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最不被看好的男人，成为“喜剧之王”

三

曾于里2024年10月23日约 9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只要你敢勇敢地做自己，就总有人会爱你。”

付航在《喜剧之王单口季》（下文简称《喜剧之王》）的决赛表演炸了，也一并为《喜剧之王》划上一个加分的句点，让原本播得平平的节目爆了一下。总决赛播出前，《喜剧之王》豆瓣评分7.5分，总决赛播出后，评分已经缓慢提升到8分。

付航自身的成长经历，契合“喜剧之王”的内核表达——一个不被看好的小人物，锲而不舍地坚持梦想，哪怕有多少嘲讽他也不为所动，最终梦想成真。

但励志，并非付航这个故事最动人的地方。对小人物境遇的悲悯，以及众生平等的呼求才是。

文｜曾于里

“F的意思就是废物”

付航在《喜剧之王》总共有六场表演。前三场表演，主要凸显的还是他在短视频中passion的表演风格。前三场主要讲述一个小人物各种奇遇记，比如他曾是私人会所的保安，他收费扮演假粉丝在机场接机的经历，等等。这三场表演，他对小人物的境遇没有太多的情感判断，用passion的态度讲述才是重点，表演大于文本。

付航独特的passion式表演，首先体现在夸张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在舞台上，付航常常以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出现，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充满力量，好像要将自己全部的热情倾注在这方寸之间。无论是模仿猴子时龇牙咧嘴的模样，还是大声喊出“passion”的仰天长啸、声嘶力竭，都已成为他表演的一种标志。

《喜剧之王》剧照

观众一开始或许觉得太咋呼，但就像付航接受《人物》采访时说的：“100分满分，你顶到100分，观众也会觉得尴尬。但是你只要顶到120分，突然有一瞬间顶穿了，观众就会觉得这个人有点怪怪的好笑。”渐渐地，哪怕从未看过付航短视频的观众，也接受了他这一风格。

付航的passion式表演，另一鲜明特征是他与观众的互动。这在短视频以及付航的线下表演中尤其鲜明。付航经常利用即兴互动来热场，与前排观众进行交流，并根据他们的反应灵活调整自己的内容。随机应变的能力，加上他那极具辨识度的passion式表达，让每一次演出变得新鲜、有惊喜感。

在节目的竞技环境中，囿于场地和时长的限制，这种与观众的即兴互动虽然收敛了许多，但跟其他选手相比，付航的互动仍然属于频繁的。比如他经常望向观众说“听懂，掌声”，或者“懂……都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有多深”，既拉近观众的距离，也在紧张的比赛节奏中找到与观众沟通的方式。

具有转折性的第四场表演，付航的表演与文本逐渐形成统一。

付航说到自己尝试提升个人格调的一次法餐体验，他用一系列令人捧腹的错误点餐经历来调侃自己的不谙世事以及对高端餐饮文化的无知，比如错误地点餐、试图展示英语水平却闹出笑话。特别是，因为不了解正确的饮酒方式，他拿起一杯点燃着火焰的鸡尾酒直接饮用，制造出一个戏剧性的高潮。

整个段子通过不断升级的荒诞情境逗乐观众，最终以一句“如果高级动物必须高级，那我宁愿当猴”收尾，反讽了社会标签化的现象，也表达对小人物的身份认同。

决赛现场两轮表演的两个文本，付航态度鲜明地诉说小人物曾经遭遇的那些被忽视、被贬低、被损害的经历。他的表演不仅仅有passion，也有悲凉的底色。

比如付航谈到，自己学生时代是“差生”，常常遭遇“废物”的戏谑。“考试永远是ABCDEF班，我永远在最差的F班考。每次我还特别天真地问同学，我说咱们分班是按姓分的是吗？我同学说，F什么都别代表，付航，别灰心，F的意思就是废物。”

在描述如何面对他人对自己“废物”评价时，付航用夸张的手法描绘一个内心世界里各种器官相互作用、最终选择积极回应的过程，暗示他在成长过程中对于嘲笑的“钝感”（所谓的心理素质非常好）背后，隐藏着无数次被无视与践踏的经历。

在最后一场表演中，当观众私信他说做人类太累，希望像动物一样没有阶级和烦恼时，付航用泰国农民训练猴子摘椰子的新闻来反驳这一观点，指出动物世界同样存在阶级和烦恼。这一隐喻巧妙地揭示人类社会中小人物和底层人物的困境，他们往往无法逃避被分类、被评判的命运。

这场表演后，观众终于可以把付航六场表演中的那些小人物的经历串联起来，“差生”“废物”“臭狗屎”“耍猴”等付航成长过程中得到的贬称，共同反映了小人物们面临的困境与挣扎。

而付航写的，正是他的成长经历。

1994年出生于北京的付航，学生时代并不出众，成绩倒数。老师因为他总爱接话茬，将他调到教室最后排靠近垃圾桶的位置。

高中毕业后，付航进入一所大专学习，他尝试组建乐队担任主唱。乐队最终没有取得什么成就。

毕业后，为了生计，付航从事过各种工作，包括客服电话接线员、服务员、导游以及酒店前台等职业，受到不少冷眼。

2018年，付航职业生涯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他在女友的鼓励下，加入北京一家脱口秀俱乐部开始自己的表演生涯。好景不长，由于整个行业正处于低谷期，俱乐部很快宣布解散。

