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aderMX.
三联生活周刊

砸钱鸡娃学体育的中产家长，能培养出下一个郑钦文吗？

三静思约 8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静思

“你认识靠谱的足球私教吗？”这是笑笑的妈妈前两天发给我的消息。
笑笑是个七岁的华人小男孩，已经有两年球龄了。他在一家专业的青少年足球俱乐部每周训练两次、周末踢一次比赛、暑假参加两周集训。除此之外，他的父母从去年开始还为他请了一对一的足球私教，每周辅导一次、一次一小时100美元（约700元）。
华华的妈妈给我发消息，是因为现在的私教家里突发变故，要离开此地很长一段时间，她只能问问本地华人圈里孩子也在踢足球的家长有没有资源。
Image《小舍得》剧照
我儿子虽然也踢足球，但和笑笑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儿子去的是本地公益性质的足球俱乐部、教练是家长志愿者，训练和比赛一周一次，三个月的费用和笑笑私教一小时花的钱差不多。孩子们每周碰面一两次“乱踢”一通，主要目的是图乐子，其次才是带了点“功利心”，看看能不能激发点孩子在足球方面的兴趣。我儿与笑笑相比，就是草台班子VS专业团队的差距。
众所周知，美国人喜欢运动，申请好的中学和大学，出色的运动成绩会大加分。于是，华人家长也入乡随俗，在体育这条赛道上大刀阔斧地推娃。
但同样是鸡娃学体育，程度还是有差别的。比如像我家这种一周1-2小时级别的，只能算是锻炼和兴趣，轮不到谈训练特长。想把运动发展成特长，要从“童子功”练起、每周至少投入3-4小时的强度、还能不落下各种俱乐部之间、跨州的比赛，才算合格。
Image《足球尤物》剧照
奥运会虽然已经结束，但余热犹在。尤其是在教育圈，涌现出不少像江旻憓、谷爱凌这张学霸+奥运冠军的组合，或者是像郑钦文这样专走体育的道路，着实让家长们羡慕起来。这样的孩子，到底是“天选之子”、还是父母后天教育有方，每个人有不同的见解。
但半生致力于鸡娃的华人父母信命、更信自己。即使远离了鸡娃环境，他们对学霸+优秀运动员的组合依旧痴迷。尤其是这些年出现过谷爱凌（滑雪大跳台）、周知方（花滑）、陈巍（花滑）、张斯洋（高尔夫球世界女子排名第一）等这样的楷模在前。这些孩子不仅能去斯坦福大学、耶鲁大学、布朗大学这样的顶尖名校和常春藤大学，还能屡屡站上奖台、成为世界冠军。
从小接受“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教育思想的华人父母，即使自己只能为了通过高考的独木桥、阉割掉各种兴趣和特长，埋头寒窗苦读十年，但不妨碍他们想在子女身上创造全面开花的教育奇迹。
前几天，我和一位身处另一个州的华人朋友聊天。朋友扎根美国后，喜欢上了打网球，玩了好几年。她自己对网球是“玩票”态度，但不妨碍她对女儿在这个运动上全力付出。
Image《玫瑰的故事》剧照
她一开始随便给女儿找了一家附近的网球班，一个班一个教练带十来个学生，每次训练孩子都打不了几个球。朋友觉得性价比太低，加上玩了几个月女儿对网球挺喜欢，朋友就给女儿找了私教。教练是曾经的职业网球运动员，退役后曾在高中和大学网球校队都担任过教练，属于金牌教练。一对一训练，每小时的教练费150美元、一周两次，同时女儿网球班的团队课程也没落下。
私教指导大半年后，开始建议女儿打比赛。于是，朋友开始带着娃参加一些青少年组的业余比赛，机票、酒店、食宿费用全部自理。现在她女儿玩了三年网球，每年装备费、教练费、团队课程、打比赛的开销算下来超过 3万美元（21万人民币）。
即使有些运动不会像网球这么费烧钱，但家长投入的时间和精力是必不可少的。
我认识的一位华人家长，他家小孩才读三年级，已经在专业的游泳俱乐部训练一年了。费用确实比网球便宜，因为低龄组目前还没有大的比赛需要参加，尚无自理的费用，所以只需要支付每年2000美金（1.5万元左右）的训练费即可。
Image《加油妈妈》剧照
但孩子一周训练四天、每次一小时，算上每次家长接送来回要两小时，单在游泳这件事上，家长和孩子每周至少耗进去8小时。今年秋季，他儿子又要升组了，升组后就可以参加一些正规的比赛了。教练开始向家长耳提面命平时还要注意控制孩子体重、避免吃甜食和垃圾食品；建议除了一周四次日常训练外，家长可以周末让孩子也泡在泳池里多练习。
只要用稍微认真一点的态度对待运动这件事，九岁的孩子也能透出浓浓的“社畜”味。
与大部分打工的“牛马”一样，即使你已经做到了996，也还是无法实现财务自由、甚至连获得宽裕一点的经济状况的可能性都很小。这些被家长推体育的孩子一样，最终能走上职业道路、成为优秀职业运动员的人，少之又少。
究其原因，一方面是想成为优秀的职业运动员，天赋+伯乐+努力+科学训练+韧性+运气六项缺一不可，这概率和集齐七颗龙珠召唤出神龙无异。另一方面，也是华人家长圈一个特有的现象：虽然舍得下狠手鸡孩子学体育，但多数家长并不希望孩子走职业路线。
Image《初来乍到》剧照
