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逆行人生》的“伪现实主义”,为何仍然打动了我这个中年人?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 | 小武

或许因为有过多次在影院中途退场的惨痛观影经验,如今的我在看电影前,始终还是需要某瓣评分的信心支撑。不看不知道,徐峥导演的影片《逆行人生》,在没有正式公映前,便遭遇了许多指摘:“一帮穷人花钱,看富人演自己”,不过,这反而激起我看这部影片的冲动:一个45岁的中年白领,如何在大厂裁员之后开始送外卖?抛开喧嚣的评论,回归常识与常情——这样一个故事,还能打动我吗?故事之外,它还能告诉一些别的东西吗?

影片开头,是导演精心设置的一幅中产生活图景:干净整洁的大房间里,全职在家的妈妈和奶奶做好早餐,爷爷晨练回来,睡眼惺忪的女儿醒来,叫醒晚上加班回来睡在沙发上的爸爸,即将上国际学校的她,在餐桌上用英语和爸爸开着玩笑。然而,你能看到这幅场景是紧绷而脆弱的,闹钟至少响了三次,所谓中产,不过像一根紧绷的发条。发条很快崩掉了——作为公司一个开发小组的负责人,高志垒突然被“优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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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整部电影中,高志垒的中产失业,是一个吻合于经济下行、大厂裁员背景的现实设定,那么,紧接着的老父亲脑卒中住院,之前家庭投资的P2P暴雷,则显然是把发生在很多人身上的案例集中呈现在了主人公身上,这种戏剧化的设定,难免会让人感觉有一种“无巧不成书”的失真之感。
看到这里,我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念头,如果说在十多年前,我们在贾樟柯的《天注定》中还能看到那一个个由真实新闻事件连缀起来的普通百姓的绝望抗争和背后的社会思考,那么在当下的荧幕中,我们只能看到一个个脆弱无力的个体与群体,所谓思考,则更多内倾于主人公自身——你的心态够不够好,你够不够努力?《逆行人生》无疑就是这样的作品。在现实主义的大旗下,对身边普通人的命运呈现也仅止步于此,一时不知道该苛责谁。

不过同样作为中年人,高志垒的逆行人生,那种东方式的情感表达确实打动了我——一遇到困难,家庭中的男人只能独自扛下所有——失业两个月后,经历重新求职中的年龄歧视,黑中介骗钱,房贷断供后,辛芷蕾扮演的妻子肖妮最后知道这一消息,流着泪说:“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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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样,高志垒终于决定送外卖了。据统计,截至2024年,中国外卖行业从业人员数量已超过1300万,网约车从业人员数量也超过600万,毫无夸张地说,这两大增量庞大的行业,已成为不少失业人群为数不多的次优选择。

逆行而下的人生,最难完成的转变是心态,对于一个中年来说,这种打碎重建的过程尤为艰难。让徐峥这样自带喜剧色彩的演员,演出一个外卖员的信赖感,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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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高志垒刚到外卖工作站时,站长看到他一幅都市白领的穿着,就直言他干不了,直到他嗫喏地说:“我找不到工作了,我需要钱”时,才被勉强接纳。当他真正进入这个行业,才发现送外卖并不简单,在这个被算法统御的系统里,同样存在着从青铜到钻石的骑手等级和行业内卷。

超时,差评,还有面对昔日同事时的尴尬,高志垒初入外卖行业的悲催,最终以一个极富象征意味的镜头达到高潮。低血糖还有内心的愤懑,让他从摩托车上重重摔倒在地,帮客户代买的鱼从袋子中蹦出来,跃入苏州河中,伤痕累累的他,对着手机努力自拍一张笑脸的照片,却始终无法完成系统“微笑计划”的服务要求,被迫停业三天。这段时间里,同样难以接受的是他刚刚出院的父亲,他难以接受自己辛苦培养出的同济大学的毕业生,最终要去干苦力。这也是对于很多中年人来说,难以真正脱下长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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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主人公心态转变的关键事件,是在激烈争吵过后,父亲在70岁生日来临之际偷偷写下的一封遗书,看到儿子生活得如此艰难,老人不愿再为他们增加负担,准备选择偷偷离开这个世界。从编剧角度而言,这一情节多少有些突兀甚至夸饰。饱经认世阅历的老父亲,仅仅因为已跻身社会精英的儿子突然失业跑去送外卖,自己生病之后行动不便,便采取如此激烈的方式,显然不合常理。但那种情绪本身,我确实理解到了,即在脆弱的中年人背后,还有一个更为脆弱的老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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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随后讨巧地用了一个场景完成了转折。儿子一边为行动不便的父亲洗澡,一边流着泪说:“再苦也没有你们那会苦,我们至少还有红烧肉吃。”这一事件成为全家人无论是心态还是行动上变化的转折点:父亲虽然不去医院做理疗,坚持靠自己锻炼重新站了起来;母亲重新操持起小区的小卖部;高志垒则重新调整心态,虚心向其他骑手请教,主动帮客户倒垃圾、干杂活;妻子则在家教小孩子打架子鼓,还成为一名主播;女儿虽然没去国际学校,却变得更加用功懂事。

