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喜欢过的女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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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是舞蹈老师,每次约会我都需要去学校等她下课。因为她是出了名的“拖堂大王”,我经常笑话她的“无薪加课”行为,她却总是笑笑不做解释。
教室门终于被打开了,十几岁的姑娘们已经俨然是些小少女,扎着干净利落的丸子头,个头几乎都超过了我,叽叽喳喳三五成群地走出教室。唯独一个身材瘦削的女孩,拖到最后才出来。
我悄悄观察着,本以为这是一只落单的小燕,没想到她几步追到老师面前,嘟起小嘴撒娇般地说道,“苏老师,我要小粘贴。”朋友一脸宠溺地回复道,“都多大了还要这种奖励?”但是立刻折返回教室去取。
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跳出来这样一个画面:“遇见你,就像兔子的世界下起了胡萝卜雨。”这是绘本中小兔子对大兔子说的一句话,好像也可以概括这个女孩对她女老师的喜欢。
不经意瞥见的一幕,把时间的隧道悄悄撕开了一道缝隙,让我一点点回到了小时候。
十几岁的时候,我也有一位很喜欢的女老师,她是初中教我语文的黄老师。
初一时我是转校生,周围同学大多都是小学直升的老同学,互相很熟悉,只有我是一张生面孔。我一直想让他们认识我,所以在努力寻找展示自己的机会。
一次语文课,老师想找一位同学朗读一下全篇课文,算是带着大家预习。因为提前做了功课,我鼓起勇气举了手。没想到的是,大家都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差事,班里居然只有我一个人举手。放下胳膊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继续尴尬地举着。我听到,周围有同学低声地嬉笑。
大概是看透了同学间的小把戏,黄老师温柔地点了我的名字。一直记得很清楚,那篇课文叫《外婆的熊皮手套》,读着读着,我好像真的沉浸在了作者的叙述里,一点点想起自己生病的外婆,勾起了很多童年的回忆。当我读到外婆去世的情节时,忍不住哭了起来,带着抽泣念完了整篇课文。
我分明听到,周围嗤嗤的嘲笑声更多了,不知所措。黄老师悄悄走到我身边,一直陪着我读到最后。她没有想象中那样呵斥同学们停止嬉笑,只是静静地陪着我。好像想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听清我的声音。直到课文结束,她也没有马上让我坐下,停了一段时间等班里彻底安静下来,带着诱导式的语气问大家我读得好不好,又带着全班为我鼓掌。
我也终于平复了下来,很感谢老师的处理方式,没有把我跟同学摆到对立面。那一天之后,过去我满眼望去都是荆棘的中学生活,一下子有了亮,有了路。
一学期之后,班里要改选各种班干部。我们学校历来以理科教学出名,入学的孩子普遍更重视理科的课程,对语文带着天然的偏见,语文课代表的职务,一直由学习委员兼任。
黄老师借由这次班委竞选,主动提出要选一名课代表。听到这个消息,我内心像有两只怪兽在打架。一只说,“我想试试。”另一只说,“就你?想再被同学们笑话一次吗?”
在这样的“争斗”中,我不自觉地压低了脑袋。直到听到黄老师点我的名字,才猛然醒了过来——我居然被老师直接推荐做课代。她主动问大家有没有意见,班里又是可怕的安静。我没敢抬头,只是悄悄抬起眼皮望向她,想看看她有没有失落。黄老师却是一脸得意的笑容,“那好,就这么定了。”
胜利的那只小怪兽开心得快要跳出我的身体了,撞得心脏咚咚直响,我还从来没听到过这么大声的心跳。
那个年代网络刚刚起步,没有短视频,也没有公众号,少女青春期的情愫,是渺小且隐秘的。那时候的我,不懂得,也羞于承认对一个人的喜欢,只是觉得,开始喜欢上语文课,盼着见到黄老师,想找各种机会离她近一点。
初一下学期开始,老师安排我们每周要写一篇周记,并且要作为作业上交。同学们觉得这是一项磨人的负担,怨声载道,只有我在心里窃喜,好像打开了一扇可以跟老师交流内心的门。
我会在周记里主动分享一周的所见所想,会对很多事表达自己的观点,甚至会在每篇文章的结尾画上一个表情符号,代表我一周的心情。黄老师对我的小把戏全盘照收,每一篇都做了点评,看到不开心的表情还会安慰几句。
