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Gap6.25天从上海到厦门:一个打工人的“班味”公交游三送难/2024年08月30日/约 8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今年7月28日,31岁的粥粥花了6.25天,从上海坐公交,一路到达厦门。这是今年以来,在年轻人中风行的“公交旅游”,不同的是,粥粥是从刚刚辞职的上海一家公司,赶赴厦门的新工作。粥粥结了婚,也有了孩子,不过过去一年里,她一个人去往了上海工作。对她来说,在大城市的生活,就是围绕着工作打转,像照镜子一样重复。坐公交时,粥粥经过县城和乡野,在一闪而过的旁观里,她看到这些地方的生活丰富而真实,甚至让她对工作的“信仰”出现了裂缝。不过,恰如她自己所说,即便在计划公交游的时候,她的第一想法仍然是,“坐公交去新的工作地。”对她来说,那就像是在上班的时候,溜出公司逛了一圈,刚刚好。口述|粥粥文|送难把旅游日程精确到小数点半年前,我第一次在网上看到有人坐公交跨城,甚至跨国旅游时,感到很新奇,我当时就想,等下次离职,我要坐公交,去新工作的城市。可能有人会很震惊,离职后我想做的事,竟然是立刻去新公司上班。不过对我来说,我并不讨厌工作,工作也是我保持独立的关键因素,我大概就是大家口中的“先天打工圣体”吧。我认为自己工作中的一部分是快乐的,一部分是焦虑的。只是如果没有工作,我一定会觉得很虚无,没有重心。这次公交“旅游”,我坐的第一班车,是上海的753路,从吴中路航中路,坐到莲花路地铁站。我像正经旅游一样,背了满满一个包,其中有好几套换洗衣物,有化妆品,还有一台办公笔记本......《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剧照上车的一刻,我觉得自己终于“放下”了。我一直在游戏行业里,上一任老板身家雄厚,他开这个公司,是因为自己喜欢游戏。不过我没能和他建立起良好的信任,最后我选择离开。而随着公交车缓缓驶离,我会感到一切情绪,都被留在了上海。因为第一天出发已经是下午4点25分,我在公交游的时长上,就只把这一天计为0.25天。当晚7点,我来到上海枫泾枢纽站,预备赶跨城公交去往15公里外的浙江嘉善,结果末班车早在一小时前就开走了。因为第二天中午我约了一名游戏玩家做访谈(和新工作有关),为了准时赴约,我只好打车往嘉善赶去。打车的时候,我突然有点放松,反正第一天就“破戒”了,后面就不用担心,还能不能做到全程坐公交了。之前有人跟我说,打过车就不算公交游了,我说我还坐了地铁呢。留点遗憾,其实挺好,这样的心态对我来说算是一种进步。曾经,不论工作还是学习,我都不是很能接受遗憾。我母亲是老师,我4岁就上了小学,上完五年级后直接跳到初中,此后一直是班上的前几名,年级的前一百名。15岁,我就考进了北京一所211大学。在老家,我算是比较优秀的,结果到了北京,我才发现,班上很多本地学生早就做好了留学规划。班上还有一些来自高考强省的学生,学习和能力也比我厉害。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只是个普通人。那时候还没有“摆烂”这个词,但我确实一度气馁,似乎不再能享受考试这场竞争游戏了。《我,准时下班》剧照我其实是个做事很紧绷的人,比如对于工作文档,我一定会分出一级标题、二级标题、三级标题,就像论文一样严谨。我也需要持续不断地收获来自外部的认可,反面是我害怕任何负面反馈。所以在任何公司,只要被老板喊到办公室,我都下意识地紧张,像个犯了错,却又不知道犯了什么错的孩子。到如今,我已经工作十年,在大厂待过,也在随时会资金链断裂的小公司待过,但没有一份工作能干很久。换工作、换城市,我好像一直在“飘”。公交“旅游”就像上班时摸了个鱼对这样的我来说,一场奔向新工作的公交游,“恰到好处”。它暗示,我Gap了,但又没有脱离工作轨道。公交车晃晃悠悠,让我很有安全感。看着窗外,我仿佛从世界里抽离出了灵魂。我每天都要坐差不多八小时公交车,有一趟路线最长的车,我坐了六十二个站。和每天紧绷的上班不一样,坐公交,我能任性地错过一个班次,算是足够“散漫”。何况,公交游规划的容错率其实很高,实在赶不上,还可以就近坐高铁嘛。毕竟我的目标,不是在路上玩得有多开心,而是顺利到达目的地。从上海到厦门,物理距离超过了1000公里,也算是在跨越了中国的一角。一路上,我经过的风光几乎是循环的,“繁华城区—城乡结合部—乡村—繁华城区”,其中最多的城区是县城。粥粥的公交游行程对一个飘荡在大城市里的人来,县城生活让人羡慕。比如我在旅途中采访的游戏玩家,他们有些四五点就下班了,还有余力专程赶来和我吃饭,聊天,再送我去车站,临走还要送我点特产,回家后,他们可能还要打会游戏。总之,他们浑身上下都透出松弛感,一种装都装不出来的松弛感。我意识到,原来生活真的是多种多样的。比较有意思的是,我一直在社交媒体上更新我的行程,每到一个新地方,就有本地网友在我的帖子下面讨论公交的票价,或是某辆车是“软座”,某辆气味很重,某位司机是路怒症晚期,会全程探出脑袋骂其他司机。你能感觉到,他们是完全融入在一座城市,一个地方的。这点,和我在城市里的状态迥异。