也是在这之后,电影里的高志垒才看到了同样有血有肉、一个个鲜活而努力的外卖员群像:“追爱骑士”杨大山努力跑单,为了迎娶自己心爱的女子;“单王”大黑,拼命的背后是要替因为自己转单而遭遇车祸失去一条腿的年轻人;“老抠”拖着受伤的腿跑出医院不愿花钱,因为家里还有一个等待白血病手术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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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坐在“老抠”位于一片垃圾场的房子外面,两个男人五味杂陈的调侃,还有黑暗中摩托车上迎风飘扬的“老抠”送给高志垒的一朵小黄花,让人动容,即使是再破败的垃圾场也能开出花朵,再卑贱的底层依然蕴藏着人性的美好与伟大。这一瞬间,很自然让人想到《送你一朵小红花》的电影与同名歌曲,一个同样走出内心困境,重新与家人朋友建立了深厚情感联系的故事。

当然,很多观众对这部片子的批评,正是来自这种特殊群像集体出场,又一起完成了“正能量”的强价值观叙事,但当高志垒终于成为“单王”,在领奖台上说出,“我们大家都是很努力的。我们都足够努力了,所以我们值得被尊重,我们也值得更好的生活”时,我明显听到旁边座位上一个中年人几乎难以抑制的抽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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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这部影片也打动了同样身为中年人的我。走出影院,我忍不住回想,这样一部在许多细节上其实难以经得起仔细推敲的电影,为何会打动不少如我一样的中年人?为了合理化主人公送外卖的选择,导演将诸多社会问题集中在他一人身上,有的评论者甚至直接点出:“一月一万多的月供,用借呗或者微粒贷就能搞定,何至于要在断供两月的压力下跑去送外卖?”

是啊,这已不是一个“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秦琼卖马的时代,为何一定要送外卖?情节方面,这部电影另外让人诟病的地方在于,外卖固然是危险性较高的行业,可导演为了情节的推进,竟在其中安排了三场并不相同的车祸,多少显得技穷。但是,为什么它依然打动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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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这个问题前,我想起了另外一部动画电影《长安三万里》,据说,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中年人,在看完这部电影后纷纷落泪。为何又是中年人?就我自己来说,那是几个人和一个充满少年气息时代的凋零史,满屏的诗歌不过成为它们的注脚。中年人,在最需要摒弃感性的时候,只能在动画片里想象性地告别青春与诗歌。

回到这部影片,我想说的是,它可以在现实中与我共情。那种中年老男人面临职业变故时,在家庭位置中的进退失据,无法诉说;那种痛苦地打碎自己重建尊严的艰难过程,同样让人唏嘘不已,感慨万千。

影片中那些看似鸡血的台词:“把掌声献给每一个努力的自己”,其实只有当你真正褪下孔乙己的长衫,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劳动者的时候,才能感受得到。就像贾冰饰演的站长说的:“干外卖最重要的是心态。你总以为你已经脱掉了孔乙己的长衫,但你还没成为骆驼祥子。你总以为你是坐车的, 但你其实是个拉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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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人间清醒的点题之词,看起来是抚平和掩盖经济下行、阶层滑落过程中种种的社会体制问题与矛盾,却未尝没有现实意味——当苦难来临,你还能做什么,牢骚满腹,进退失据,还是放下身段,建设自我?

然而,成为骆驼祥子以后呢?祥子单纯的理想不过是拥有一辆真正属于自己的车子,靠自己的劳动换取更好的生活,他又得到了什么?时代已然不同,被抛洒出去的个人,似乎只能回到自身,回到一个朴素的真理: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活下去。熟悉吧,几十年过去了,从《芙蓉镇》到《逆行人生》,我们得到的教益,不过是从“像牲口一样活下去”到“像人一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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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梁晓声在散文集《人活着》里面,曾谈到在国外遇到做清洁卫生的普通人,还有受过高等教育开饭馆的普通人,同样受到尊重而内心平和。这份平和,既来自一份有保障的收入,也来自个人尊严的不容侵犯。接受采访时,他谈到:“当外部不利环境向你扑面而来,整个时代都沦陷于物质崇拜的时候,你不能处在这个鄙视链的上端,靠什么维持自己的自尊?我认为除了文化和人格,没有别的。”

只是,在我们的时代,谈物质崇拜,已多少显得言不及义。对于一个中年人来说,如何维持自尊地活着,或许真的需要加上一份心态,一份由“卑以自牧”切换为“卑以自存”的心态。年前,我的一位作家朋友,开始在孔网卖旧书。他告诉我,当自己翻看着一本本残留着青春回忆的书时,突然一个人在房间哭得难以自制。我不知道,他哭过之后,是不是真正脱下了长衫,我只知道我们已很少谈论家国,杯子碰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梦想破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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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版:布雷克 / 审核: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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