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那些“赖”在寺院里的年轻人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送难

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也是辞职之后,我每天都不知道自己第二天会从哪里醒过来。可能是父母家里,或是姐姐家里,也可能是自己即将到期的出租房。还可能,是某家网吧、某间酒店、某个青旅的床位。
但我始终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寺院的宿舍里醒来——三十人间的大通铺,大多时候都只我一人,深夜的寂静,总容易引起人的浮想,好在菩萨保佑。
我其实不是一个虔诚的人,也缺乏信仰。唯一一次四十五度仰望神明,是十年前我高考出分的那天。我查到自己竟然上了二本线——此前我的分数,上个大专都够呛。后来母亲淡淡地说,她在我考前,去庙里求过。
但就是我这样的人,在七月初的一天,背着行囊上了山,在一座寺院里当了十几天义工,混吃混喝,还换一份安定。
在寺院里住的那些天里,每天下午三点结束义工工作,我都会在客堂加班写稿到夜深。在从客堂回客房的路上,我总会听到钟鼓声。一天,出于好奇,我循着钟声,走上阁楼。我看到带我做晨修的师父,一个人站在夜晚闷热的阁楼里。他穿着僧袍,双手扶着钟槌,一下下地敲着一个比他还高的大钟。绑着钟槌的粗绳,在摩擦和震荡中,散落下点点滴滴的碎屑。碎屑映在昏黄灯光里、钟声震颤中,纷纷扬扬,撒在师父身上——和那个发亮的光头上。
就这样,一下,一下,每敲一下,师父就唱一段经文,他祈愿天下苍生脱离苦海。然后再敲一下,他再祈愿尘世放下我执。好几次,我双手合掌,要和师父面对面,道一声“阿弥陀佛”,然而师父只是继续敲钟,仪式毕竟没有结束。
就这样,约莫半小时后,在连续的十几道钟声后,震荡得阁楼仿佛摇晃时,师父才停了下来,他站了一会,像是在等着大钟归于沉寂。终于,他面向我,合掌,“阿弥陀佛”。
我问师父,是不是出家人不怕热,师父说怕。我说那为什么不装个风扇,师父指了指地上,说没有插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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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回答1988》剧照

一

差不多半个月前,进寺的第一天,我和二十多名义工坐在一起,大家大多年轻,且几乎都是女性。我们由师父带着,例行开始义工工作前的晨修。
那天,是这几个月以来,我所感受过的为数不多的热闹时分。我几乎能嗅到人气在周遭流动,只不过当时我脑中不自觉浮现出的,是达·芬奇的那幅《最后的晚餐》。
我看到很多年轻人,似乎是自感心有业障,或者说是困惑,于是有求而来,想要寻一个答案,甚至有些迫切。反观我,我除了一天两顿素斋,别无所求。
我看到一高个女孩子,就叫她Z吧。她在晨修课上,不停地问师父问题,她说师父,你们不就是专业“断业障”的吗——她理所当然的口吻,就好像对着林正英说你们不就是专业抓僵尸的吗?
Image《夜孔雀》剧照
她问师父有没有断业障的快速见效的办法——她像是来求速效救心丸的,或者,是来求一份佛门独供的心理诊疗。她问师父,如果一个人被关在一个房间,怎么都打不开门。房间里有一个比她强壮很多的人,一刻不停地扇她耳光,她该怎么办?师父说,不要把耳光当成耳光,不要把门当成门。
她又说,可是门就是关上的,她也打不过那个人——她带着一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逼迫,晨修因此拖了堂,而她最终也没能得到答案。
第二天,清晨的雨下得很大,不过每个人似乎都有办法避开雨,大家干干净净聚在了客堂——我没有伞,不过我把义工服撑开在了头上。路上遇到一师父,他斥我拿义工服挡雨,他说义工服可代表了寺院。我说寺院不正是替众生挡雨的吗,师父叹一口气,替我找了把伞来。
只有那个高个子女孩,她好像对雨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淋着雨、一个人,还迟到了几分钟。她湿着头发,垂着脑袋,一大早似乎就没有了精神。因为她的进门,师父的讲课稍微停顿了几秒,尔后又如常。她径直走到师父边上坐下——那种开会时候没人愿意坐的第一排。
我看到灯光下,她的手臂上、头发上,泛着细细密密的发光的雨珠,像鱼身上的鳞片。师父在她身边讲着佛法、空性,她扶着额头,在旁一动不动,有些失魂的样子,像一条脱水的鱼。
房间里二十多个人,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的迟到、她的淋雨。我很想递一张纸巾给她,但又实在隔得太远了。
不过中午吃饭排队的时候,她应该已经缓过来了。她就站在我前面,面露兴奋,她说太好了,今天又有面条——她爱吃面条。她盛了满满一盘,难怪长得这么高。

