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凇：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苏轼眼中的吴道子

苏轼像 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

他一生仕途坎坷，学识渊博，天资极高，诗文书画皆精。

其文汪洋恣肆，与欧阳修并称欧苏，为“唐宋八大家”之一；

诗清新豪健，与黄庭坚并称苏黄；

词开豪放一派，对后世有巨大影响，与辛弃疾并称苏辛；

书法擅长行书、楷书，用笔丰腴跌宕，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

画学文同，尤擅墨竹、怪石、枯木。论画主张神似，提倡“士人画”。

• 苏辙：子瞻，少而知画

苏轼的弟弟苏辙写过一篇短文《汝州龙兴寺修吴画殿记》，对苏轼少而知画的才华和吴道子画圣的地位进行了描述。

“予先君宫师平生好画，家居甚贫，而购画常若不及。予兄子瞻，少而知画，不学而得用笔之理。辙少闻其余，虽不能深造之，亦庶几焉。凡今世自隋晋以上，画之存者无一二矣。自唐以来，乃时有见者。世之志于画者，不以此为师，则非画也。予昔游成都，唐人遗迹，遍于老佛之居。先蜀之老，有能评之者曰：画格有四，曰能、妙、神、逸，盖能不及妙，妙不及神，神不及逸。

……

东游至岐下，始见吴道子画，乃惊曰：信矣！画必以此为极也。盖道子之迹，比范赵为奇，而比孙遇为正，其称画圣，抑以此耶。”

• 吴道子其人

吴道子，盛唐时画家，曾从大书法家张旭、贺知章学书法，不成，转而学画，人物、神鬼、山水、宫殿、草木、禽兽，无所不精，尤擅长释道人物画。

他是洛阳和长安最有名的画家。有名到什么程度呢？玄宗闻其名，召入宫廷，改名道玄，授内教博士（从九品下），非有诏不得画。后升为宁王友（从五品下官职）。

吴道子早年的画“行笔差细”，比较工细，中年“行笔如莼菜条（米芾语）”，出现了兰叶般的变化。其画“天衣飞扬，

“曹吴二体学者所宗......故后辈称之曰吴带当风，曹衣出水。”

——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论曹吴体法》

满壁飞动”，“八面生意活动”、“虬须云鬓，数尺飞动，毛根出肉，力健有馀”、“朱粉厚薄皆见骨高下，而肉陷起处”，“其傅采于焦墨痕中略施微染”，称为“吴装”。

吴道子没有可信的作品存世。

前些年随着对敦煌逐渐展开深入研究，有学者认为：敦煌103窟盛唐时期的维摩诘像，大概能够体现吴道子的风格。

维摩诘像 盛唐 敦煌莫高窟 103窟壁画

维摩诘是吴道子壁画中常画的题材，所以就会有粉本流传到全国各地。（注：粉本指中国古代绘画施粉上样的稿本。）

因此，尽管吴道子没有去过敦煌，但也可以推测在敦煌是能看到吴道子的画风的。

开元时期的尼姑慈和常常进宫讲法，颇负盛名。她的石棺近年出土，收藏在长安区博物馆，这是和吴道子同时期的文物。棺上金刚力士的样子，就是毛根出肉，吴带当风。虽然石刻线条的粗细变化不大，看不到兰叶描的转折提顿，但是整体风格非常接近。

金刚力士 大雁塔北门线刻

大雁塔上有唐高宗时期的线描，时间相当于吴道子的老师辈的时期，吴道子在长安洛阳学习的大概就是这个风格的画作——虽然也是毛根出肉，力度饱满，但确实线条粗细变化不太大，动感也不够显著，符合人们对吴道子早年“行笔差细”的评价。

• 地狱变相图

道子墨宝册（局部） 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这是道子墨宝中的一张地狱变——正是吴道子擅长的题材。画中阎王正在审判右边被俘的人，业镜中看出生前他宰杀了一头牛，因而获罪要接受审判。杀生的重罪可能会受到下油锅、上刀山、下火海等等惩罚。

