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我还在离婚父母之间“通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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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没有体验过“想家”的情绪。
小学时参加五天四夜的军训,每到第三天夜里,总会有同学呜呜地哭起来。问起原因,都是因为军训基地条件艰苦,想回家。而这些八卦,是我在心满意足的一夜酣眠以后,第二天上操时,才从其他同学口中听到的。
那时的军训,必定会安排一场“感恩教育”——先用严苛的限时标准让大集体无法完成任务,然后单独惩罚每班的班长或是带队同学,最后全体站在场地上,接受教官的训话。大喇叭播放着煽情的音乐,韩红的《天亮了》和刀郎的《谢谢你》,一遍一遍地循环。台上的教官从感激队友、师长谈到感恩父母,身边的同学红着眼圈,声泪俱下,而我只能环顾左右,使劲打哈欠,挤出一滴很快就随风飘逝的眼泪。
直至现在,每当大学同学提起“好想回家”,我都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道德感有缺陷?然后自嘲地摇摇头。
在离婚父母间两点一线的“通勤”生活,已经持续了二十年。
01
四五岁时,我已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被判给了爸爸。离婚协议中提到,虽然我住在我爸这边,但成年之前,每逢节假日,必须留出几天到我妈家居住。
那时的我,还并不清楚自己两岁那年,他们究竟因何而决裂。险些被冲蚀殆尽的记忆告诉我,在协议生效的最初,我妈其实会直接回到我爸家,在奶奶的大房间里,陪我玩上一小时。她坐在粉色的塑料小板凳上,笑着张开怀抱;我从房间的另一端全速“冲刺”过去,扑进她温暖的怀里。经过几次激烈的口角冲突后,她的足迹就此止于家门外。
平日里,我和我爸、爷爷奶奶一起住。我爸研究生毕业,有时喜欢和我开开玩笑,我喜欢吃什么零食、喜欢读什么书,他都会买来,对我学习的指导一针见血,让我凭借不高的天分屡次在考试中拔得头筹。爷爷奶奶也都和蔼可亲,那一瞬间,我觉得住在这里也还不错。
只不过,每次和我爸因“某个字的正确读音”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唾沫横飞地争吵时,和谐的幻影便烟消云散。他始终坚持自己绝对正确,当我找来字典“自证清白”,他就会调转话头,教训我“钻牛角尖”的“坏毛病”。
他的书房,常年弥散着浓重的烟味,雪白的墙壁也因多年的“熏陶”,染上了腻人的黄色。我暗下决心,将来绝不找像我爸这样的人做我男友。
我爸家在一个小山坡顶上。离婚后,我妈搬到邻近的一个小区住。房子不大,就在我幼儿园旁边,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整洁。从这里走回我爸家,只需要十分钟。
最令我胆战心惊的时刻,莫过于告知我爸“老妈来接我去住几天”时。电话铃响起,就像对我吹响了冲锋号。家里的座机一部在客厅,一部在我爸的书房,打到座机来的几乎只有维修人员、爷爷奶奶的亲戚朋友,以及我妈。我爸从不主动接座机电话,爷爷奶奶腿脚慢,我因为跑得最快,成了家里的“接线员”,电话铃一响,就从自己房间冲到离我爸最远的客厅,接起电话。但倘若是我妈的电话,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恐慌。
每当“老妈”两个字从我牙缝中故作平静地挤出,我爸便猛地抬眼,盯着面无表情站在书房门口的我,询问完相关行程信息后,再沉下脸,长长地吐出一团烟雾,满不高兴地抱怨一句:“怎么又去?距离上次才过了多久……”
我只是沉默地走开,拼命掩饰将要暂离这种窒息感的轻松和喜悦。
我妈很会做饭,色香味俱全。我总是在偷偷期待去她家,不仅可以光明正大地玩她的电脑、手机和平板,随意地看剧、看动漫,还可以随时随地出门玩耍。后来,我妈在市中心附近买了新房,“通勤”时间也从十分钟延长至一小时。由于来往的不便,加上大孩子更令人放心,我爸似乎也稍微宽限了我在我妈家居留的时间。
然而,凡事必须汇报,依旧是惯例。在我妈家的每天晚上,我必须给他打一通电话,且须应对他冷不丁的“电话查岗”,回答我此刻所处的地点、正在做什么,在我妈刚搬到新家的那段时间,甚至还要求我拍照证明在场。当我回家时间过晚,他会把我叫到跟前,反复强调:“这才是你真正的家。”
是的,身份证、户口本都这么清楚地写着。在我所有的身份信息填写中,这是默认选项。但真实的我,在这两个世界的互相撕扯间徘徊,孤立无援,寻找着属于自己的位置。
十年前的一个深夜,昏暗的房间里,还在读小学的我一个人躺在双人床上。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我努力地想让自己睡着。
房门紧闭着,门外传来忽近忽远的通话声,带着怒气和哭腔。我清楚地知道,那是我妈,在电话里和我爸就我回家的日期激烈争吵。按照原定计划,再过不到12小时,我必须回到“真正的家”。
忽然,外面安静了,我赶忙翻身背对我妈的床位,闭上眼装作已经睡着。门开了,她走进房间,熄灭小夜灯,躺在我身边。五分钟里,我听着她不时的抽噎,一口气也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突然从我身后伸过来,紧紧地环抱住我。我听到她哽咽着咕哝了一句:“以后多帮帮妈妈,好不好?”