二

山上天气很好,尤其想到山下是怎样一个扬着煤渣的火炉。山上的大家也很好,年纪轻轻,都不用上班。但因为不上班,我们身上似乎总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飘浮感,连陌生人都窥探得到。
自我进寺院以来,女孩H时常打开义工报名表、刷新,看有没有临时退出的义工,有没有余出的住宿,让她可以顶上。这家寺院香火旺、名气大,以至于每日招募的义工都限额——一般都只二十来名,主要是因为客房有限,住宿因此有限。
女生宿舍,是小小一幢二层楼,女义工住六到八人间,据说只住得下最多三十人。
H说她只剩三天了,当然指的是住宿。女生宿舍里,大家彼此亲近,容易相熟。H说但凡有一个表示要请假提前下山,她就会询问对方能否在义工报名页面上,修改之前提交过的住宿预约,“这样系统就会释放出相应的名额,我就能立刻开抢。”
Image《同桌的你》剧照
她语气透着焦虑,我仿佛看到她脑袋上长出了一个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倒计时。她说她很羡慕男义工,宿舍大片地空着,我以男义工的经历告诉她,半夜抬头,看到几十张空床,内心也不免慌张——深夜独留在客堂里写稿也是。我坐在中间,四座佛像围绕着我,时空一片寂静,只有敲击键盘发出的声响——键盘,未尝不是木鱼(打工版),只不过越敲越恼人。
她说那总比床位靠抢来的好。
我教她,我说你就赖着不走,寺院悲悯众生,多你一个也不多。她赞许说真是有用的建议,然后白了我一眼。
我第一次遇见H,是在女义工客房门口的篮球场上,我和保安老刘在打球,H也上来投了几个。后来的几天,每天下午三点多,义工活动一结束,我都会打会球。每次都能看到H一个人从宿舍换身衣服出来,走进古道的入口,一个小时后,又看到她从古道的出口回来,带着一身汗。她说她在古道遇到方丈了,就是寺院斋堂的大屏幕里,老是出镜的那位。不过她低着脑袋逃开了——就像在学校遇到教导主任,在公司遇到老板那样,逃开了。
她问我为什么每天都能在山上做义工,我说我没工作啊,她说这么巧,她也是。我说我早看出来了,也没什么稀奇的,这山上一眼望去,除了师父和职工,大部分都没工作。只不过有些是不需要工作,说着,我指了指趴在客房门口的“安安”——一条从小就生活在寺院里的,十八岁的狗。我不知道安安是男是女,不过看她每天都睡在女客房门口,想来应该是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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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与幼犬7天》剧照

