在黄河小城，拍出最“中原”的故乡

中原究竟意味着什么？黄河、古道、落日、西瓜，如何构成某种中原性，将此地的人们跨越时空连接起来？故乡，又为何成了一条在记忆深处流淌的河流？

2024年夏天，首届三联人文风土季邀请摄影师张景翔来到河南中牟，展开在地摄影计划“我们生活在这里”。

张景翔的家乡也在河南。对儿时的张景翔来说，河南所在的“中原”是一个湿气氤氲的院落，里面长满了石榴树、玉兰树和樱桃树。成年之后，他飞往上海求学，再到日本定居，世界的尺度在持续变大，“中原”也变成了一片辽阔而干燥的平原。

在中牟的两周，张景翔用镜头记录下黄河边的麦田、飞来飞去的燕子和贾鲁河两岸纷纷的野树，也记录下公园里的人群、物流城中的劳作者和儿时向往的主题乐园。在记录当下的同时，他也重构了那个“回不去”的故乡。

以下是张景翔的摄影手记——

文、图｜张景翔

春夏交替的时节，我第一次来到中牟。从车窗向外看，笔直的公路两旁是高高的杨树，正午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荫落在窗内，斑驳的光斑快速地闪烁，树影迅速地向后退去，模糊成一条淡绿的河流。

路边的杨树

傍晚时分，我总会步行来到位于老城的潘安园，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一根雪糕，一边散步，一边观察公园里的人们。

公园里面总是很热闹。香樟树和槐树郁郁葱葱环绕在四周，阳光照射在宽敞的广场上，像明亮的湖水一样倒映着人们穿行的身影。燕子迅速地掠过生机勃勃的北方园林，穿过精致的拱桥和长亭。

这里的人形形色色，有在长廊里独自拉二胡的人，有在潘安雕像下玩球的小学生，有爱唱歌的阿姨，还有侃侃而谈的退伍军人大叔。

退伍的军人大叔

正在练武的小朋友们让我印象深刻。他们穿着红白相间的练功服，眼神清澈而坚定，每个动作都认真而到位，在熙熙攘攘的公园里十分显眼，如同夏日午后热浪中的红色金鱼，游来游去，充满生机。

练武的孩子

中牟的贾鲁河也是我很喜欢的去处，我几乎每天都会沿着河边的柳荫小路走走。初夏的河岸，虫鸣还很稀疏，风吹过树丛的沙沙声听得很清晰，像是夏天的呼吸。

一天路过桥洞时，我偶遇了坐在河边休息的一家四口。年轻的夫妇看起来很面善，他们轻声地交谈着，怀里依偎着两个害羞的小朋友。在我的镜头里，他们的笑容腼腆又真诚。闲来无事来河边吹风、看鱼，我想他们过着平凡简单的生活。我与他们并不相识，但是能够感受到一种平静而满足的幸福。

坐在桥下的一家四口

远远地，我听到对岸传来豫剧的歌声，嘹亮又清透，穿过茂密的芦苇丛和宽阔的河面，回荡在午后宁静的河流上空。

原来那是一位正在演唱豫剧的阿姨，她穿着鲜艳洁净的红色条纹衬衣，挎着遮阳帽，姿态挺拔而优雅，十分认真地拿着话筒，目光炯炯有神地望向前方，深情而专注地凝视着戏曲中那个遥远的世界。

在桥下唱戏的阿姨

拍完照，我又坐在河边听她唱了很久，好像身处在一个永恒而宁静的时空里：阳光、绿树、温柔的河水、湿润的微风、悠扬连绵的歌声，令人怀念，令人眷恋。

贾鲁河的岸边

中牟以官渡之战闻名，因此我专程去了一趟官渡古寺。一路上，司机师傅和我从古寺聊到中牟的过往，也聊到他青年时代的小事，讲述起来就好像是刚刚发生过一样，转眼间也已经是几十年前。

