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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生活周刊

年过五十，我妈执着于把自己塞进年轻时的衣服

三盐度约 6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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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读者：盐度

每天晚上，我妈都关着卧房门，路过门口，总能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电流声。推门进去，发现我妈正往身上涂一层不知名的褐色药膏，闻起来像洗头水，然后用一台仪器在上面来回滚，试图让药膏吸收。
这是我姨妈推荐的减肥仪器，今年夏天我妈和她一起去旅了个游，回来马上就下了单，收到的当天就开始试验，每天都叫喊着，大腿围怎么还没减下去！腰怎么还没瘦下去！
我妈今年五十五岁了，这两年从她嘴里听到的最多的字眼就是减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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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饿》剧照
前五十年，我妈和这两个字压根不沾边，她天生就瘦，骨架小，怎么吃也不胖，是她们姐妹四个人中最瘦的。
没想到几年前，她跟我爸去爬山不小心把脚崴了，又病急乱投医，被健身教练忽悠了一下，去找他做康复。结果不仅没恢复，还越来越坏了。
医生说她是习惯性崴脚，可能年轻的时候受过伤，但是没注意修养，落下了病根。看了好几家医院，甚至还去北京看了，医生说法都不一致，所以我妈的脚也一直没得到有效的治疗。
受伤之后，一旦我妈站的时间长了或走多了路，她的脚踝就会疼，进而肿起来。受伤之前她喜欢跟我爸去爬山、走路，现在也没办法去了，只能在家待着。再加上年纪大了，新陈代谢变慢，体重就渐渐长了起来。
平心而论，即便长胖了，我妈也不是大众认知里的“胖”。她身高160cm，体重120斤，只是不苗条而已，绝对算不上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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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半生》剧照
但她自己不满意，毕竟她曾经很瘦，体重基本不过百，结果以前买的衣服裤子现在统统穿不进去了，这样的落差让她一下子难以接受。
于是我妈就开始了她的减肥大业。
减肥的人最容易开始的项目是控制饮食，我妈也不例外，她减少摄入主食，听人说，每顿饭的主食不要超过自己的拳头大小，她每次盛饭都会仔细比量，严格执行。到了晚上，她基本不怎么吃东西，只吃一点菜。
但控制饮食对她来说不怎么见效，所以她又开始运动。
可是脚不能动怎么办呢？她从网上买了塑料羽毛球，用绳子吊起来，这样打起来，球就会自动被绳子拽回来。
上半身的运动她也没有坚持太久，因为运动量太小，所以见效很慢，打一打她又觉得累，因此没多久就放弃了。
减了好几年，体重一点也没下去，甚至还有上升的趋势，我妈这才求助于姨妈，得到这套“法宝”。
姨妈比我妈骨架大，也比她壮。姨妈曾经为了减肥去了一家瘦身店，那家店的方法就是在身上涂抹药膏，再用仪器按摩。退休之后，姨妈又去瘦身店打工，这套“法宝”便一直在家族里流传。
我妈的身材焦虑除了表现在对减肥的执着上，还表现在对自己刻薄的评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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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舍得》剧照
她对自己的身材非常不满，经常说自己太胖，“胖得跟桶一样”、“胖得跟猪一样”、“怎么胖成这样”。
每当我说她并不胖的时候，她总会气势汹汹地驳斥我，说这还不胖，看看我以前多瘦！
我妈不仅对自己刻薄，对别人也很刻薄。她出门经常盯着街上和她年纪相仿的女性，如果人家瘦，就表示羡慕，但如果人家不怎么苗条，还穿了她不敢穿的紧身衣服，她就会一脸鄙视地抨击人家。
“胖得跟猪一样，还穿这么紧的衣服！”
这些话在我听来已经非常刺耳了，我妈却不以为然，反而把挑剔别人的身材和穿衣当成乐趣。我们一起出门的时候，她总会在我耳边用悄悄话评判这个、评判那个，俨然一个判官。
有时候我会在心里对那个被无辜审视的人道歉，随便穿件衣服都能被形容得这么不堪，真是无妄之灾。
我妈对自己身材的质疑，在买衣服的时候尤为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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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半生》剧照
长胖之后，她开始尝试穿牛仔裤。放在以前她只穿裙子、套装、西装裤或类似材质的裤子，从来不穿休闲的衣服，包括卫衣和T恤。但现在她觉得穿以前那些衣服不好看了，会显得她很臃肿，所以转而穿休闲装。
按说休闲装是最不挑身材的了，可我妈偏不这么认为。
“显得我屁股多肥啊！”
“显得我胯太宽了！”
“是不是显得我腿很短？”
每次试裤子，她总要问个十几遍，如果我回答不显胖、很好、我觉得不错，她就认为我没有诚意，不是真心帮助她。
结果就是，她买牛仔裤十件能退九件，我觉得看起来不错的到了她那里却不过关。更别说简简单单的T恤，在她眼里都成了显黑、显壮、显脖子短。
我对我妈的身材焦虑一度非常困惑，我觉得至于吗？接受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好吗？更何况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糟糕，纯属自己吓自己。她的糟糕形象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现实中并没有谁会在意。
我妈对我想法嗤之以鼻，说你还年轻，不懂，而且你没胖过，怎么会知道我的痛！
这句话其实提醒了我，我的想法隐隐地带着年轻人的傲慢。我妈的焦虑与其说是身材焦虑，不如说是衰老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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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敏家》剧照
我们两个都是天生就瘦，还是吃不胖的体质。我接近一百斤，而我妈年轻的时候比我还要瘦，只有八十多斤。
可现在她年纪大了，开始“发福”，并且发现这种变化在是不可逆的，因为身体机能不允许了。
她曾经告诉我，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了很多变化，不仅仅是变胖了，还很容易困、容易累，干什么都有点力不从心。她真实地感到了衰老。
我还年轻，暂时体会不到那种对自己的力量慢慢流逝的无力感。人的一生能掌握的东西本来就不多，随着年纪的增长，连身体都不受控制地衰弱。
这不是突如其来的疾病，让人一下就能领悟生命的脆弱，这更像一种缓慢的刑罚，每天都比前一天失望一点。
我也的确没有胖过，现在还能轻松穿上几年前的衣服，因而也不了解我妈望衣柜兴叹时的心情。那代表她已经青春不再了。
而她对别人的审视其实也是对自己的审视。她越在意别人的样子，就越表示她十分焦虑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这是因为衰老而引起的自厌。
有时我在得意自己怎么吃都不胖的时候，我妈就会叹一口气，说你只是还没到年龄，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可你看看现在，不也胖成球了吗？
“不要身材焦虑”说起来很容易，不过大多数时候这句话都是出自身材好的人之口，带有一种傲慢。
自从想明白我妈是衰老焦虑之后，我就理解了她。我马上三十岁，尚且有不小的年龄焦虑，更何况她已经五十五岁，已经到了人生的后半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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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乐颂》剧照
再不服输的人，面对衰老这样无可挽回的自然规律，也会败下阵来。我们只是有点没办法接受人生就是这样，人会像花朵一样衰败，不可能永远年轻。
也许哪一天，我妈能够坦然地接受衰老这件事，我想她的“身材焦虑”也会自然而然地瓦解。她也就不会再拼命想办法减肥，执着于把自己塞进几年前的旧衣服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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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版：初初 / 审核：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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