“安安”虽然没有工作,但有在寺院里同样住了十多年的一位老奶奶喂着,还能定期开荤。而我和H这样年轻的无业游民,什么都没有。H说她毕业快十年了——言下之意是,也不年轻了。她说十年来,她换了不知道多少份工作,每份都做不长。她不知道是工作的问题,还是她的问题。
H还说她想要皈依,我问皈依就能一直住在山上吗?她又白了我一眼,但她也说不上来皈依意味着什么,只是说从此以后不能杀生,不能如何如何了,我说那有什么好皈依的。她说皈依会得到一个法号,她这一辈似乎是“妙”,我说你可以叫“妙蛙种子”,她这下白了我好几眼,说我这么不虔诚的人,为什么会来山上。
我们很少说自己在寺院里,更多地,我们说自己在山上。仿佛这和山下,是两个世界——即便只是隔了几百米的海拔。

三

有几天,我被安排在殿里,卖祈福带。祈福带,顾名思义,人们在祈福带上写很多很多,正反面都写,从财富到婚姻,从事业到家庭。这根可能是产自义乌,但因为被开光过,得以标价五十元的红色带子,终归承受了太多。
经常有香客问我,名字写在开头、还是结尾,我说只要心诚,不论开头还是结尾,菩萨都会看到你的。也有香客问我,地址要不要写,我说只要心诚,不论你身处何方,菩萨都会找到你的。
但更多的时候,我理解不了。我理解不了人们为什么拘泥于形式,仿佛祈福也有规矩,灵验需要标准的程序。如同买彩票得到正规的售卖处。付费选号,兑现需要出示身份证。
香客们都很谨慎,要参考别人是怎么写的,要用小红书搜有哪些吉祥话。
Image《刻在你心底的名字》剧照
有准大学生,问我赚钱的“赚”字怎么写,“寿比南山”是不是只能祝福老人。我忍不住问他高考前是不是来这里求过。否则,他怎么能够考上大学?
他在祈福带的末尾,歪七扭八地写上了自己的住址——一处高档别墅,我略有耳闻。这种别墅区进出管制严格,我想他应该提醒下门口的保安,菩萨上门送福气的时候,记得放行。
我忍不住想象菩萨来到小区的楼下,给人们打电话的样子——“你的祈福到了,麻烦下来取一下哦。”
“记得给个好评哈。”
还有香客在祈福完建材生意后,问我还能不能写,我想说别写了,再写就贪婪了。但最后还是说,写吧,写吧,马克笔还有墨。他于是又写,希望家里的几套房子,好卖些、卖贵些。我撇过脑袋,看着面前的释迦摩尼菩萨,我忍不住想替菩萨擦擦额头上淌下的汗。
你看,人们分明已经这样有钱了,却还是这样的疲惫。分明已经拥有了这样的多,却还想要更多,以至于被悬置在一个欲念的网中。佛家,分明每日苦口婆心地劝说——放下。然而人们不仅不放下,还想要拿起其它。
你看,殿门口随风而起,纷纷扬扬的祈福带,像不像人们无时无刻不荡起的欲念。
我想,祈福带原本并不是拿来供人写的,只是干干净净地挂上去而已。无就是有,就是无穷大,祈福众生,而不是小我。那一刻,我也想买一根祈福带,我要把它写得满满当当,然后一把烧掉。我想菩萨看到此情此景,不会合掌道一句“阿弥陀佛”,而是会冲我比一个大拇指,说干得漂亮。
Image《人世间》剧照
卖祈福带那天的最后,一个穿着义工服的男师兄(一切服务寺院的人,彼此之间都称师兄),问我义工祈福,有没有内部价。我转头看向师父,师父说没有。师兄有些遗憾,但还是买了一根。他在一边写,我在旁一个劲儿地问他,今天住不住宿,会不会留在这里。
三十张床位的大通铺,实在需要一点声响。

