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年度最佳英剧回归,它凭什么能口碑“高开高走”?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 傅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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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追剧的隐藏功能是,你可以把它当成一种时间的刻度。一季又一季,如一帮永不爽约的老友,赋予生活以一种珍贵的确定性。
这个秋天,《慢马》又来了:第四季,熟悉的人马,熟悉的高分。此剧还有一个译名叫做《流人》,但我还是更喜欢英语(Slow Horses)直译过来的“慢马”,尤其是在打工人普遍自嘲为“牛马”的今天,显得格外贴切。整套剧的成功秘诀,并非烧脑的大阴谋或者刺激的大场面,而恰恰就是在于借一个谍战故事来生动刻画当代最普通打工人的愤怒与悲哀。是的,所谓“喜怒哀乐”,打工人主要感受到的是“怒”和“哀”,而不是“喜”与“乐”。
Image《流人第四季》剧照
怒从何来?明明是最受排挤的部门,却承担着最要命的任务。你虽然只是一颗小小的螺丝钉,但只要你稍有怠慢,竟会带来系统的全盘崩溃。系统不给你足够的资源,你就只能自己透支生命。而在一个谍战故事里,“透支生命”往往是字面意义上的猝死。而这甚至不是悲哀的全部原因,更悲哀的是,这种牺牲往往还得不到应有的赏识和抚恤。牺牲者没有光荣,只是落满灰尘的文件夹里又一个无人问津的名字。
虽然明知道慢马绝不会有什么爽文式的大欢喜结局,但我们就是特别喜欢看,仿佛观看本身也成了正义的一部分——领导不是不知道、不承认你们做了什么好事吗,没关系,我们看到了!这种深层的共情,用一句流行的歌词来说,就是:谁说站在光里的才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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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马》刚拍第一季的时候,就已经直接预定到第四季了,这得益于它有一个扎实的同名原著小说系列做根基——更准确地来说是“几乎”同名:两者是谐音,但写出来略有不同。原著系列叫“烂泥房屋”(Slough House),英国军情五处(MI5)会把一批“烂泥扶不上墙”的特工发配到总部之外的一个老房子里,而这些人的职业生涯也像陷入泥沼,基本上永无出头之日。
原著作者米克·赫隆凭借这一系列,一跃成为英国最火的谍战小说家,不过他本人并不像很多前辈那样真的有过相关的工作经历。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文科生,毕业于牛津大学,后来在劳务部门当一个小文员。他发现公司要解雇一个人,在法律上其实非常麻烦,有时候还不如把相关人等当闲人养起来算了。他突发奇想,特工会不会也有类似窘境,很显然,解雇一个特工非常不安全——他们恐怕不会甘心去送外卖开网约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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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季的故事,就在直接讲述这种风险——最可怕的敌人往往是自己训练出来的。这也使得它比一般谍战片更为深刻。在此前的谍战系列里,比如007系列好像是在地球仪上随便挑一个地方当成来自外部的假想敌,而在勒·卡雷的冷战故事里敌人永远是苏联同行。而《慢马》就特别强调来自内部的敌人:要害死你的不仅是训练精良的叛徒,还很有可能是为了掩盖真相的上司——他们要搞你有一百种方法,而且兵不血刃,防不胜防。
第四季一开始,是愣头青男主小河(杰克·劳登饰)去看望他的外公大卫,后者也曾经是一个谍报系统的王牌特工,因其杀伐果决、不择手段,而得了一个“老混蛋”的绰号。可是昔日的老混蛋,此刻已经成了老糊涂,记忆错乱,还患上了被迫害妄想症,整天疑神疑鬼,以为有人要对他不利,因此整天端着一把猎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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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老大卫把来看他的小河,当成闯入家里的陌生人一枪爆头。一个令人悲伤的开局。但这要是换成其他任何一部剧,估计观众绝不会相信五分钟以上,毕竟小河是主角(也是全剧几乎唯一的颜值担当),但考虑到《慢马》里每季都有为了拉满戏剧效果而不近人情地突然给角色发个便当,观众也不得不将信将疑一下。
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们都知道全剧真正的主角,整个“烂泥屋”的主心骨,是杰克逊·兰姆(加里·奥特曼饰),只要他这个“狗爹”还在,系列就可以继续下去。而他为了掩盖真相——当然,我们的小河没死——也是姿态做足,骗过了前来调查的特工,也多少骗过了观众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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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第四季,我们基本可以确定狗爹的确拥有控制自己什么时候放屁的的能力——这屁并不完全是一种消化不良的症状,也不仅仅是他对于官僚系统的捉弄和嘲讽,在更大的程度上,这是他有意为之的伪装。因为他的精明强干曾经太有名,他没法令人信服地直接装成一个傻子,便只好装成一个渐渐崩坏的酒鬼。不停漏出的屁就像廉颇“一饭而三遗矢”一样,是他渐渐丧失自制力的破绽——当然我们知道事实恰好相反。