我含糊地小声回答,嗯。
到现在,这个“承诺”也没有兑现过。他们的吵架,总会因我的法律归属而以我爸的胜利告终。尽管我打心底想做到,但从一开始,我就清醒地知道,这并不是我有能力做出的对抗——我本就是他们矛盾的根源。
试图用矛盾本身解决矛盾,只会陷入新的困局之中。我只能在两个“家”之间,遵照那份离婚协议,一次又一次地来回“通勤”。
02
大约七岁时,我第一次见到了住在我妈家的“叔叔”。
我妈让我叫他“叔叔”,但我马上猜到了他的身份。他待我很好。这确实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或许我妈觉得不应该让我们太早认识,但我知道,这个“叔叔”从很早以前就以特别的方式,参与进了我的生活。
我妈时不时会带着我会见她的各方老友。有时,当我回家将这些“叔叔阿姨”报告给我爸,他会突然警惕起来,如果是“叔叔”,他还会向我询问关于会见对象的更详细信息。
直到上高中,这个已经基本被证实了的猜想,才得到最终的确认。
那是一本巴掌大的蓝色Gambol笔记本,偶然被好奇的我从奶奶放在床边的旧鞋盒里翻找出来。本子已经被一同存放的蚊香片“腌入味”,纸页带着一点南方特有的受潮后又晾干的褶皱,整体上保存得十分用心。
这是我奶奶的日记本,那时她写字的手还十分稳当有力。日记的内容,是从我爸妈离婚当天开始的。那天,我爸把全家——包括我妈,叫到客厅,宣布了我妈出轨这件事。奶奶写得很详细。她写道,她觉得最可怜的是我,一个两岁就要开始面对残破家庭的孩子。
仿佛要逃避什么似的,我草草翻过这些片段,就将日记本放归原位,再也没有打开过。
对于我这个必须在离婚父母间“通勤”的孩子来说,“家庭”更像是一个战场,一个充满猜疑的阴影地带——可是我并未能逃开。
我记得那个炎炎夏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斑驳地照在客厅的地板上。我站在客厅的中央,面对着我爸阴沉的面孔,冰冷的恐惧从脚底慢慢浸透我的全身。
这年我七岁半。几天前,经过他批准,我妈终于能带我去长隆野生动物园玩几日。行程的最后一天,我们却离开了番禺区,坐车去往九十公里外的从化区游玩。彼时,我觉得反正都在广州,行程改变也无妨,于是回家后将临时的行程变动告诉了我爸。
由于我未预先向他报告这件事,他将此视作了我对他的“欺骗”与“背叛”,是偷偷跟着我妈跑掉——突然,他的手挥动起来,一个被拧变形的铁丝晾衣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狠狠地落在我的身上。
疼痛瞬间蔓延开来,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我听到爷爷奶奶的劝阻,但父亲的吼声和我的哭声将他们的声音淹没。我听到窗外的蝉噪与鸟啼,像是机器故障后刺耳的嗡鸣。
“这是我的孩子,我有权管教!”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击打在我的心上。一个孩子应有的尊严与安全感,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此后不久,我有了自己的手机,这样的惩罚大多存在于我与我妈偷偷发信息联系,被他发现的时候。到了第二天,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继续笑着接过他的话梗。
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理想客体”。他所需要的,是一个坚定地维护他的女儿——永远毫无秘密、毫无保留的“诚实的乖孩子”,一个“听话”的人。他常常对我反复夸赞读幼儿园时的我有多么孝顺可爱,在他每天下班刚回来的时候,跟屁虫似的围着他,一圈一圈在家里转悠,将幼儿园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儿地和盘托出。
可惜,我的成长并未如他所愿般发展。我开始保留自己的隐私,他对我的无端猜疑也变本加厉。
去年寒假,我和男友单独约出去玩,把约会地点告诉了我爸,他高兴地答应了。我和男友家一东一西,分布在城市的两端,约会地点选在了两家的中间点。结束回家后,我回到房间里吹空调。
突然,他把我叫到跟前,声音微微有些发抖,仿佛在压抑着愤怒,问我:你是不是打着约会的名义,偷偷去找你妈了?
