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六十，我妈沉迷在短视频创作中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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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的清晨6点，我又一次被从客厅传来的短视频BGM吵醒。同一个音乐重复播放了不知多少遍，不断刺激着我的耳膜，终于把我的瞌睡虫彻底赶走了。我知道，这是妈妈正在精心编辑她今天要发布的作品。然而，昨晚11点多我去厨房倒水时，妈妈也还没有睡，还在刷着短视频。
我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门，疑惑地问她：“妈，这才几点，你不困吗？再去睡会儿吧？”与我的没精打采形成鲜明对比，妈妈此刻神采奕奕。她像是没听到我的疑问一样，招呼着我到她身边去：“你快过来看看，我配的这几句话有没有错别字，没有我就要发出去了。”自从妈妈迷上短视频，类似的场景频繁上演着。
《匆匆的青春》剧照
这几年，发生在妈妈身上的一大变化就是，她从一名互联网排斥者，变成了各大短视频应用的忠实粉丝，并且沉迷短视频创作中无法自拔。
在我们家，妈妈是接触互联网最晚的人。尽管几年前她就拥有了智能手机，但对于如何使用，妈妈一点也不感兴趣。每次看到我们花很多时间上网，她总要过来确认一下我们是在利用网络学习还是娱乐。如果是后者，多半会引来她的抱怨，担心我们上瘾，或者网上鱼龙混杂的信息给我们带来负面影响。
不过，我们也都能看出来，排斥的背后，其实是妈妈对于新技术的恐惧。比如，帮她下载了微信之后，即使我们多次鼓励她，发语音、打视频、加好友、转账等很多操作都不算难，并积极承担起教会她的责任，但在学习的过程中，只要碰到一点不顺利之处，妈妈就会很沮丧地表示要放弃，甚至沉浸在对自己能力的质疑中。很长一段时间里，即使有妈妈的微信，但我还是需要通过电话来联系她。
那时，在所有能通过智能手机进行的娱乐活动里，妈妈最不理解的就是短视频，觉得它“吵吵嚷嚷的，让人头疼”。偏偏邻居阿姨每天最爱的事就是拍短视频，并且每次拍都声势浩大，拉着家人、街坊邻居和她一起。
一年多前的一天，邻居阿姨选中了妈妈，坚持要让妈妈入镜跟她拍一个段子。“我不行，我不愿意出风头。”妈妈一再拒绝，但还是在热情又执着的邻居阿姨面前败下阵来，两个人拍了一下午才把视频发出去。
没想到的是，这个作品颇受好评，邻居阿姨的很多好友夸赞妈妈“很上镜”，还有熟人认出了妈妈，想要关注她的账号。看着评论区的鲜花和爱心，妈妈又高兴又觉得不好意思。但她确实对拍短视频产生了兴趣，当晚便让我们给她下载应用，注册了账号。
此后，妈妈就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了。最初，她每天都更新至少一条作品，有时候是最流行的对口型唱歌视频，有时候是记录日常生活。只要看到妈妈把手机举起来，我们就知道，她又要开始“创作”了。
对于这件事，妈妈的态度丝毫不敷衍。每一个对口型视频，她都要把歌词记熟，练习很多遍，确保声画同步，只要有一点不完美，就删掉重来。拍日常生活时，她对自己的要求是，清晰、画面稳定且衔接自然。记得有一次，我们开车去探亲时经过一片桃花园，妈妈远远看到，立刻决定拍个视频，但检查成果的时候发现没有拍好，画面抖动幅度太大。于是，返程的时候，妈妈心心念念，一定要再去那片花园逛一下，直到拍出了她满意的视频才罢休。
《爱的厘米》剧照
短视频平台的算法推荐机制让各个年龄段的用户过着互不打扰的娱乐生活。我平时爱看的视频在妈妈那里从来不会出现，中老年群体拍摄的视频也鲜少被年轻人所关注。正是从妈妈爱上短视频以后，我才开始关注这一陌生的互联网景观。
我惊讶地发现，不过几个月时间，她就有了一千多个粉丝，每个作品的点赞和评论数都有上百条，整个界面可以用花花绿绿来形容。