司机师傅

当我们抵达古寺时已是傍晚，古寺清净而空旷。一位穿着便服的僧人坐在花坛边同正在扫地的阿姨闲谈。僧人师父告诉我，夏日天长，日落渐晚，她总是会尽量晚一些给寺院落锁，以免拜访者远道而来却被拒之门外。她说，总是要为有缘人留一扇门。

我们一同慢悠悠地在寺前的空地散步，她指给我看天际线处一排排的楼房，那是老中牟县城所在的位置。还有不远处那条并不起眼的小路，告诉我那里是官渡古道。

当我沿着这条小路一边徘徊一边遐想，也许有无数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无数王侯将相的风光或者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上千年的历史都像是滚滚的尘埃，在一个个的脚印中腾空而起，最终都归于平静。黄昏如此宁静，古道沉默不语。

官渡古寺的僧人

官渡古寺门前的孩子们

从老县城出发，前往中牟的新城区，那里有很多大型的文旅项目，还有热闹的商场和现代化的社区。

经过一个路口时，我看到一块巨大的广告牌：方特欢乐世界。记得小时候的自己，常搬着小板凳，坐在客厅吱呀吱呀的吊扇下，手里捧着半个西瓜，一边用勺子挖西瓜吃，一边盯着家里那台老电视机看河南卫视的动画片栏目。当时对方特欢乐世界的广告词印象很深刻：让你的梦想在这里启航。在等待广告播放的时候，我总是看着五彩缤纷的荧幕发呆，我的梦想会启航前往何方，有一天我也会长大吗，长大后的我也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吗……

方特城堡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当我走进方特欢乐世界时，心里涌起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我将镜头对准漂亮的旋转木马，对准蓝天下的过山车，对准小广场上的火箭雕塑，对准可爱的小丑，也对准幕后施工的工人。我眺望着远处的城堡，在斜阳里熠熠生辉，像是一个永恒的海市蜃楼。我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来自童年的我的目光。

方特扮成“小丑”的人们

方特的过山车

在方特旁边，是绿博园。绿博园的湖边停泊着许多小船，白绿相间的船身，天蓝色的座椅，微风拂过，轻轻晃动，在淡绿的湖水中央格外好看。在码头，我拍下了一位管理游船的大叔，他个子高高的，笑起来很腼腆，有很浓重的中牟本地口音。工作日的正午，游客不多，码头也并不繁忙，所以我请他坐在其中一艘小船上，为他和朝夕相处的小船拍下了一张“合影留念”。

管理游船的大叔

在梧桐大道，我偶遇了一队来郊游的小学生，他们背着书包，背着水壶，带着精心准备的餐盒。这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幼儿园的一次春游。现在想想明明只是一次附近公园的散步，自己却记得很多很多的细节和画面：出门前背上的水壶、放在书包里的零食、公园小路边的桃花树、牵着同桌的手一边跑一边笑......扭过头来的时候，老师的傻瓜胶片相机恰好按下快门。这张照片现在还留在我家的相册里，偶尔翻到的时候，会感叹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原来我也已经长大了。

我为绿博园偶遇的小朋友们也拍了一张照片，希望记录下这个瞬间。也许很多年后，他们看到这一张照片，还会想起多年前那个看似平凡的午后。

一队郊游的小学生

到海昌海洋世界的那天，是一个大晴天，阳光热烈又明亮，在极地动物馆沿着长长的走廊前行，灯光慢慢地变暗，我好像走进了漫长而寂静的极夜。

当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我看到幽静的空间里四处散落着微弱的蓝色光斑，一圈一圈，如同微风中摇曳的波光。巨大的玻璃窗内，动物的世界如同一幕幕舞台剧的画面，好像每个窗内都发生着一个平行的故事，这些故事无声而平稳地进行着，不知道站在石头上发呆的企鹅在想写什么，也不知道缓缓游过的北极熊喜不喜欢夏天。