四

师兄F住了下来,在客房里解开了他一身的行囊,像个短暂休憩的背包客。他说这一年来,他走遍了江南,尤其喜欢某位嗜烟如命的文人的家乡,他在那边住了两个月,他给我解释这座小城的历史渊源,城市名称的出处。他建议我有时间也去感受一下,我说我就是那里的人。
但我对于家乡的感情,好像并不比F热烈多少。家乡没有我的工作,连一张床都要计算可供睡眠的余额——毕竟在父母面前,我还得假装自己仍在外地上班,因此不好久住。
和我不一样,F每天四点多起床参加早课,不知疲倦地在结束义工后,去各大殿跪拜、祈愿。在F的朋友圈里,我看到他生日时候发布的一支视频。里头是他在江南的山山水水里的留影,他双手合十,面容虔敬。
紧跟着这条朋友圈的,是他对一家民企的讨薪过程。他公开自己和企业负责人的对话,公开自己诉诸劳动仲裁、法务的文件。他在评论区,自言自语,有些孤独。
他也好奇我为什么会一直住在山上,我说我不上班了,他表现得既理解,又感慨。他说他曾和我一样,生性自由,以至于一时兴起,辞去了公务员职位。等到想再回去时,年纪都超出了报考的上限,最后阴差阳错,进了家皮包公司。他说好在,你还小,我说我也不小了,再过个几年,我也就考不了公了。
Image《未生》剧照
因为客房没有阳台,我和F的衣物鞋袜,只能挂在没人睡的床铺的扶手上、空调的风口下。男生家当简单,我俩都只是几件短袖、几条长裤。空调的风吹动着衣服,薄薄的衣服荡起褶皱。桌上摆着我俩的牙刷、牙膏、剃须刀,还有几盒烟——F以为山上没处买烟,于是囤了些“口粮”带上来。但其实寺院外的职工宿舍里的小卖部,不仅有烟,还有鸡腿。
很多个夜晚,我会和F走到客房一楼门口,一口被封了的石井旁,看着七零八落的蛤蟆,一起抽烟——寺院所在的山上,蛤蟆出奇得多、且大。每次我走在夜深的路上,都会邂逅六七只。蛤蟆听多了佛经,似乎也变得祥和且安定,常常在路中间一动不动、一声不响,也不怕被踩死。仿佛在说,死就死罢,都会死的。
下午三四点后,寺院就会陷入冷寂,此时更是四下无声,只有一点风声,偶尔伴着钟声。
F说寺院仿佛脱离了山下的世界,就连气温都低好几度,要是能一直住下去,就好了。我说为什么不呢,他说不行的,他问过师父,做义工,一次只能做七天,此后就得间隔半个月——“大概是要给别的义工,‘发心’的机会。”
我想说那也可以在寺庙做个职工,不过又没说。我清楚做职工,感觉就不一样了。寺院给予义工们的,是一种松弛有度。忙、闲,都恰到好处。我想起来网上关于猩猩的调侃,说是猩猩进化得刚刚好,再聪明点,就要去上班了。我想做义工也是,刚刚好,再繁琐些,就等于上班了。再闲点,又会发慌。
Image《祈祷落幕时》剧照
我承认那一刻,我脑袋上好像也长出了一个时钟,倒计时的声响也“滴答滴答”地冒了出来。我揿灭烟,转头瞥见F的脑袋,头发的长度,介于板寸和光头之间。
我说师兄,你要是想出家倒也方便,剃度都省了。他说出家,剃度本来就只是最简单的一步。
F师兄,原来早已皈依了。那是三年前的事,他给我看了一张某中部省份佛教协会给他开具的皈依证。我说这有什么用,能在各地寺庙免费享用素斋吗,他笑笑,说不能。我说那能凭证免票进寺院吗,他说没试过,不知道。