首先，视频的美颜效果很重，多数特效都是花团锦簇的那种类型。其次，每一条评论基本都带爱心、玫瑰花，大家热情地表达着对创作者的问候和赞美。不过，让我有些不理解的是，明知道是对口型视频，中老年用户依然会在评论区夸赞“唱得真好听”。当我向妈妈提出这个问题时，她白了我一眼，说：“这是大家默认的，你管那么多干嘛。”
有时候，妈妈会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我拍进视频里。看着穿着随意、表情奇怪、美颜效果时不时失效的自己，我的无奈直线上升。但让妈妈删除是不可能的，因为从拍摄、编辑文案到一一回复评论，每个作品都倾注了她很多心力。
相比发布自己的作品，妈妈在刷视频这件事上投入了更多时间，这几乎成为了她唯一的娱乐活动。之前，她会散步、做十字绣、追剧、跳广场舞，自从接触了短视频之后，这些事都被剔除出了她的日程。
刷视频占据了妈妈绝大部分的休息时间。她最爱看讲述婆媳、夫妻、亲子、邻里之间矛盾的摆拍视频，而且代入感很强，会义愤填膺地加以点评。还有就是心灵鸡汤，以及与健康、安全相关的科普视频，其中不乏伪科学内容。我平均每天能收到十个左右妈妈转发来的视频，她忧心忡忡地让我一定要看。为了避免她被伪科学误导，我们需要找出反驳的证据，进行辟谣。
《我能说》剧照
长时间使用手机后，妈妈总是说眼睛酸、脖子疼，但她会戴上老花镜、贴上膏药继续看。即使是吃饭时，她也会忍不住掏出手机刷视频或者回复好友的评论。目睹这一情况的我和弟弟不由得吐槽，这些应用不止应该设置青少年防沉迷，而是每个年龄段都应该出相应的防沉迷功能。
不过，在短视频进入妈妈的生活后，也给她带来了很多正面影响。最为明显的就是，妈妈的学习热情空前高涨，更加愿意尝试新事物了。她再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排斥学习使用网络的技能，而是主动要求我们教会她，一遍不熟练就反复练习。现在的妈妈解锁了微信的大部分功能，聊天、管理好友列表、发朋友圈、转账等操作都很熟练。她还学会了网购以及简单的视频剪辑技巧，下一步打算探索网络直播。
上次回家，我在妈妈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绝大部分是心灵鸡汤，还有各种祝福语，显然是她发短视频时打算配的文案。再往后翻，则是很多单个的汉字，妈妈像小学生一样，每个都抄写了很多遍。
我拿着本子去问妈妈，她很不好意思地告诉我，因为她目前只会用手写输入法，所以有很多字写不好，闲的时候她就通过这种方式来提升识字量。我很开心妈妈能进行这样的尝试。一直以来，妈妈对于自己文化程度不高这件事都很介意，常常调侃自己没学问，但现在，她成了个行动派。
作为一名家庭主妇，妈妈的社交圈非常狭窄，只跟亲戚和邻居有来往。搬家以后，她与一些老朋友交流机会更加有限，虽然加了微信，但无事不联系。如今，每一次妈妈更新作品，都是与朋友们联系的契机。同时，她也交了很多外地的新朋友，互相交流当地的风土人情，一定程度上也是开拓了视野。
《小丈夫》剧照
并且，妈妈以前一直对打扮自己这件事丝毫不重视，我们给她买的首饰、衣服，稍微花哨一点她就觉得不好意思穿戴出去，觉得太招摇。但爱上短视频这种表现自己的方式后，这些衣服和首饰都被她翻了出来，妈妈自信大方地穿着它们，不再在意别人的眼光，也抛却了自己内心的成见。
在田间地头、灶旁锅边辛苦了半生的妈妈非常缺少观众，以及来自他人的认可，她把短视频应用看作自己仅有的舞台，在这件事上，我想做她的支持者。
好在，现在的妈妈也意识到了沉迷短视频对自己健康的危害，正在尝试减少使用时间，重拾散步、跳广场舞等爱好。就比如，她已经从以前的每天更新作品，变成了一周更新两三次。而且，对于伪科学内容，只要我们认真辟谣，她就会及时更正观念。至于直播购物的套路和网络诈骗，她更是非常敏感，从不上当。
所以，我想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让网络更多地为妈妈赋能，充实她的生活，让她更加自信、开放。未来，我们会朝着这个目标继续努力。
排版：布雷克 / 审核：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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