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声琴韵：电子键盘简史
聂钰坤约 10 分钟自从“磁生电”现象被发现，人们其实就已经在探索电子乐器这条道路了，人类的探索心永无止境。当有心人欲使传统的键盘乐器发出一些“现代的音响”，一种全新的乐器——电子键盘便诞生了。电子键盘是一种很有意思的乐器，它融合了传统键盘乐器的古典与现代电子科技的潮流，在当今社会被大众所广泛接受，是一种群众性极好的乐器。
电子键盘或许会被许多人误认为是“钢琴的简易替代品”。从历史的发展变迁看，这在一定程度上可能有那么些许道理：电子键盘的老祖宗就是那些古典的键盘乐器——羽管键琴、风琴以及后来的钢琴。但是深究来看，其实逻辑是讲不通的。现代的电子键盘的种类通常包括编曲键盘（也叫自动伴奏键盘）和合成器键盘两种类型，而这些键盘的形制通常分为单排型与多排型。形制并不影响键盘性质，这也是电子键盘非常有意思的特点之一。编曲键盘，特别是单排键型的编曲键盘，通常被大家称为“电子琴”；而多排键型的编曲键盘，大家又通常称为“双排键电子琴”（当然也有三排式电子琴）。合成器目前分为数字采样合成器与模拟合成器（当然在日新月异的发展中也有其他声学形态的合成器出现），单排键形制的合成器大多数为采样或模拟音乐工作站，有钢琴键盘与风琴键盘两种键盘形态，其中最著名的当属穆格合成器（Moog）；而多排键型则多数与风琴挂钩，如历史上著名的哈蒙德电风琴（Hammond organ）、明歇尔电风琴（Minschel electric organ）等等，通常为加减法模拟合成器。
罗伯特·穆格设计的早期穆格合成器（约1968年），由一台输入/输出控制单元、键盘和一个条状控制器组成
有历史记载的最早的电子键盘乐器应该是由法国牧师让-巴普蒂斯特·德拉伯德（Jean-Baptiste Thillaie Delaborde）于1759年发明的“电子羽管键琴”（clavecin électrique）。这种乐器是有史以来记载的最早使用电子方式产生乐音的乐器之一。它类似于钟琴，却可以发出类似于风琴的长音，其原理是由静电荷使金属铃产生振动而发声。后来由于某些未知原因，这种琴只处于实验阶段，没有被进一步开发，但是它对电子键盘的发展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它的模型机如今被放置在法国国家博物馆中。1867年，瑞士的马提亚·希普（Mathia Hip）发明了电机钢琴（electromechanical piano），这件乐器通过按压琴键产生一定频率的声音，被西方普遍认为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件电子键盘乐器。而后的1897年，美国人撒迪厄斯·卡希尔（Thaddeus Cahill）通过电磁技术发明了电传簧风琴（Telharmonium），这种琴最大的创新之处在于它可以通过时兴的电话网络技术将电子音乐实时传递给千家万户。在没有放大器和扬声器的时代，要欣赏这种乐器的声音只能通过电话进行声学放大。电传簧风琴的出现第一次让电子乐器的声音走进了千家万户，使大众第一次知晓“电子键盘”的声音；同样地，电传簧风琴的出现也影响了后来出现的一大批新兴电子键盘乐器。
马尔科姆·塞西尔在使用穆格合成器
有件趣事：马克·吐温（Mark Twain）也听过这种电传簧风琴的声音，他回忆道：“音乐是由一个叫作电子簧风琴的东西通过电线发出的，据说这是可以变革音乐娱乐领域的东西，尤其是宾馆的音乐娱乐业。音乐是由一根普通的电话线传过来的，并通过一些像用在留声机上的那种喇叭和铜号传递。就这样，演奏结束了，而真正的演奏者却在演奏中心站那里。至于电传簧风琴为什么没有受到预想的欢迎，我就不知道了……第一个使用打字机写稿的人、第一个最早使用钢笔的人、第一个在私人建筑安装了电话的人；而现在，观众们又将如何做第一批通过雇佣听到电簧风琴音乐的人。”
电子羽管键琴设计图纸和法国国家博物馆馆藏电子羽管键琴
时间来到20世纪20年代，美国开始出现次贷危机，并引发了全球性的经济大萧条。在一战后，柏林出现急剧的通货膨胀，同时，艺术行业开始出现新机遇。德国的约尔格·马格尔（Jörg Mager）先后在20至30年代期间一口气发明了六种不同形态的电子键盘乐器。这些乐器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可以演奏微分音音乐，这为现当代先锋音乐的发展提供了物质基础。这些乐器大部分以风琴为基础，拥有数层手键盘与一层脚键盘，同时配有踏板和音栓，看上去俨然一台装有电子装置的管风琴，这样的特点同时也是许多现代电子键盘乐器的特点，诸如后来的哈蒙德风琴、鲍德温琴（Baldwin Organ）、艾伦电脑风琴（Allen Organ）等。同时期，著名的泰勒明电子琴（Taylor Ming electronic organ）和马特诺电子琴（Matterno electronic organ）也粗具雏形，这两种电子琴早期几乎都是通过控制一个装有指环的琴弦演奏，并通过身体电容控制所附带的小键盘（这点非常像特雷门琴[Theremin]）；改进后通过用标准钢琴键盘进行演奏，并可以缩小体积，增加常见的风琴音栓与可切换的预置音色，这对于任何会演奏传统键盘乐器的人来说都是十分容易上手的。改进后的电子琴可以说是极大地促进了电子键盘乐器的推广工作与学习。