过去,当我生活在大城市里时,我其实是生活在大城市的写字楼里、格子间里,我打交道的人,都是和我一样的人。我每天的生活,就像照镜子一样是重复的。但在公交游的路上,我看到了“镜子外面的世界”。我对工作的一些“信仰”,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我开始意识到,工作只是一个人世界里,特别小的一部分。我最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是我在温州和丽水之间的一个小山村里等车的时候。那时天空飘着细雨,阳光却从云层里穿出,对我来说,这是一个特别梦幻的地方。结果有网友给我留言说,这不过是Ta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而已。我就想,原来有这么多人,这么安然地生活在拥挤的城市之外,每天面对着世界万物,而不是一个个电脑屏幕。当我在小县城里看到一些城际公交的时候,这种感受也很强烈。这些城际公交不像大城市里的公交那么标准、有秩序,反而很“别致”——造型复古,配色五花八门,有些连发车都很随意,只要人坐得差不多了,司机就一脚油门走了,在路上看到站点没人等着,就常常干脆不停。甚至,我在县城看到的店铺招牌,都比其他地方来得“大胆”,比如我看到过一家服装店,名叫“露点”,令人莞尔一惊又一笑。这些画面都很魔幻,但我意识到,可能这些才是真正的生活。其实在之前,我在媒体上看过不少报道,写年轻人回到县城,当时我就觉得好奇,但也很清楚,自己无法走向那种生活。公交游,算是给了我一次短暂地生活在县城的体验。说白了,对我来说,公交游就像在上班时,溜出办公室去逛了一圈,或是去厕所里“摸了会儿鱼”。“摸鱼”是最爽的,但前提是我能继续回来上班,不会被开除。甚至旅游的这一路,我也没有彻底摆脱工作的“影子”。比如,我其实上网吧加过两次班。以及,当我在终于到达福建时,我坐反了车,坐到了宁德时代的工厂。那里出现了一片我生平见到的最大的宿舍区,透过密密麻麻的门和窗户,我看到里面都是和我一样的,两点一线生活着的年轻人。想为生活停一停我其实已经成家了,但我和丈夫大半时间都分居两地——女儿则在成都,由我母亲带着,有点像“新时代的留守儿童”。这次工作之所以换到厦门,其实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丈夫在厦门上班。我的孩子已经四岁了,暑假一开始,我母亲就带着她到了厦门。过去几年,因为工作常变,我居住的城市也常常变化,除了在上海,我在深圳和广州都待过。住的地方,围绕工作而定,往往离公司只有几百米。所以我下班后,总是走路回家,而走路时,又总是低着头在刷手机。我几乎没有在上海坐过公交车。我意识到,一切我生活过的城市,似乎都只是工作的附带品,除了工作,它们的一切都和我无关。我甚至描述不出来自己究竟“住在哪里”,而说自己住在“公司边上”。我一般两个月会回三次家,除此之外,我周末很少出门。偶尔,我会一个人去看一场脱口秀。所以在上海的时候,每天睡前,我喜欢听一档叫《基本无害》的播客,其中有一个栏目叫《城市生存手册》。这个栏目会假设“外星人来到了你所在的城市,你会如何带着他去吃吃喝喝”。听着播客,我常常感觉自己已经跟着节目“生活了一遍”。跟我不一样的是,我的丈夫很像《城市生存手册》里的博主,他讲究生活体验,会去探索城市。他以前曾从深圳骑行到成都,然后我坐车到中间城市和他碰头,俩人一起待上一阵。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他带着我出门去感受生活。关于厦门的工作,值得一说的是,其实这个团队,六年前我就合作过。这些年来,他们的人员几乎没有流动过,我向往这种稳定。以及我现在的领导,他会很支持我坐公交车来公司报道,还建议我一路上可以和各地的游戏玩家顺便聊聊。如今,我在厦门已经工作一个月了,我的下班时间比以前会更早些。有些工作,做到差不多,我就告诉自己,够了,别内耗,回家。对了,我还开始尝试坐公交下班了,也更多地在路上抬起头,看看窗外,看看附近的人和生活——哪怕这段通勤路,只有两公里。和夕阳一起下班我想,这一场公交游,对我的改变还是有的。比如旅途的一开始,我就意识到,自己身上“不必要”的行李实在太多了,先是寄走了笨重的商务笔记本电脑以及化妆品,后来很多衣服也被我寄走了。身上衣服穿臭了,我就在当地买新的。一站又一站下来,最后我只剩了两套衣服。一套在身上,一套在包里,换着穿,当晚洗掉,当晚晒干,其实也足够了。“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排版:初初 / 审核:小风招聘|实习生、撰稿人详细岗位要求点击跳转:《三联生活周刊》招实习生、撰稿人本文为原创内容,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欢迎文末分享、点赞、在看三连!未经许可,严禁复制、转载、篡改或再发布。“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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