慢慢地,我开始不满足这样的交流,想得到更高阶的认可。我会去试着写一些当下电视剧的观后感,还会主动去读一些文章和书籍,学着大人的样子矫揉做作地说一些对未来,对人生,甚至是对爱情的观点。
黄老师没有笑话我,反而给我的评语越来越长,我有时候会小心机地故意写到半页收尾,留下半张纸给她写留言。她的评语也从单纯的点评,慢慢添加了自己的心思,还会学我的样子画一个笑脸,画完又俏皮地自嘲一下说画的不好看。我的胆子也越来越大,用最喜欢的紫色笔写周记。老师一如既往地没有直白地批评我,用宠爱的语气说,“这么荧光的颜色,我的老眼都快看花了。”
在那个没有微信的年代,那些日记本仿佛开启了一个特殊的社交渠道,成了我俩的秘密日记,每周交换心事。
通过评语,我也了解到她有很多不开心。作为那个年代的文科老师,一直想扭转学生对语文的不重视。作为一名有教育初心的老师,也一直纠结于语文素养和应试教育的矛盾。大概还有很多生活中的不顺,她没有过多地透露。有时候可以感受得到,她一次冲动写多了,就会后悔变收敛,毕竟手写文字的交流,没法摁下删除键。
而我这样的女孩,会反复捧着她写的字读,一点点在字里行间揣摩她的心思。写得多了,我会举着本子躺在床上嘴角上扬。只有一个“阅”字,又会患得患失自我反省好几天,是不是自己写的哪一句给她造成了负担,想着想着还会故意见面不打招呼跟她怄气,但是她一个关注的笑容又会打消我一切的怀疑。
上课前我会主动领着全班背诵课文,还会学着她的样子带大家分角色朗读和听写。每次小考结束,她都会主动邀请我一起批卷子,除了帮她审客观题,还总让我帮忙复核分数。她会俏皮地说,“你的数学比我好。”
我也总是享受这样接触的过程,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被信任的。在这样积极的鼓励中,我慢慢摆脱了入学之初的胆小怯懦,开始获得班级的信任,连过去并不擅长的语文成绩也名列前茅,成了班里的学习委员。
变自信的我开始高调地进出她的办公室,看到她咳嗽会主动放下一盒润喉药,看到笔芯快用尽会主动换上一支红笔。我的胆子也越来越大,有时候会故意跟她开玩笑。闺蜜早已看透我的心思,放学后拉着我一起骑车跟踪她回家——这样即便毕业后不能再交周记了,也可以知道地址直接给她家写信。
黄老师跟其他干练的短发女老师不一样,总是穿着连衣裙,梳着及腰的长发,丝丝顺滑。她的手很小,生气的时候,她会攥起拳头,但是那个小小的拳头,爆发出的不是暴力,而是让人怜爱的无助。
她曾经告诉我,她本来不是一个爱讲话的女孩子,但为了当老师主动练习讲话,讲到一节课停不下来,讲到自己下课头痛。每到这时候,我的心里就有点心疼,希望有人能来呵护这个外表刚强,内心却柔弱的女子。
第二年结束,她叫我到办公室。我自以为已完全胜任了课代表的职位,还交上了满意的分数,老师是要给我奖赏。我一脸调皮地走进办公室,嘟起嘴主动邀功,“黄老师,你是不是要给我发礼物?”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这么大了还主动要奖励啊?”我看到她用力笑起来时,眼镜下面的眼角上有了细细的纹路,但是这个笑容,与平时不一样。
果然,黄老师说,因为家里有特殊情况,她不能继续带我们毕业班了,这个日记本是空的,我可以现在开始写,也可以留着毕业以后慢慢写。
记得那次我回到班里就开始哭,引来了很多同学的好奇。那年暑假我也一直提不起精神,赌气一个字的日记都没写,并且发誓从此再也不写日记、周记这种东西了。
朋友听我讲起黄老师的故事,“老师当年,一定也很伤心吧。”我仿佛听到了当年一直想听到的话,“是吗?老师也会舍不得学生吗?”
朋友拿起手机,告诉我一直用脱了线的这个手机挂绳,就是那个女学生送她的。她还给我看了一封手写信,那是我小时候会用的彩色信纸,除了正文,边边角角全写满了字。里面好像在写女孩当下的琐事,但其实是渴望得到别人的倾听和反馈,最后还不忘解释自己的尴尬,“絮絮叨叨写了这么多,您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吧?”这样细腻的心思,这样患得患失的思念,就像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朋友的学校经营遇到困难,频频拖欠老师工资。中年人的生活有一地的无奈,即便她一直很喜欢教孩子跳舞,还是苦恼下学期是否要继续教下去。我说,不给钱为什么还要上课,上班难道是做慈善吗?朋友一脸无法共情地看向我,“因为舍不得孩子们啊!”