鲍德温琴
特雷门琴
1946年左右，由加拿大工程师伯顿·明歇尔（Burton Minshall）所发明的“明歇尔电风琴”问世。与哈蒙德电风琴不同，明歇尔电风琴主要被卖向家庭作为家用产品，用于中产阶级的家庭娱乐、子女音乐教育、婚丧音乐伴奏等方面。这种风琴与哈蒙德风琴最大的不同就是能够比较逼真地模拟出部分原声乐器的声音，这对于音乐普及教育是至关重要的，所以明歇尔电风琴在当时的音乐教育中运用得较为广泛。后来这种电风琴与哈蒙德风琴一同传到日本，雅马哈公司（YAMAHA）被这些乐器背后所附带的音乐教育理念价值所吸引，于1959年制造了型号为“D-1”的电子风琴“Electone”，也就是后来俗称的“双排键电子琴”，并将其投入公司旗下的音乐教育机构中用作教具。这台初号机通过晶体管而非集成电路发声，且音源十分模拟化；相比于明歇尔电风琴，其音色并不真实多少。但后来这种乐器随着集成电路与芯片技术的发展，从模拟音源走向了采样音源，甚至于运用算法辅助提高采样音源的质量；在后来的产品中，随着自动伴奏系统与注册记忆系统的加入，它俨然成为了一台大“编曲键盘”，并逐渐去繁化简，取消音栓拉杆等调制装置，脱离了其作为风琴合成器的本质。双排键电子琴至今仍在更新迭代和生产，并走入了千家万户与许多音乐学院。具有局限性的一点是，这种独特的双排键电子琴目前仍只流行于亚洲地区与小部分欧美风琴爱好者群体中，并未向全世界进行销售。
1964年，BBC“爵士625”录制现场，爵士音乐家吉米 ·史密斯坐在“B-3”型哈蒙德琴旁
60年代中期，一位叫罗伯特·穆格（Robert Moog）的19岁少年成立了一家专门生产、销售合成器的公司，这便是著名的穆格合成器公司（Moog）。穆格合成器大多数为模块或半模块状的、可调制的模拟合成器，通过不同的线连接各个模块以进行音色创作，最初由穆格完全自主研发。穆格合成器是电子乐器史上第一种得到广泛商业化的电子键盘乐器，也是连接先锋派与流行音乐的第一种乐器。1968年温迪·卡洛斯（Wendy Carlos）的专辑《连通巴赫》大量使用了穆格合成器，几乎是当时销量最高的古典音乐唱片之一。这张具有前瞻性的专辑真正将穆格合成器带入了大众视野，并改变了人们对电子音乐与合成器的固有刻板印象。虽然穆格合成器的价格十分高昂，但仍吸引了大量音乐人前来购买。此后的几十年中，诸如百灵达（Behringer）、罗兰（Roland）等公司以穆格合成器为原型开发出了更为复杂且成本更低的乐器。后来由于穆格本人不善经营，最终只能将公司低价转让。不过在2002年，穆格本人又回购了Moog商标的所有权。由于穆格合成器对世界电子音乐的巨大贡献，谷歌曾于2012年穆格生日当天制作了“Doodle”涂鸦以示纪念。
1985年，朱利安·列侬在第27届格莱美奖颁奖典礼上进行表演时使用的乐器是雅马哈“DX-7”型 FM 调制合成器
70至80年代前后，随着全球化进程和战后经济的恢复发展，市场逐渐需要更轻盈便携、性能更优秀的乐器以适应演出经济的发展，电子键盘乐器也不例外。此后的一段时间内，合成器与编曲键盘产品逐步走向轻量化：去掉了纷繁复杂的调制装置与难以演奏和搬运的脚键盘部分，随之而来的是单排键形态的电子键盘乐器；加之声学技术与集成电路的迅猛发展，价格低廉、调制简单、音色温暖甚至带有电脑编曲功能的电子键盘十分受电子键盘乐手们的欢迎。例如在80年代中期出现的雅马哈“DX-7”型FM调制合成器就立刻掀起了一股“合成器浪潮”，在当时，几乎所有的音乐人都热衷于往自己的音乐里添加这种合成器的温暖且富有磁性的铜管与电钢琴音色；尤其是港台乐坛，我们能听到的绝大部分电钢琴音色几乎都源于这台传奇性的合成器，它成了一段黄金时代的群体性记忆，使无数优秀的音乐人争先恐后成为其拥趸。此外，科音（KORG）公司与罗兰公司所制造的许多电子键盘合成器，也被乐手们广泛使用并获得诸多赞誉。可以说，这是一段电子键盘乐器百花齐放的年代。
此后的历史进程与乐手的偏好选择告诉我们，方便实用才是电子键盘乐器发展的最终趋势；诸如哈蒙德电风琴等体积较大的乐器，由于替代品的出现与电脑软音源技术的突飞猛进，便逐渐被大家弃用。不过随着近年来音乐制作“复古潮流”的流行，音乐人开始追求“纯正的电子乐器之声”而非采样软音源和算法的再现，一些老牌电子键盘乐器又得以重见天日，如今，一些有实力的音乐工作室也开始不惜重金收购哈蒙德电风琴，只为在其音乐中展示最纯正的音色。
罗伯特·穆格，摄于1970年
「 布鲁克纳诞辰二百年特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