（《道子墨宝》图册是一套道教壁画题材的纸本水墨白描画稿，原无题，伪托名唐代画圣吴道子作，可能绘制于宋代。全套现存五十页，现藏于美国克里夫兰美术馆。）

很多屠户渔夫见到了吴道子所画的地狱变，觉得自己在犯罪，于是不敢再杀生而改行了。这正体现了吴道子的画在社会上激起的巨大反应。

“尝闻景云寺老僧传云，吴生画此寺地狱变相时，京都屠沽渔罟之辈，见之而惧罪改业者往往有之。”

——朱景玄 《唐朝名画录》

地狱十王经变图卷（局部） 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敦煌出土

这张图是敦煌藏经洞出土的长卷地狱变，也是同样的题材。业镜中看出被审判者生前正在杀一头羊，右下角判官拿着长长的公文在宣读他的罪过。

• 苏轼谈吴画

“道子，画圣也。出新意于法度之内，寄妙理于豪放之外，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者耶？观《地狱变相》，不见其造业之因，而见其受罪之状，悲哉！能于此间一念清净，岂无脱理，但恐如路傍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耳。元丰六年七月十日，齐安临皋亭借观。”

苏轼爱吃肉。但同时他也信佛。这样的矛盾引发了苏轼的思考，写下《跋吴道子地狱变相》。

苏轼认为画中没看到这些人是为什么犯罪的，而只看到他们在地府里面如何被惩罚。从而感叹，这些人真是可怜呐！他说，如果我们好好学习佛理的话，能够保持一念清净，就可以理解超脱的道理了。

继而一个转折他马上为自己辩护：这种念头只是一时的抑制一下欲望，很快春风吹又生——又想去吃肉了！他抑制不住世俗生活的欲望，比较含蓄的为自己做了隐晦的辩解。

送子天王图 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藏

苏轼有一篇关于吴道子画的画评，可谓是短画评的天花板。

“智者创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于学，百工之于技，自三代历汉至唐而备矣。故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盖古今一人而已。”

苏轼首先不提这张画，而是从人类的文化成果是如何出现的开始谈起，他把这种成果分为两大类：

一类叫做创物，由智者来做；一类叫做描写记载，由能者来做。两类人都不可或缺，体现了文化的合作观。

之后他说，君子从事学术，百工从事技术。这两类人，自夏商周，历汉至唐已经成熟了。经过了一个发展和积累的历程，形成了完整的体系。这是他的文化的发展观。

所以他列举了四类文化，以杜甫代表诗，韩愈代表文，颜鲁公代表书，以吴道子代表画的最高成就。这是讲对社会文化、历史的认识。

下面再谈吴道子的人物画，一系列的排比形容，突出了吴画的熟练、准确、自然而不加修饰。并以非常精华的两句“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来形容以吴道子等人为代表的这样登峰造极的文化成果的特点。

第一句处理的是法度和新意的关系。法度是规则，是传承，是传统，是学习。但是如果只有法度，又仅仅只是在传承。所以必须要有新意出于法度之中，才能发展进步。

第二句则指妙理和豪放要协调。豪放指的是情感、情绪表达。妙理是一种理论性的思辨。这二者要做到平衡。

苏轼用这四个词，把吴道子的成就解释的非常清楚。甚至现在的认识也很难超越苏轼这段精辟的论断。我们现在依然在不断强调，既要保留传统、又要有创新；又要情感表达、又要有理性的思辨。而1000年以前，苏轼已经用这两句对仗的句子，把它说清楚了。

结语

本系列讲座特邀十多位宋史专家与艺术史方面的杰出专家，联合打造12节图文并茂的线上直播课程，聚焦于宋代绘画与文化精神，对于学习宋史、宋代绘画、宋代美学和宋韵设计的朋友将大有裨益。

以上内容摘自李淞老师在行谈的讲座《浅说苏轼的艺术观》

编辑：菲菲、行小小

识别二维码获得12讲专栏

可长期回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