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越来越少的中年妇女，变成孩子的“盖章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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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读者：安西言
“太漂亮了！”在手账节的手工区域，女儿的集章本引来旁人不停地赞叹和局部围观。这是我和十岁的双胞胎女儿第一次去手账节玩，也是第一次看到挤满手账儿和盖章者的场面。在一声声的夸赞声中，女儿决定晚上举办第一届家庭集章介绍节，展示自己几个集章本的成果。
晚饭过后，她们拿出自己的集章本，在客厅里摆好瓜果，召集所有的家庭成员坐在沙发上，一边翻页，一边津津有味、手舞足蹈地讲解每个章的特点及故事，眉飞色舞的神态像极了在推销商品的电商主播。
在暖黄的灯光下，我坐在淡蓝色的沙发上，思绪跟着女儿的讲解，也被带到我们去盖章的每个场景，心里涌出一股暖意。
远嫁、生子后，我疲于在家庭和工作之间周旋，与曾经关系亲密的朋友渐行渐远，联系越来越少。工作多年后，我越发不喜欢在人际关系上耗费精力，逐渐变成了喜欢独处、无聊的中年妇女。没想到，随着女儿长大，我成了她们的盖章搭子，我们一起不断寻宝似的探索身边的世界，本子上的印章就是共同走过每个地方的印记。
都说共同的爱好和兴趣，是人类增进感情的重要方式之一。在“父母即是权威”高压下长大的一代，与孩子成为搭子后，我也在尝试构建一种平等自由的亲子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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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参加手账节之前，我和俩女儿的盖章之路已经有近一年的时光，形成了较为成熟的合作模式。每逢周末和假期，我会通过社交媒体平台查询信息、制定路线，通常提出两种方案，供俩娃选择。到了游玩地，我们赏景玩耍的同时，一起寻找盖章的地点。
一般来说，印章被放在场馆或店铺的某个角落，有的免费，有的需要关注社交账号，有些需要消费。如手账节上的近两百家摊位，绝大部分都有章，但盖章的要求不同。女儿拿着主办方发放的摊位地图，带着我挨个逛，挑选喜欢的原创商品，不忘询问摊主是否可以免费盖章等问题，得到回答后，便将随身带的本子摊开，细心盖好。
《陪你一起长大》剧照
这便是我和女儿成为盖章搭子的缘由：社交恐惧的I人妈妈在背后做计划，女儿们则负责在现场沟通、交流、行动。我们之间不仅是相互陪伴的关系，还充分发挥出了各自的优势。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看到不少带着孩子的中年女性。小孩的眼睛也在寻觅着摊位前的印章，她身后的妈妈则负责达到盖章的标准，关注摊主的社交账号、消费等等。
在社交媒体上，有很多的盖章群和寻找各种搭子的帖子。大家在群里分享自己收获的美丽印章，或互邮盖章本，让对方在所居住的城市帮忙盖章，这种人际之间的交互取代了直接购买盖好章的完成本，让人不是仅停留在拥有上，而是更注重集章过程的体验。
对我娘仨的集章行动，爱人一直保持着嗤之以鼻的态度，他认为这是在做“无用之事”，盖一堆章没有价值含量。
他的说法让我想起从小父母对我购买“无用之物”，如明信片、摆件、钥匙扣之类小玩意的反对态度。他们总说，“买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就是在乱花钱”“要学会攒钱”……在我的记忆里，父母除了工作和家务，并无其他爱好，对我产生的除学习之外的兴趣，均以是否“有使用价值”或“有利于学习”为标准来评判。
他们就像裁判一样，以自我价值观为标准，居高临下地为我制定各种家规，并不间断地对我的表现给予评论。在全家人唯一的共同活动—看电视时，父母也会找出各种机会，借机说教。与父母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被一层无形的压力笼罩，让我难以表达自己的诉求，展现真实的自我。
有人说，孩子需要的不是规则和控制，而是陪伴和引导。集章这个方式，让我与孩子之间少了很多控制和要求，多了些观赏周围环境的角度，拥有了许多互相亲近的美好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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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不认同爱人“集章无价值”的观点。自古以来，印章有着独特的实用性，无论是古代军方启信的章印，还是皇帝的玉玺。它们不仅是传递信物的象征，也是地位和权威的证明。