五

其实我能理解为什么这样多的年轻人,想要留在山上,H是这样,F也是这样。
山上,生活规律,四点五十分上早课、六点吃早餐——起不来也没事。在山上的十几天里,我从来没有吃过早餐,只要八点钟准时在客堂集合,参加晨修和义工活动就行。
除了偶尔的保洁,其余工作都十分轻松,我们像摆在殿里的一个个吉祥物,因为沾了菩萨的光,香客对义工也总显得恭敬。
山上气温适宜,殿里常有穿堂而过的风,吹过门口挤挤挨挨的祈福风铃,哗啦啦,哗啦啦。如果不是因为风铃串着的祈福牌上,写满了人们的愿望,我想这铃声,或许会更轻盈和悦耳。
Image《小森林》剧照
素斋食材新鲜,且不限量,据说是山下做餐饮的大功德主日日送上山的,真是“阿弥陀佛”。我每次都要加三次餐,那些素鸡块、素鱼肉的口感足够以假乱真,而且别具风味。以至于并不算贪食的我,每天总是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如果习惯了这个消费的世界,管不住破财的手,寺院里还有二十五元一杯的“法味”咖啡——要是有义工内部价就更好了。
到了下午三点,一天的工作差不多就算结束了。我总是先去抄经室里抄一遍《心经》,又因为心始终不静——怕错过“药石”(也就是晚饭),总把楷体的临摹本,写成行书,甚至是草书。
我最后一次见到Z,就是在抄经室里。她人高马大,身子绷得紧张,大概是很少写软笔字,她握着小笔的手,微微颤抖。但她很努力地抄完了一整篇。
后来,她把经文供到菩萨前,我在她走后,上去瞄了一眼——她祈愿自己“宁静”。
吃完斋,客堂可供休憩到八点半——虽然我常常凌晨才走。
回忆起来,在寺院的十几天,我能联想到的只有五年前的大学时光。一样的轻松、恬淡。也一样的短促。
H终于抢到了一个住宿名额,得以继续待在山上。那天,她轮岗到和我一起去客房做保洁,我看她连翻被套都显得很有力气。
至于我,我直接在微信上和师父说我又成功报名了几天义工,男义工客房的床位,空着也是空着,让我继续为寺院服务呗——师父没回消息,我就当他默认了。我过去总以为,山下有一个熟悉的家。然而如今,我终于意识到,不再工作之后,我们其实连一间可以容下身子的住所都没有。没有住所可以有很多个理由,譬如不知道租到哪里去,不知道该租多久。但说到底,我们只是不知道未来该归去何处。失去了工作的捆绑,我们都不免飘浮了起来。或者说,叫流浪——自由的另一种说法。
H只是女义工们的一个代表,人们来来走走,我看过不少想要留在山上,因此每日紧张地抢住宿名额的女生了。两天不够,她们想住三天,三天不够,她们想住一周。我见过有师父对一女义工说,我看到你又新报名了哦——言外之意是,超额了哦。这名女义工显然不舍得说她会走的,不过想要解释几句,她又好像不知该怎么解释,只是急得脸有些发红。师父见状笑笑,说报上了就继续住着好了。
其实续义工住宿的那天,我有些羡慕安安。她在寺院出生,行将在寺院离世。她很老了,老到整日喘着粗气,仿佛要被这烈日给烤干——即便山上比山下,算得上凉快多了。
记得一天,还是在篮球场上,我看到老奶奶拿着好几柄梳子,一柄梳满了,就换一柄,她给“安安”一下下地梳掉松散的毛发,她说安安啊,你怎么这么老了?
“安安”和老奶奶应该是很亲热的,只是如今老得连尾巴都摇不动了。我接触过很多老人,但第一次具象地感受到衰老,乃至嗅到死亡的气息,因此悲悯起生命的须臾,反而是在寺院里的一条狗身上。