迷茫错愕中,我忽然想起,这家商场确实离我妈家很近。手指刹那间变得冰凉,我拿出和男友今天刚刚拍的照片作为证据,可他却说,照片也可以伪造。无论我如何解释,他都不肯相信,一项项数着从小到大他对我的所有付出,让我不要“忘本”。我一急,眼泪唰地淌了下来,用来辩解的千言万语,最终哽在喉头。
从此,我再也没有在同学聚会时去过我妈家附近的商场。那片区域,成为了只有“我妈来接我”时,才能获批进入的“禁地”。
缺乏安全感的“诚实”,我做不到。当对抗性的墙壁被迫建起,敞开的接纳便再无余地。
如果早些放弃信任与沟通的可能性,或许我会过得轻松许多。我爸的伤疤便是“诚实”,我同情他;但我也理解我妈的选择——选择离开这个固执己见、自我中心的男人。
情感早已分裂成了两半,左右互搏。
03
十八岁成年以后,离婚协议的期限已过,我却依然在“通勤”。上大学后,我妈去了香港工作。因我在北方上学,我爸似乎也逐渐习惯让我独自出远门。遥远的距离成为了信息沟通的阻碍,家庭的紧张关系也得到了极大缓和。
当然,若是到了万家团圆的年关,这些棘手的问题又会压上心头。
父母二人的离异,并不仅仅是我们三人之间的问题。因为得知大姑、二姑与我妈关系极为要好,在我上初中时,我爸与他这两个姐姐的关系便破裂了。我爷爷奶奶最疼爱二姑,于是两年前,我爸直接带着我搬离了爷爷奶奶家。
“两点一线”,最终变成了“三点一线”。搬出去后的第一个春节将至时,我收到了奶奶的微信,她问我:是否还回来一起吃年夜饭?我没回消息。十分钟后,奶奶又补了一句:我想你。
我心如刀绞。显然,答案是否定的,但决定权并不在我手上。
或许是因为过早地接触复杂的人际纠葛,我似乎比同龄人更“早熟”一些。曾经,当其他孩子还在哭闹着要玩具时,我却在斟酌怎样和我爸解释在我妈家度过的一天;现在,当我的同学在想着过年能收多少红包时,我却在思考怎样找借口偷偷溜出去,看望半年未见的爷爷奶奶……
俗话道,“现实比影视更魔幻”,影视剧上经典的恩怨情仇,我在真实生活中早已见过。猜疑、控制与个人独立空间的博弈中,我开始学会用小小的谎言编织起保护自我的网。
我有两个微信号,一个用来加我爸,一个用来加我妈。两个号的头像一模一样,这样便能保证我用任意一个号与别人联系,被我爸看到时,他不会起疑心。
他依然要求我事事汇报,但我已不再事事告知,而是尽力将有可能触怒他、招致怀疑或增加我解释工作量的信息删除,选择性地将剩余的信息重组、加工出完整连贯的情节,再告诉他。多年过去,这个方法依旧十分奏效,家中的风浪也比我童年时期平静了许多。
“诚实”,对我而言是一种奢侈。“通勤”的二十年,教会了我“通”与“不通”的艺术,教会了我沉默与隐藏,教会了我如何戴着两张面具,穿梭在“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纷中,在两个世界间游走,保全自身,安然生存。
从不平衡的原生家庭中,我渐渐寻找到了自己的平衡点。
大学室友曾对我说:“好羡慕,感觉你是我们寝室四人里情绪最稳定的人。”彼时,期末考试的数场恶战刚刚结束,室友因各种事务蜂拥而至,已经濒临崩溃。我本不是擅长安慰人的人,被她这么一说,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小自豪。
在家庭的动荡起伏中打磨二十年,如今学业、工作上的事,在曾经那些痛苦煎熬的夜晚面前,都不值一提。又或许,家庭以外的事,都已被我判定为足乐之事。
情绪阈值极高的我已经极难被感动——似乎眼泪不属于家以外的地方,不管是影院、学校还是其他。对一切异变保持镇定和不妥协的倔强,是支撑我的尊严感与自我边界的防卫姿态。正是依靠这种手段,我才能挣脱牢笼,呼吸到外界的空气。
“通勤”成为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恒久地固定了下来。
正值暑假,前些日子,我坐了一小时地铁去找我妈。她问起我爸最近的状态,我说,他最近心情还不错。“别跟他吵,他说什么你听着点头就行,你安心学习,经济独立才能让别人尊重你。”她说。
她不再和我爸有除了抚养费支付以外的任何交流,也不再鼓动我站在她这边,主动反抗我爸。这几年,她与“叔叔”再婚,过得安稳而快乐。
正如胡慎之在《走出原生家庭》中写到,走出原生家庭困局的方法,在于不再执着于做别人心目中的“好人”,不再追求扮演好每一个角色,不再为了别人生活,而应将“好人”变成“人”。
或许我是幸运的,即便早已离异,二人都没有弃我不顾。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做一个成全理想客体的“好人”,只能做一个“人”。我一直坚信自己有资格、有能力去做一个人格健全、自主独立的“人”,有能力去爱其他人。
高配得感的人生,才是原生家庭的良药。
排版:桃桃 / 审核: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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