围观北极熊游泳的人群

极地的狼正在长啸

从海洋世界出来，我去了只有河南·戏剧幻城。我看到巨大的土墙矗立在麦田的另一侧，风吹过田野，麦浪浮动，像是隔着黄河眺望对岸的围城，遥远地传来悠长的音乐。我穿过麦田，站在正午的烈日下，轻轻抚摸着土墙凹凸不平的表面，这是来自黄河两岸的黄土，细密的沟壑像是叶脉也像是河流，交织、蔓延。

我的手掌紧贴在温热的墙壁，厚重的黄土之下似乎依旧在涌动着永恒的呼吸与震动。这是无数麦田生长过的黄土，这是黄河浸润的黄土，这是淹没了漫长浩荡的历史的黄土，这是从前的黄土，也是此刻的黄土。

沿着围墙之间的通道，穿过一面面大门，进入不同的时代情景，我好像乘着一条小船，沿着时间的河流顺流而下，见证了时代的变迁。

与“我是河南人”合影的人群

在红庙学校，我站在挤满观众的教室后门，踮着脚尖朝里面张望。教室是多年前的装潢，泛黄的白墙，绿色墙围，翘起一角的海报，斑驳掉漆的深红色桌椅，老式的黑板上还留着擦过的痕迹，黑板一角写着值日生的名字。

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个夏天的午后，昏昏欲睡的语文课上，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出乏味催眠的声音，空气中隐约有着廉价而甜腻的薄荷口香糖味道，手中薄薄的书页散发着淡淡的油墨气息。等着下课铃声响起，和同桌一起冲出教室去上了厕所，然后满操场奔跑玩耍，回到教室大口喝水，大口喘气，掏出课本，上课铃才恰好响起。

往日时光中那些曾经再普通不过的片段，却成为一生中反复浮现的珍贵回忆。早已长大成人的我们，其实也还是多年前的那个在语文课上快要睡着的小孩。

散场时，有人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回不去了”。也许就像是一场短暂的梦境醒来，我们又回到了大人的角色，就好像是一声叹息，感叹时光流逝，感叹往事不可追。可是片刻之后，又把“不”字划去。诸多感慨又化为一句感谢，尽管短暂，尽管这只是戏剧一场。

红庙学校的教室

只有河南·戏剧幻城的演员

在建业电影小镇，我也有相似的感受，走在人流涌动的怀旧街道上，清凉的水雾从高处缓缓洒落，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色彩，恍惚间我好像进入了一场无声的旧日梦境。

在小镇穿行，我走过槐树下的戏台，说书声悠悠地传来；走过民国老街，黄包车的后座载着一枝玫瑰花；走过泊着清代战船的码头，微风中有淡淡的荷花清香，长亭的纱帐飞起又落下。像是一场梦，明亮又悠长，而我只是在时间的长河顺流而下的旅人。

电影小镇的演员们

离开梦幻世界，我来到万邦国际农产品物流城。临近傍晚，热闹的交易基本结束，市场也像进入午睡一样终于恢复了平静。商户们忙活了一上午，此刻也终于得闲坐在门前的靠椅上，吹吹风，聊聊天，玩玩手机。

在市场的水果区，我看到堆成小山的西瓜，晶莹剔透的葡萄，码得整整齐齐的苹果，还有角落里一棵硕果累累的假苹果树。

角落的假苹果树

我为几位水果档口的商户拍下了照片，他们拿着自家的水果，阳光下晒得发亮皮肤像手中的果实一样鲜活可爱，笑容里满是快乐和自豪。

西瓜档口的大叔

在一条条宽阔整齐的马路和密集的档口之间穿行时，能看到鲜艳的广告牌就像漫天纷飞的旗帜，一种莫名的激情和感动从我心头涌现。我好像身处一个热烈宏大的浪潮之中。而这浪潮，就是由我镜头里的那些，努力的、平凡的、可爱的人们所构成。

