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整个地球被海水淹没，届时人类将逃往哪里？也许，最好的解决方案只有在科幻小说中寻找。组团城市、海上城市、智慧城市……不同的城市未来，都在顾适老师的新书《2181序曲》中有不同的呈现。
10月20日下午，我们邀请到科幻作家顾适、科幻编辑丛林宜歌、读书博主王小贝、知名译者李昊四位老师，以“2181序曲：科幻中的城市未来”为主题，在成都方所店进行了一场讨论与分享。本文是当天活动的精彩摘录。
李昊：非常开心能够和各位书迷朋友一起来聊一聊顾适老师的这本《2181序曲》。首先请顾适老师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顾适：我个人觉得这本书里面有好几个很有意思的议题，其中一个就是城市，和我们今天的主题相关。我是一名城市规划师，所以我在写作的过程中会感觉到自己分裂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作为科幻作家的自己，另一部分是作为城市规划师的自己。但这两个部分都是关于未来的，一个是虚构的未来，一个是真实的未来。这两种不同的角色相互交错时，也带给了我一些灵感，而我将灵感融入到了这本书的写作之中。我已经出版的书有两本，第一本书《莫比乌斯时空》里更多的是类型化的创作，比较接近于大家对于传统科幻的理解。而《2181序曲》更贴近当下的现实。我们曾靠着传统和历史经验来决定未来的抉择和行动，现在的我们则通过未来的规划、绩效、目标，来进行我们当下做的事情，所以未来早就已经入侵了当下，并且改变了我们的行为和思维模式。活动嘉宾（左起）：李昊、王小贝、顾适、丛林宜歌
所以在《2181序曲》里，我更想去尝试探讨这种当下的未来，即我们现在会看到的未来，那些我们可预见的、被新技术改变的、每个人能感知到的日常生活场景。很多时候，我们所了解到的专业领域，人工智能、城市规划等等，这些技术本身和人的关联不大，可小说是关于人的。
那么人们在面对新的技术和生活场景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以及如何自处呢？整本书探讨的就是这一类问题。这些基于当下的未来或者某个未来的当下里，人们会面临什么样的问题。只有真正地直面这些问题之后，我们才能无所畏惧地、积极地对未来有所回应，而不是一味沉溺在美好的愿景中。李昊：我非常有感触的一点是，顾老师刚刚说到小说是关于人的。在我们的工作中，比如说顾老师的城市规划工作，人常常被视作一个群体。五百万人口的城市有它的设计方法，两千万人口的超大城市又有不同的设计方法，这些数据里的人就是一个群体，你很少会顾及到两千万分之一的个体有什么具体的需求。个体只是数据里很小的因子，微小因子的需求汇集在一起时，或许能够形成一条地铁线路，形成一个城市公园，但这个人的真实需求可能并没有办法在城市规划中得到解决。而小说似乎给了作者和读者一个思路——个体的需求是可以被看见的。我想请丛林宜歌和小贝分别来说一说，你们在看完《2181序曲》这本书后，有没有特别喜欢的部分或者特别深的感受？
丛林宜歌：我就从印象最深的《择城》开始说起吧。在这篇小说里，顾适老师把城市规划学里“组团城市”的概念阐释得非常好，并且把“组团城市”功能一体化的特点很形象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比如食物生产和废料排放，以及小孩的托育和老人的赡养，足不出小区，就可以解决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所有问题。“组团城市”曾一度流行，直到大家开始担心，这些小小的组团会不会加速大城市的空心化。顾适老师仅用一篇小说，把我们对未来好的想象和忧虑的问题都阐述清楚了。此外，自从看了《择城》之后，每次导航为我规划路线时，我都会想一下它为什么要指挥我走这条路，而不是另外一条路。说明我读完这篇小说之后，受到了很深的心理暗示。
王小贝：我想先说一下整体的感受，科幻里大家经常会提到一个词叫“星辰大海”，星辰大海当然非常美丽、浪漫，但它属于极少数人，更多的还是长期生活在一个地方、一座城市的普通人。顾适老师在《2181序曲》里面，就把很多的视角、很多的笔触留给了这一群没有机会去星辰大海冒险的人，写他们在未来城市里的生活。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书里一个非常精巧的短篇《误入骑途》，写一个被人类抛弃的城市里，自行车觉醒了。我第一眼看到这个故事，就惊叹不已：我的天，怎么会想到写这样一个故事？共享单车最火的那几年，大家肯定都看到过那些共享单车堆成的“坟场”，如果这些自行车觉醒了的话，它们会如何呢？觉醒的自行车居然还是维持了从前“996”的状态，看似觉醒了，却又觉醒得不太够。你会想这是在写自行车，还是在写我？这本书里的每一篇小说都是这样，不停地给你惊喜，不停地抛出问题让你思考。顾老师不单是在幻想未来智慧城市的样貌，她在作品中投入了很多对当下生活的关注。李昊：顾老师有没有自己特别满意的设定，有没有那种完全脱离了未来发展方向的构思，但你就是喜欢的篇目？