第四季的剧情,其实放在整个系列里面并不能说是最出彩的,这或许是因为它承上启下的性质。(在第五季的预告片里,我们可以看到爱恨情仇的大爆发。)在本季中,我们必须像主角小河一样,回溯那些相当尴尬的历史,然后坠入一个过于经典,以至于流于俗套的困境:原来最大的恐怖分子就是自己的亲爹——《星球大战》和《海贼王》的观众怎能不高呼:这集我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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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河自然宁愿世上从来没有这个爹,谍报机构也情愿没有培养过这样的叛徒,然而这一切其实都有必然性。如果一个系统总是需要人去干脏活累活,那最好的人选不正是一群邪恶的人么?或者反过来说,如果一群有才能的人老是被派去干脏活,他们的灵魂又怎能不被污染,不被扭曲呢?世界上还有别的千千万万个“烂泥屋”——灵魂的烂泥屋,一旦陷入其中,便无法自拔。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狗爹最终是在打一场颇具形而上意味的战斗,他要打赢恐怖分子,要打赢官僚系统,打赢相爱相杀多年的戴安娜·特夫纳(克里斯汀·斯科特·托马斯饰),但这还不够,他还想证明胜利不一定要不择手段、不一定要冷酷无情,尽管那些看上去对于谍战人员来说都是优秀的素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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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爹很像经典电影《点球成金》(2011)里面布拉德·皮特饰演的球队经理,他执着地想通过巧妙搭配普通球员,来战胜堆积大明星的豪门球队。胜利本身是重要的,但怎么获胜也是同等重要的。用金钱堆积明星是通往胜利的捷径,但他却偏偏想证明一些简单的信念:金钱不是万能的。
其实烂屋团队里的人,倒也不是能力很差,只不过各有重大缺陷,比如酗酒、嗑药、自闭、烂赌等等。我们希望这批人能够一次又一次创造奇迹,实际上也是因为知道自己并非完人,每个人都应该得到第二次机会。没有人生来是下等马,只不过不幸输过罢了。再来一次——尤其是遇到一个善于扬长避短的田忌来指挥——胜负犹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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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也正是电视剧比电影更残酷的地方。电影是一个时间的截片,在这个有限的时间区间内,的确有可能赢得某种胜利。而一旦无限拉长这个时间,那么正如里尔克著名的诗句:“哪有什么胜利可言,挺住就意味着一切。”而且人终究是会挺不住的,更别说特工这种高危职业了。
在第四季里最催泪的部分,无疑是上一季结尾大杀四方的黑白组合,到了这一季结尾就忽然阴阳永隔了——吵了一整季的嘴,来不及说一声爱。有人分析,他俩之间并非男女之爱,而是出生入死的战友之情,这一点可以再讨论。不过《慢马》的世界里的确没有多少容纳爱情的空间。众所周知,很多职场剧都是披了马甲的言情剧,甚至007之类的也让人疑心拯救世界不过是为了给炫耀豪车美女一个由头罢了。《慢马》在这方面还是现实很多,彼此不是没有火花,但大家都真的太忙了——或者死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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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提过,《慢马》系列的编剧兼原著作者米克·赫隆是牛津的高材生,他笔下的故事的确更有文学的余韵。谍战故事里不乏生离死别,但是米克笔下的描写,总是举重若轻,把喟叹提升到更为普遍的维度。比如写狗爹对于下属的深厚感情,不多言语、没有眼泪,只是递过去一张外勤单——这样牺牲的时候可以多拿五万镑抚恤金。这一刻,金钱显得如此苍白,却又如此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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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让我大有感触的点,其实和剧情主线无关:出于安全考虑,小河最后送外公进了一个看着就颇为高档的养老院,而外公面对眼前怡人的环境,却是宁死不从,一遍遍地叫唤着:“你答应过不送我来这种地方,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的……”可是小河只能狠下心转身离开。一代叱咤风云的王牌特工,可以说是好马中的好马,最终也不过落得一个孤独终老的结局。曾经的辉煌战绩,那些永远不能说的秘密,如今成了萦绕心头,虚实难辨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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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斗得赢一切敌人,也斗不赢自然规律。所有的人,最终都是流人。任何与此相反的承诺,恐怕最后都是不作数的。不过我们可以相信的承诺是,下一季《慢马》肯定会比这一季更加精彩。考虑到原著小说至此也不过改编了一半而已,《慢马》还可以一季一季地走上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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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桃桃 / 审核: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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