听朋友说,很多孩子的课都是从一级二级的苗苗班带起来的,一点点看着花骨朵蜕变成了耀眼的花朵。那个女孩十级毕业考完试,抱着她哭,求着她继续开成品舞班,想继续上她的课。
我好奇地打探,“你不会也哭了吧?”她好像有点羞涩地不想承认自己的脆弱,“眼泪已经在眼睛里打转了。”我故意一脸不屑地说,小孩子的“喜欢”是没有定性的,一个假期足以打消所有的喜怒哀乐。因为我知道朋友的性格,所以想尽可能地减轻她内心的愧疚,坦然去做更现实的选择。她淡然地“嗯”了一声,好像里面掺杂了很多复杂的情感。
初中学校要搞百年校庆,到处发宣传信息寻找校友回母校参观。同学辗转推送了一个名片,告诉我是黄老师的微信。早已消失在记忆里的人和岁月,好像一下子又变真实了。
黄老师的头像是一簇丁香花,好像跟这个年龄段的用户没什么两样。我有点犹豫怎么介绍自己,过去了二十多年,她教了那么多学生,我只报名字,还会记得我吗,要不要带上毕业年份?最后我还是只写了名字,但是一直没有好友确认回复。果然,我不过是老师众多学生中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一个。
经过了一天的疲惫回到家,忽然发现手机上有一条信息。是黄老师,她不仅确认了好友,还直接质问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跟她联系。
眼泪不仅在眼睛里打转,直接带着鼻涕流了出来。女儿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不想用眼睛进沙子了来搪塞她,“我想我的老师了。”
少年时喜欢又崇拜一个人,就像心脏被人攥在了手里,想起她的时候那只手就会用力,猜她心思的时候就像那只手在叩问心房里有没有人,咚咚直跳。
我问老师,为什么还会记得我,不是有那么多学生喜欢她,她对大家也都很好。她说“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时隔这么久,我终于问出了小时候想问的问题。
黄老师说,当年之所以又继续教了我们初三,主要是因为暑假里收到了我寄的“礼物”。我差点快要忘记了那段回忆,没想到老师记了这么久。
那次谈话后,我很伤心,觉得老师中途抛弃了我们,一气之下给她家的住址寄了一个邮包,里面是我两年来写的小纸条。平时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写入周记的小心思、小思念,都随手写在了纸条上,攒在了一个盒子里。
那是我一气之下冲动才寄出的,没有期待当年的邮递技术,可以准确无误地将一个没有真实寄件人的邮包投到当事人手中,也没有期待老师会珍藏一个小女孩乱七八糟的青春期情绪,以为早就被当作垃圾丢掉了。没想到,黄老师每个纸条都细细读过了。
她说当年是我给了她勇气平衡生活中的问题,也给了她信心第一次带毕业班。她甚至有些生气我长大没有学文科并从事相关职业,却选择了理工科的专业和工作。直到我安慰她这二十多年我依然坚持在写文章,她才发了开心的表情符号。
我说,“终于又看到您的笑脸符号了。”
小时候遇见的好老师,就像一个孩子的目标:我想变得像她那么优秀,像她那么美丽,像她那么温柔善良,她就是我的终点。我一直向终点跑,但她会带着终点跑,我以为那意味着她在躲,是不喜欢我,后来才明白,那是因为教好一个学生也是她的目标。
腼腆的转校生和人生拐点的年轻老师,在那段不经意的三年里,互相温暖着彼此。现在步入中年的我,早已学会收敛自己的喜欢,但是我们的关系似乎并没有淡,反而因为不再患得患失而变得更加坚固。
朋友曾经对我说,十几岁的孩子对老师的喜欢,其实在老师眼里太一目了然。那些抑制不住的嘴角上扬,那些刻意的回避,那些看似平常的小礼物小卡片,其实都是快要溢出来的心思。有时候她觉得不想过多地理会,是因为她明白,孩子的情感太干净太纯粹了,这样的情感很容易触动少年的情绪,耽误他们正常的生活。他们渴望的其实只是一次倾听,一次关注,一次鼓励。
她说有时候觉得教师这个职业很像乘务员,与其说是陪伴,不如说是送一程。学生一年年来了又走,老师却留在原地。比起学生,其实老师更容易伤感和惆怅。他们会惦记自己的学生,尤其是教过一段时间以后,每个老师心里都会留下很特别的几个孩子。他们不一定是最优秀的,但一定是不一样的。即便过去了几十年,那些学生依然被深深地留在记忆里,影响着自己,甚至大于老师对学生的影响。
《少年班》剧照
当年我也用彩色信纸给黄老师在教师节手写过一封信,里面夹了一朵校园里的丁香花,是我压在字典里风干过的。“我在校园里发现了五瓣丁香,它寓意着幸福。都说要祝老师桃李满天下,但我觉得这样太累了,我只想祝您平安幸福。”
而我收拾地下室时,翻到了黄老师当年送我的那个日记本,上面第一页写了对我未来的期许,但最后一页还写了一句话,“没有好好告别的人一定会再见的。”
写下这篇文章时,我又搜出来《外婆的熊皮手套》这篇文章,最后一段写道,“我原以为,孩子天真淳朴的念头像流星一样会转瞬即逝,现在我明白,这绝不是流星,而是一颗心,这颗心比大人们更真诚、更纯洁。”当年的我还是个孩子,对这段话反而没有留下印象。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刻的安静,或许是黄老师也被我感动到了吧。
朋友告诉我,新学期她还是保留了一个舞蹈班,准备教十级毕业后的孩子成品舞。她说,自己要足够优秀,才配得上孩子们的喜欢。
《青春派》剧照
岁月在二十多年前给我设了一个谜语:我对老师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二十多年后,时间好像什么也没说,但又好像都说了,谜底细不可闻。虽然一切已不像当初那么炙热了,但我短暂却盛大的青春,足以照亮成年后的路。
今年教师节正逢母校百年校庆,老同学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老师,再不看她们就要退休了。“如果我们再相见,时隔经年,我将以何致意?”以祝福,以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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