就像曾经四次代表美国队征战奥运会的华裔乒乓球运动员张安（Lily Zhang），尽管她从7岁时就下功夫打球、12岁成为了美国国家队的一员、是美国女子乒乓球排名第一的选手，同样也是加州伯利克大学的学霸，但张安的父母从她拿到大学录取通知时，就力劝女儿不要再打球，安心读书、出来找一份稳定的好工作。
张安毕业后遵从内心，选择成为一名职业乒乓球运动员，又打了几年比赛，并且在这次巴黎奥运会拿到自己有史以来最好的名次（止步8强）。但父母在她比赛后接受采访时率先提出的问题是：巴黎奥运之后你要做什么？你未来的就业计划是什么？
乒乓球虽然在美国是小众运动，但张安作为职业运动员广告代言加打比赛的收入，远强于普通白领或者专业人士。可中国父母骨子里的“唯有读书高”和“稳定的工作才是好工作”的执念，让他们无法接受运动员、以及围绕某项运动所展开的周边的工作。
医生、科技公司的技术人员、大学老师（最好还是理工科），才是美国华人父母心中的白月光工作。
运动这件事，在华人家长心中很难成为一项事业去追求。往下看，它是强身健体的工具、往上看，它是升学的利器。一旦目标达成，它就得让位于子女下一阶段所要取得的任务——大学毕业、找好工作、成家立业。
Image《怒呛人生》剧照
至于家长和孩子曾经投入的心血、精力、时间和一大笔费用，虽然算一算令人心疼，但在赶进度条、打怪升级的人生里，容不下对过去的念念不忘。
我认识一位在耶鲁大学读大三的华人女孩，从小学游泳迄今十几年了。当初靠着游泳战绩被耶鲁录取，然后父母就劝她放弃游泳、把心思放在学业上。但女孩是真喜欢游，所以即使进入大学也没有放弃，作为校队一员代表学校参加比赛、拿奖，即使是暑假每天还坚持6小时的专业训练。可她心里也知道自己站在世界奖台上的机会渺茫，总得为自己另寻出路。
于是她只能把6小时游泳之外的其他时间贡献给实习、找实验室做项目这些事情上，好让自己的简历看起来光鲜靓丽，将来能有一份世俗意义上的好工作。
“拧巴”，是很多华人孩子的人生属性之一——他们在鼓励追求自由自我与追求稳定体面的夹缝中长大。
所以，奥运会场上美国运动员里的“含华量”虽然不低、且看上去清一色还都是四肢发达的学霸人设；但真正既是学霸、又能站上职业赛奖台、还具有强大吸金能力的华人孩子并不多。
Image《狗十三》剧照
首先，美国最主流、最具有商业价值的运动项目——诸如橄榄球、篮球——华人孩子身体条件不占优势，一开始就失去了入场资格，自然也就没有后面的奖牌、丰厚的奖金这些东西。
其次，国外是没有体制出资练体育这条路的，那些能参加比赛、站上奖台的华人孩子都是家长自己砸钱培养出来的。而直到去年美国大学体育联盟（NCAA）才刚允许大学里的运动员学生可以接商务赚钱，之前都是拿奖学金义务替学校打比赛。除非家长拥有强大的投资和商业头脑、资源，否则多数华人家长推孩子体育，进名校既是基本盘、也只能是终点。
知名网球教练Gabe Jaramillo在《冠军的品格》一书中写道： “量”的积累是把兴趣转化为职业的必要条件。训练量是成为职业球员中最重要的部分。对学业压力巨大的高中生来说，要继续保证训练量不折不扣地完成，时间管理能力尤为重要，甚至把24小时用成48小时。
那些能冲到藤校级别的孩子，除了成绩优异，每天还是保证至少三小时的训练。很多中国的孩子迫于学业压力，每天最多只能训练两小时、一周两三次，这在Gabe Jaramillo眼中只能算“玩玩”（for fun）的水平。
而想更上一层楼冲刺世界奖牌的职业学员，每天训练5个小时——早上两小时、下午两小时、中间还有1个小时的体能训练，以及包括技术、策略、心理等多方面的系统训练是最起码的；而且一周五天都要坚持这样的训练强度，而大多数周末也都要奉献给各式各样的巡回赛，从比赛中积累经验、刷新排名。
Image《性教育》剧照
这样一条烧钱且风险满满的职业运动道路，可能会面对受伤、无法克服的心理障碍、天赋有限等问题，而这样不可预测的风险，是多数当初靠着自己会学习考试出来，却依然把追求稳定作为人生首要目标的第一代移民家长赌不起的。
所以，你能看到很多80、90分的华人孩子——他们学习不错、某项运动不错、会一两门乐器；但看不到太多100分的华人运动员。鸡孩子体育爬藤的华人家长，结局通常只有一个——中道崩殂。究其根源，还是因为在孩子教育和人生这件事上，东亚家长有着太多无处安放的焦虑。
“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Image

 排版：初初 / 审核：同同

招聘｜实习生、撰稿人

详细岗位要求点击跳转：《三联生活周刊》招实习生、撰稿人

本文为原创内容，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欢迎文末分享、点赞、在看三连！未经许可，严禁复制、转载、篡改或再发布。

Image

Image
“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Image

KEEP THE THREAD GOING

更多来源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