六

做义工的,大多都想要加师父的微信,仿佛加了后,即便是在山下,也能连上佛门的wifi。但我没提出过类似请求,反而是有一位约摸七十岁的大师父,主动加了我好友。
他并不是多想和我交个朋友——他其实是不想的,毕竟我的微信名字是“送难”。记得他第一次看到我这个名字,说哎呀呀,哎呀呀,送难,你这个名字取得——送难。我说师父,我又没出家,这不是法号,是我曾经的“花名”。师父说花名是什么,我说花名就和你们的法号一样,属于圈内代号。师父说那这名字也取得不好,我说师父,你这就俗了,你把我的名字,理解成“送走困难”,而不是“送来困难”不就好了。师父一想,说也是,还说我有些慧根。
隔几日,我又来到了老师父所在的殿。师父说,梁朝伟你来了,我说师父,我不是梁朝伟,师父说哦,以前来过一个叫梁朝伟的男义工,他长得和你挺像。我说师父,我叫送难,师父说想起我来了,这名字太有意思了。然后师父就说他要回去喝杯茶,让我一个人在殿里值守下——上一次,他是要回去方便一下——诉求各不相同,但一样的是,当师父再次出现,一般已是“下班”的时候了。
师父塞给我一个大油桃、火龙果、大西瓜,都是品相极佳的瓜果。他说今天的贡品一般,他抽屉里还有一些别的吃食,叫我自便就好。
做义工,规矩上是不允许问师父出家的缘故的,就好像大家也不会随便问人为什么辞职。毕竟说起来,总是些难言之隐。但因为大师父和我处熟了,他自己干脆倒豆子似的全倒给了我。他说,你们这代年轻人,想得通透,也不急着结婚。他那时候,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结婚,结果被当成了神经病,只好上山——做和尚就不用结婚了。
师父又说,现在有些做和尚的,都是摆个样子,跟上班一样,真正的高僧大德,少了。他还说,和尚也关心国际局势,他提到已经打仗打了快两年了的两个国家,他说他支持其中一个,还有个小和尚支持另一个,一老一少,每晚吃完饭,就凑在一起辩论。
他口中的小和尚,就是敲钟的那位师父。
他说,现在这个世界的问题,就出在大家爱好打架,而不是打坐。
师父说了很多,我在一旁不停地按手机,他以为我不感兴趣,于是不说了。但其实我是在做记录,毕竟写稿要用。
那天,师父说得口渴了,叫我给他打点水来。大概是转念一想,觉得实在累人,于是又摆摆手,叫我不必去了。他从抽屉里取出两瓶可乐,递给我一瓶,说只好喝点小可乐咯。

七

下山的那天,我原本是想去看望一下大师父的,结果没见着他,打开微信,才看到他发了条朋友圈,说自己生病了,要休息几日。
不得已,我只好回客堂,等着领一张下山的接驳车票。那天的义工们,都去吃饭了,客堂里只我一个人,空空荡荡,我蓦地回过了神来——自己已经不再归属于这里了——也可能从未归属过。
Image《三悦有了新工作》剧照
不论在山上多久,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临时的义工。
十几分钟后,有些吃过饭的义工回客堂休息,我扫视着她们,清一色都是新脸孔。我们彼此互不认识,一个都不认识。而那些老面孔,已经走得差不多了。H在我之前就下山了,住宿还有余,但她说她不好意思继续住下去了。她没有去山下的那座工作了十年的城市,而是径直回了老家。
F下山过一次——讨薪,未果,然后再次上山。他第二次上山的那天,就是我下山的时候。
Z在那天抄完经后就走了。
何况,我们彼此也谈不上相识——谁都没说要加个微信,谁都知道毫无必要。我们都是上过班的人,也知道上山和上班一样,一下山,就全不作数了。
下山那天,烟雨朦胧,盘山公路弯弯绕绕,我对着墨绿的竹林和山谷,出神。仅过了半个月,山下的世界对我来说恍若隔世,隐隐地,我带着抗拒,仿佛不愿归去。
坐在接驳车上,我回想,我意识到看着师父敲钟的那一夜,或许是我在这座寺院里,唯一虔诚的一刻。以至于那天之后,每当我经过那阁楼,听到那钟声,我都会不自觉地站定,遥遥地望向阁楼,透过木板和石墙,看到师父在里头敲钟、唱经。
我明白,那夜,有那么一瞬,我也希望能够一直留在寺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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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版:初初 / 审核: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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