展示自家葡萄的阿姨

而走出这样的浪潮，随意漫步，又能看到平凡日常中的喜悦。

中原的太阳，在初夏已经十分热情。正午的阳光直直地晒着宽敞的柏油马路，无风的田野变得格外安静。我路过几个蓝色的塑料大棚，看到一个凉棚搭成的小摊，淡粉色的桌布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西瓜。

咬了一口清脆冰凉的瓜瓤，甘甜清冽的汁水在口中迸发，还是觉得非常惊喜。

卖瓜的父子笑起来很像，都是朴实宽厚的北方长相。男孩十几岁，个子高高的，他带我进瓜棚里参观，指着每个西瓜上系着的小牌子，告诉我这是它们的“身份证”。讲起自家的西瓜，他的目光里满是爱惜和自豪。

临别时，我为大叔拍了张照片，手里捧着自己家种的西瓜，他笑得自然又舒畅，像初夏的烈日，洒脱、温暖、灿烂。

卖西瓜的大叔与甘甜的西瓜

中牟的现代性与传统性并存，有“旧”也有“新”。我所居住的酒店附近，就是当地的新型社区普罗理想国。一路走过普罗市集，穿过草坪，看农场的大鹅和藤架上的豆角，沿着塑胶跑道走到小广场另一侧的草坡上，远远地眺望日落的方向，有粉色的霞光。

在这里的几天，我拍下了农场的饲养员爷爷，拍下了一八小学的小学生，拍下了每天在水池里用小石子摆出日期和当日天气的叔叔。

饲养员爷爷和他的大鹅

一八小学的学生

摆石子的叔叔

路边花圃里的玫瑰开得很好，蝴蝶总是忙碌地飞来又飞去。在这里，好像每一朵花，每一只蝴蝶，每一个人，都专注地生活、做事，总是自得其乐。

在这里的时光很美好，离开的日子来得很快。在离开中牟前的那个傍晚，我去看了黄河。

从新修的县道上驶入一个的通往田地的岔路，高大的杨树整齐地排列在一侧。当汽车转过了一个弯，天边的那条宁静的河流就陡然出现在我的眼前，它宽宽地流淌在一望无际的华中平原中央。我第一次见到了黄河。

远处的田野中，老旧的收音机传来悠扬的戏声，粗糙的音质掺杂着细细的杂音，如同一阵温暖的微风，仿佛回到了童年时分在奶奶家午睡的某个午后，摇摆的电风扇时不时吹起床边的蚊帐，耳畔是连绵不断的收音机广播。

我跟随着戏声走到田里，遇到了正在收蒜的爷爷。爷爷今年八十多岁，每天都下地干活，身体依旧硬朗，看起来十分精神。我请他站在的田埂里，为他拍下几张照片，他是身后是无边无际的田野和远远的黄河。

他热情地提出要拿着一捆刚挖的蒜和干活用的剪刀，自豪地说让我拍下阳光下劳动的农民的样子。临别时，我问他要了收信地址，他告诉我只要写下村子和名字，乡亲们就会把信带到他的手上。

黄河边收蒜的爷爷

斜阳淡淡地从天边铺陈到手边，日落中满天纷飞的杨絮闪着金色的光芒，微风中有着淡淡的麦香。我的影子被越拉越长，投射在随风浮动的金色的麦田上。

我感到一种强烈的眷恋和感动：黄河在我的身体中流淌，我与麦田、我与大地、我与故乡，在此刻融为一体。我所处的位置就是中原，我们每个人都在黄河边生活，在这里产生了无数的连接。

近几年，当我回到故乡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逆向行走的人，是一个没有办法感知周遭变化的观众。于是我开始拍摄故乡的人，想要通过镜头，把曾经我们习惯的一切重新框选出来，带来一种视角的更新，重构一种连接。

我把那种感受记下来了：我远去的故乡是一条奔流的河，终汇聚和失落于时代的大江大海，但它永远在我记忆深处流淌。

即将踏上返程时，我又转身看了一眼黄河，弯腰轻轻地抚摸仍有余温的土地，本想要告别，却轻声地说出：“我回来了”。

黄河与一望无际的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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