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金！人类怎么这样？！

｜一品｜

 探索的甘甜 

宝树的作品往往没有复杂的设定，他常常在便于读者理解的技术框架下挖掘，让读者沉浸其中进行体验，“宇宙卷”将这一点体现得淋漓尽致。这部分的许多篇目都充分利用了宇宙的物理特性来给主人公制造困境。趣味性和探索感让读者如同初次品尝到甜品的孩子一般。

在《空间猎人》一篇中，主人公是一名空间猎人，以探索失落在宇宙空间的宝藏为生，而这次他盯上了天火帝国留下的神秘坐标。整篇小说层层递进，高潮迭起，吊足了读者的胃口。太空寻宝本身的刺激感，以数学和密码学为基础进行解谜的快感，以及隐藏宝藏现世的意外与惊喜感，富有层次地调和在一起，带来了“美味”的阅读体验。

“寻宝”是一类经久不衰的母题，它最初兴起于地理大发现时期。“新大陆”“淘金热”“海盗的秘宝”，未知世界的神秘与一夜暴富的诱惑让人欲罢不能。

凡尔纳以其精确预测未来的科幻小说而闻名，然而，他创作的大部分小说其实是以航海大发现为背景的冒险探索类作品，其中不乏以寻找财宝为主线的故事，如《昂提菲尔德历险记》和《金火山》。笔者推测宝树在本篇对《昂提菲尔德历险记》进行了致敬，二者都在多组空间坐标的中心点留下了隐藏的最终财宝。

“寻宝”是与未知强绑定的，随着遥感、GPS等技术的发展，地球表面几乎已经没有秘密可藏了。宝树另辟蹊径，将寻宝的场地搬入太空，堪称神来之笔。

一方面，太空拥有无尽的空间，对其进行详细测绘远超人类当下的技术水平。同样一组坐标，在地球表面可以精确定位，在太空中却只能演算出大致的范围，增加了额外的不确定性，这种藏宝方式从逻辑上来说更加巧妙。另一方面，太空本身的神秘与未知感可以放大寻宝对于多巴胺的刺激，只有最深、最广和最古老的空间才配得上失落的秘宝。

这份探索的乐趣在本书的其他篇目中也有所体现。在《看得见风景的窗口》中，宝树通过一扇小小的宇宙窗将近乎无限的宇宙空间距离缩短为零。不同的宇宙窗中有不同的星球、不同的体验，这种浪漫感令人沉醉。主角在观察自己的宇宙窗生命体“雪灵”的过程中逐步揭开这颗星球的物理环境与生命形态。

在设定之外，故事的情节也感人至深——主角受到校园霸凌，而“雪灵”也被同类欺辱，宇宙两端有着相似命运的两个生命互相舔舐伤口、同频共振，并一起改变了各自的命运轨迹。宝树除了精巧的设定外，还赋予了故事妙趣横生的结局。本书有好几篇短小精悍的故事，如《超时空决斗》《上帝之道》等，结局的反转颇具醍醐味，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让人回味无穷。

｜二品｜

 离别的酸苦 

时间是科幻小说最为经典的母题之一。时间无法回溯，是对人类的一道刚性约束。伴随时间流逝而来的相遇与离别，感慨与伤痛总能在科幻作品中得到放大，本书“时空卷”的作品就充分体现了这一点。

《度假周》一篇很好地体现了宝树成熟的写作技巧。这篇讲述了身患绝症的女孩小璇被父母带来一个奇怪的疗养院，每过一夜身边似乎都会发生某种变化。这篇的核心设定只是极其常见的“冬眠”，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却足以震撼人心。

宝树运用“冬眠者”错误的时间感知构成了巧妙的叙述性诡计。读者代入主角本身就容易受到先入为主的视角误导，而主角作为孩童的身份进一步拉开了信息差。孩童的天真懵懂，短暂的注意力以及欠缺的常识让故事的许多不自然之处得到了弥合。当结尾揭晓真相，六天变为六十五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展开成功串起了前文所有的伏笔。

孩童视角不仅是构筑悬念的利器，本身也让故事变得更加牵动人心。主角小璇不仅年幼，还身患绝症，自始至终都处在一种无力、需要保护的状态。小璇的情绪非常复杂，有对病情的困惑，对死亡的茫然，还有对设施中古怪之处的好奇与害怕。这些情绪在父母的隐瞒之下慢慢放大，压力也在不断积蓄，但与此同时小璇也能始终感受到父母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仿佛回到了久远的童年，在与主角同频时再度经历混合着无助、怪异、恐惧、担忧，以及依赖着父母和安心的时光。

宝树虽然通过切换视角将“冬眠”包装成了截然不同的形式，但时间类作品的本质是共通的。对于“冬眠者”而言只是一瞬间，外部世界却已斗转星移。冬眠带来的时间流速差异让角色之间渐行渐远，这份伤感在《献给美亚的珍珠》等经典作品中都有所涉及。本篇的特色是主角会在冬眠中间歇性地醒来，两条时间线在不断错开的同时也在进行互动，从这一点上来说，《度假周》更接近于《时间旅行者的妻子》《时尼的肖像》等时序片段重组类的作品。

本篇的核心是不求回报的父母之爱。小璇的父母付出了巨大的成本去维护冬眠装置，换来的与孩子相处的时光却仅有短短六天。即便如此，他们也无怨无悔。这对父母不仅要拯救孩子的生命，还在尽全力带给孩子安全感。