为了寻找更多的演出机会，付航努力接近头部喜剧俱乐部的负责人。他尝试通过社交来建立联系，甚至去酒吧与他们见面。由于酒吧里的酒价格昂贵，付航选择在外面买了一些啤酒，然后用书包装着带进酒吧，假装在酒吧买的，发给大家。这种做法并没有得到预期的效果，有些人甚至觉得他的行为很奇葩，对他并不热情，也不愿意给予太多关注。

2019年，付航转战互联网平台，发布自己的演出视频，出乎意料火了。他的线下演出多了起来，但还是有很多人看不惯他的风格，认为他是“小丑”。

再之后，就是他来综艺《喜剧之王》的故事了——小人物终成“喜剧之王”。

“为什么有的人类第一次看到他就讨厌他”

一个不被看好、被贬低、被无视的小人物，怎么成为“喜剧之王”的？

仅仅依靠风格上的passion，并不足够。直到付航后三场表演中，当小人物的挣扎与痛苦的经历补齐后，passion的形式才真正找到它的内涵——passion不仅是一种风格，也是小人物解构痛苦的一种方式。

在这几场表演的文本里，那些平凡或者有些辛酸的故事，在付航的讲述变得生动有趣，引人发笑。付航准确地捕捉到小人物遭遇的伤害和侮辱，用幽默的语言和夸张的表演将其放大，但他并不苦大仇深，而是passion式地接纳，并从中建构出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

在决赛第一轮的表演中，付航描述自己作为差生的经历以及与“傻子”刘哥的互动。刘哥从不在意其他人的意见，活得特别开心。这种态度对付航产生深远的影响，让他学会不在意他人的评价。例如，当别人称他为“臭狗屎”时，他起初还会拼命否认，久而久之，他以自嘲的方式回应：“爷爷在此。”

付航将外界施加的压力和贬低，转化为一种自我赋权的宣言，潜台词是“即便你视我为卑微，我自以‘爷爷’之姿，笑对人生”。passion式的“无赖”，揭示了对自我价值的坚定认同和对外界评价的超脱态度。付航不仅让自己从受害者角色中解脱出来，还将痛苦的经历转化为幽默的素材，变为成长的养分，将小人物所经历的种种不顺解构掉、戏谑掉。这种以笑对苦、以幽默化解沉重的生活哲学，展现小人物朴素又深刻的人生智慧，以及不屈不挠的乐观精神。

决赛第二轮的表演中，付航分享自己因表白失败而产生的容貌焦虑。尽管这段经历对他造成不小的打击，他并没有沉溺于自怜之中，而是去成为自己人生剧本中的主角——在“舔狗”的剧本里，“舔狗”才是主角。即使是在艰难的时候，付航找到一种方式去面对它、接受它，直到最后把它变成一个笑话。

当然，在一个阶层跃升困难、心灵鸡汤被嘲讽的时代，单纯的小人物励志故事不见得会让人心动，就像有批评者以为，付航的文本里有“精神胜利法”的嫌疑。但大体来说，观众还是普遍被付航所打动，不只是一个小人物成长为喜剧之王的励志，更在于这个小人物深怀悲悯之心。

悲悯源于愤怒，源于付航对小人物所处困境的深切感知与不平——这些痛苦是必须的吗？当我们讴歌小人物的坚韧，讴歌付航以passion解构嘲讽，我们也许忘了问题的根源：是什么让小人物陷入悲凉的处境？为什么小人物就必须“心理素质好”（美其名“坚韧”）？为什么差生需要费劲去证明“差生也是有优点的”？

在决赛第二轮的文本中，付航提到，他心爱的宠物狗是一只非纯种的串串儿，因此遭到其他名犬和人类的嘲笑和排斥，这反映了等级社会对于“低级”和“不同”的偏见和歧视。这是付航少有的在表演中那么严肃正经的时刻，他对着镜头质问道：“它一辈子都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类第一次看到它就讨厌它，就是因为它是一个低级的串串儿。”

被嘲讽的串串，让人联想到周星驰的电影《大话西游》的名台词，“你看那个人，好像一条狗啊”。坊间一直有这样的说法，这句话来源于周星驰跑龙套时期的一次屈辱经历。据说他当时为了获得更多的出演机会，对一位导演极尽奉承，当他离开导演房间后，却听到导演在背后说他“怎么长得跟条狗似的”。

《大话西游》剧照

虽然人是高级动物，但人其实也是动物。在三六九等的人类社会/动物世界中，被贬低、被无视、被伤害的人，有时就跟一条串串狗一样，被有些人类第一眼看到就讨厌。但凭什么呢？歧视者在高贵些什么呢？所以，付航的自我接纳也许本意并非“精神胜利”，而是要表达：我并没有低你一等！

这段表演结束后，付航揭晓一个谜底，原来他并没有一个叫“刘哥”的朋友，这个刘哥就是他养的串串儿，它叫“乖乖”。付航感谢乖乖陪伴他度过那些快乐的时光，更告诉观众：“串串也是有价格的，它们也并不低级。”众生平等的态度，就是悲悯之一种。

励志并非节目最动人的地方。毕竟，不是每个尹天仇都能成为喜剧之王，不是每个心怀梦想的小人物能够成为付航或周星驰，也不是每条串串狗都会被它的主人视为“刘哥”……在我们所能看到的励志故事背后，有着太多的默默无闻、未曾闪耀的小人物，他们或许终其一生都在为梦想奋斗，却未曾站上聚光灯下，他们的努力或许未得到应有的回报，甚至在生活的重压下渐行渐远。所以，我们最后为付航的故事落泪，不仅仅是因为一个心怀悲悯的小人物获得他的圆满——功成名就、鲜花掌声，而是，原来啊，在他还是默默无闻的小人物的时候，他已经被完全地、无条件地接纳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