顾适：我会说是这本书的第一篇《母舰来到大海中央》，它非常短，大概只有不到四千字。这篇小说描写了气候变化之后，人们受不了暴雨山洪引发的城市内涝，于是到海洋上找了一块不太会被海啸或者台风影响的海域，将石油或天然气开采点作为中心，建设了一座由无数船只首尾相连而形成的城市，东海城。我给这座新城市设定了各种细节，比如它的道路可以像脊椎骨一样随着海浪上下起伏，我特别喜欢这种图像化的表达，感觉像是给自己创造了一个非常可爱的、童话一般的角落，因此我也私心把这一篇小说放到了整本书的的第一篇。虽然它没有得过任何奖，但它是一段让大家放松的引子，带领大家进入科幻的世界。李昊：我想问顾老师，当你的创作和工作发生碰撞的时候，工作的专业部分是反向地给你提供灵感，还是说正向地推动了你的创作呢？
顾适：不能说正向，也不能说反向。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工作是非常有意义的工作，它不断地给予我新的挑战；在写作上面加上城市规划师的视角，对我来说同样是一项挑战。其实在我早期的作品里面很少会提到城市规划，从《莫比乌斯时空》就能看出来。我要是去写自己不懂的领域，比如生物学，在看过几篇论文和科普文章之后，就可以胡说八道，也不会有人跳出来说你不懂，因为我写的是科幻。这时候我在创作上相对来说不会给自己设太多边界，只要去关注科幻和文学的部分就可以了。
但是在《2181序曲》里，我非常希望能够多写一些城市的视角。可问题在于，我把自己逼到了一个非常窄的缝隙里面，或者担心不够科幻，或者担心不够专业——肯定会有人来批评你说这篇小说写得太真了，根本就不够科幻；也会有人批评你作为一个专业的人，写得一点都不专业。所以从我自己的感受来说，一旦小说内容跟城市相关的时候，它展现出来的成果也许非常简单，甚至从文学性上来讲，不一定是我最好的作品。但是，写城市的难度非常大。我被两方拉扯，最后只剩下一道细细的独木桥可以走，然而我还是很想要去写，因为某些场景，尤其是有人来参与的场景，几乎没有人探索过城市相关的专业。
而恰恰在气候变化之类的议题里，城市规划讨论的是如何让水尽快地渗下去，如何在公园里面增加雨水花园，城市隧道里面积水又怎么办？虽然这些讨论都是对的，却没有从人的视角来考虑，所以我就很想从人的视角出发，自己来写一写。李昊：那么，当我们在讨论技术和人的关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地方让你们开始思考自己作为个体，在现代的城市、未来的城市里，会是什么样的？顾适：2023年，我去北大参加了一场叫“半球堆栈”（Hemispherical Stacks）的研讨活动，中间大家聊到了“数据主权”这个话题。我在发言的时候讲自己在2017年去法国学习城市规划，在里尔，当地的官员介绍说，他们的公共交通系统新增了刷卡闸门，以防止逃票。我问：“那么你们会不会利用这个闸门，来收集居民上下班的通勤信息？”对方非常惊诧，回答说：“不会，这是违法的。”这答案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一个非常新奇的信息。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在一些地方，人的行为可能只属于他们自己，属于具体的现实世界，并不能被随意转化为抽象的数据加以分析。可一位教授给了我一个更有趣的答复：如果人类的行为数据没有被收集，这个行为在未来人工智能和互联网的世界中就相当于不存在，行为本身也就失去了意义。我一直在想怎么反驳他，后来我发现不对，也许就是这样的，所有记录都将成为新世界的某个数据片段，然后反过来塑造人们当下的行为。我想现实已经变成了无数个虚拟世界中的选项之一。
王小贝：人们常常觉得自己很虚无，觉得自己没有存在感。但是大家看看很多科技做的东西，就是让你去进入一个绝对虚拟的状态。你会发现这其实是矛盾的，现实的生活跟我们畅想的生活完全不同。但是大家好像又觉得理所当然，好像我就应该去网络世界，陷入彻底的虚无。
顾老师在好几篇故事里都有意识地按了一下暂停，好像在提醒你没有必要奔着那个方向发展。并不是你有了一副VR眼镜、一个“视域”，就不需要通过自己的眼睛看了。这些外置的技术看似提供了很多便利，连你跟人去沟通时，都会为你准备好答案，人也失去了所有自主性。那是不是科技足够发达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交付出去？把身体交付出去，把大脑也交付出去？《2181序曲》的每一篇都在提醒我们：你应该如何看待当下的生活，我要不要把自己的全部交给一个机器，我要不要把自己的整体交给一项技术。这其实是这本小说最打动人的地方。
丛林宜歌：作为一个在城市里生活的现代人，我们也可以自由选择，拒绝让自己的行为变成未来的燃料或者人工智能的语料库，可以找回自己的主体性。比如我们线下的活动，如果它没有被记录，确实无法成为可供分析的数据片段，但这场活动在当下是有意义的。
李昊：《2181序曲》出版后受到了非常多读者的喜爱，顾老师接下来有什么新的创作计划？
顾适：我现在很希望自己能写长篇，所以我在慢慢地尝试链接起短篇里那些互相关联的部分，去把它们变成一个新的长篇。所以我也是不断地给自己出一些奇怪的题目，期待自己能够真的走到理想的位置。我目前的构思还挺明确的，但这些思路可能是一个叠加状态，因此这部长篇可能既会跟城市有关，也会跟星辰大海有关，也会跟虚拟世界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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