对于敏感的孩子而言，生活中一点小小的变化都足以对心态造成毁灭性的打击，遑论身患重病，搬去陌生环境，接受未知的治疗（冬眠）。每次见面，父母总是力求细节都完美无缺（每次都会带一只仓鼠），让小璇眼中的世界始终维持安定一致。

宝树设计的结局相当耐人寻味。时间是无情的，父母深知难以陪伴小璇到最后，便把自己的克隆人当成孩子养大，让克隆人成为照顾小璇的接班人。这份父母之爱已经超越了时间，将活在时间间隙中的小璇紧紧包裹住。

理想情况下，小璇甚至能在一无所知中平稳幸福地度过童年，永远也不会知道背后的辛酸和父母的付出。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份爱也是极端的，尤其对于克隆的孩子而言是一份诅咒。

《度假周》是人类个体之间的告别，而在《孑遗者》一篇中，主角则面临着整个人类族群的落幕。故事中的人类在频繁的内战中分崩离析，自我毁灭。一艘由主角驾驶的移民船本是人类最后的希望，可这艘飞船决定利用黑洞加速——这个孤注一掷的做法却几乎埋葬了人类的希望。在这篇中，宝树巧妙地将社会与人类个体画上了等号，全世界的最后一个人类同时也是最小单元的人类社会。

当往日约束人的社会准则崩塌，个体与族群的命运该何去何从？宝树将这个带有哲学色彩的命题以抉择的形式摆在了主人公的面前。

飞船上搭载的虚拟现实系统足以让主角在幸福中度过人生的最后八十年。放下一切、享受人生的诱惑和再次孤注一掷为人类延续而拼博，这对由个体欲望和种族责任构成的矛盾拷问着主角的内心。身为人类的末裔，已经没有任何他者可以指责主角沉溺于虚幻的幸福，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天平的另一端。这个故事的氛围烘托也相当出色。被绝望碾碎，被孤独包围，凝望着黑洞的主角抱着必死的决心踏上征程，为人类献上最后的挽歌。

｜三品｜

 讽刺的辛辣 

探讨科技对于未来生活的重塑与改变是科幻小说重要的使命，在本书的“人间卷”中，宝树对于未来世界的衣食住行进行了自由畅想，其中也充满了对于现实社会的讽刺。

我国自古就有“民以食为天”的说法。吃在填饱肚子之外更是人类最基础也最重要的一种享受，历史上也不乏张岱等穷奢极欲只为尝尽天下美食的老饕。在标题作《美食三品》中，宝树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将食欲进行再书写。

口腹之欲与人的味蕾敏感度和食材相关，当自身的味觉系统已经抵达阈值上限时，更美味的食物也无法尝出区别。宝树引入脑电波刺激这一技术，重新定义了味觉，甚至让食材本身在品尝美食的体验中被边缘化甚至消失。“吃”这件我们日常生活中再熟悉不过的事变得无比陌生，与此同时，人类五感的本质也变得模糊。

小说中出现了许多荒诞不经却又颇具现实感的情节：品尝到人肉，体验供给者升级为陪餐师（美丽的女性），甚至感受动物的捕猎体验。脑电波美食体验服务随着商业竞争也不断加入了额外的内容，而相应的法律和社会制约却始终滞后，这也影射了现实中的商业内卷与消费主义。最终，这群美食家被动物的猎食体验所支配，成为了字面意思的“老饕”。

宝树也借此抛出了人性与兽性之辩，脱离了丛林几万年的人类其内里是否仍是原始的欲望？一切技术的本质乃是满足人类的欲望，那么当技术进化到终点时，是否会助长人类沉溺于低级的欲望？人类会“返璞归真”为野兽吗？

其他的几篇作品也体现了宝树对于人类天性的讽刺。《爱你》一篇通过颇具黑色幽默感的情节对当今的粉圈追星和拜金主义等社会现象进行了毫不留情的鞭挞；《你幸福吗》一篇以颇为黑暗的结局再度诠释了“幸福来自于比较”的道理；《相亲》一篇，将主角置于基因透明化的时代，基因图谱取代了财富和容貌成为了婚恋市场的核心，然而相亲的条件却变得日益苛刻，人类刻在基因中的自私得到了最好的体现；《退行者》一篇中，主角一次又一次地回溯时间，每次都去往更遥远的早年，最终才意识到改变自己人生的欲望乃是永无止境的，第二次的机会并非祝福而是诅咒。

辛辣的讽刺在“宇宙卷”中也有所体现，宝树笔下的宇宙更像是一个扩大的人类社会。人类族群被视为一个整体，而外星种族扮演了形形色色的“他者”。他们有的是赐予礼物的大人，有的是将人类的不幸视作乐子的裁罚者，亦有百无聊赖的观察者。

在《末日之旅》一篇中，外星人穷尽乐趣之后，以欣赏甚至制造低级智慧生命体的末日为乐，这些宇宙恶徒身上映射的是人类心灵深处的黑暗。猎奇嗜血的看客将快乐建立于他人的痛苦之上，围观不过瘾甚至还要亲自下场。这份残酷并不仅仅存在于故事中，更是在现实生活中真实存在的。当我们想象外星人时，其实在想象我们自己，宝树再度诠释了这句名言。

一道纸上美食，

 雨果奖提名作家 宝树 自选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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