具体到当下流行的印章旅行，实际上是景点引流的一种方式，逐渐以标新立异的美吸引了不少爱好者。2015年，我身边有个朋友专门请假从山西到北京故宫博物院盖章。她把精致的盖好章的本子让我欣赏，我只是新奇，觉得为盖章专门跑一趟北京，不太值得。
去年年底，city walk的潮流席卷全国，随之而来的是，从大型活动、旅游景点、书店、文创点，到各大博物馆、美术馆等各种盖章活动井喷式涌出。我和孩子第一次注意到集章活动，并没多大的期待。那是武汉东湖在一条经典的漫游线的6个景点设置了自助印章打卡机。在5.5公里路程里，只要集全6枚印章，便可获得一枚樱花奖牌。在这次经历中，我和女儿成功建立了互助的搭档模式。我负责购买集章本，女儿积极搜索目标地，按地图指挥我行进，火眼金睛地寻找自助打卡机。途中，我们不忘欣赏美景，遇到好玩的地方，便驻足玩耍，去了2回才把章盖满。拿到樱花奖牌时，女儿十分高兴，立马让我给她们拍照留念。
之后，盖章旅游更是爆发性增加。暑假，天气奇热，市规划局特意举办盖章活动。我看到信息，赶紧询问女儿的意向。我们在馆里前台领取到免费的盖章本，随着浏览路线寻宝。每盖到一个章，女儿就会对照印章查看相应的场景，逐个了解这个城市具有代表性的地标，大大增加了参观的趣味性。如果没有盖章活动，女儿对规划展览从没兴趣，多次表示不想去看。
此外，商场里也纷纷推出主题盖章活动。有个比较远的商场推出《山海经》集章的活动，一共有66个章。我和孩子特意带着本子去盖。对于十岁的孩子而言，难以理解书里玄幻的描写。但看到印章之后，她们便缠着我们讲解这本奇书里的故事。为了满足孩子的要求，我们也去了解这本最古老的奇书。我想，如果不是看到这些奇特的图案，我们应该不会主动和孩子提这本书吧？
《小别离》剧照
天气好的时候，我和女儿会专门设计以盖章为主的citywalk路线。之前，我们往往是零散型游玩，即选择某个地方，直奔目的地，玩完便回家。如今不同，我们会把比较近的地方连接起来，标好可盖章的地方，我画好简单的地图，由女儿决定路线。她们自称“导游”，带领着家长去集章打卡。不同颜色的章将美景形象地转变成线条，这种抽象的标志更容易在人的脑海里形成印象。
当盖章本被女儿一张张翻起，我们一起游玩的场景就像电影画面一样，一帧帧地在眼前呈现，再次泛起了笑声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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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史密斯说，陪伴孩子的过程，就像是一场旅行。你不仅是他们的领路人，更是他们的旅伴。
在我的成长字典里，从未将“旅伴”这个词与亲子关系联系起来。我从小生长在祖辈身边，上小学后才与父母搬出单独居住。父母总是忙于生计，几乎没有周末和节假日，对我和妹妹的关注点仅停留在“吃饱穿暖”和“安全健康”上。
或许是生活的重担让他们没有时间和精力顾及孩子的除生理需求之外的其他，或许在他们的认知水平里，孩子本就不应该与父母处于同等地位。他们是规则的制定者和评价者，如不许看电视玩游戏、放学后不能晚回家、不能挑食……孩子则是执行者，一旦打破规则，就要接受惩罚。
《欢快家长群》剧照
有一次，闺蜜在外打工的哥哥带回来一个可以在电视机上玩的游戏机，后来我们才知道这款迷人的游戏叫“超级玛丽”。我和闺蜜本来是抱着试试的态度玩了一把，却痴迷地从下午玩到晚上，直到父亲从家里赶来找我。在那个未安装固定电话、没有手机的年代，孩子在没有告知父母的情况下未在晚饭时间回家，是非常令人气愤的行为。父亲黑着脸走进闺蜜家的屋门，看到我俩正对着电视玩得不亦乐乎，心平气和地说：“赶紧跟我回家吃饭”。但当我跟着他的脚步刚走出院子，父亲就猝不及防地一脚将我踢倒在地，狠狠地说：“让我再抓到你玩游戏，有你好果子吃！”
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孩子，从小便不会想着与父母心平气和地谈内心的想法，更不会将父母看作是“朋友”。正因为与父母存在着沟壑，年龄相仿的亲戚、邻居的玩伴、同班同学成了与我关系亲密的搭子。上下学时，我与邻居的小孩结伴同行，结成了“上学”搭子；下课后，我与同班同学玩游戏、去厕所，结成了“玩耍”搭子；周末及假期，我与朋友们写作业、讲心事、溜达，结成了“假期”搭子……这些不同的人，以“搭子”的重要形式铺满我的成长之路。
成年后，我对父母的交流原则是“报喜不报忧”，避免“忧”给他们带去不必要的负担。在我之前的认知里，亲子关系就是孩子要在父母制定的规则里行事，否则就会挨揍。
比我小十岁的同事与母亲的关系，颠覆了我对亲子关系的认知。她谈及出国念硕士时，一个人走在伦敦的街头，看着街道两侧琳琅满目的商品，特别怀念在国内和母亲一起逛街的时光。母亲是她最好的逛街搭子，她挑选的衣服总能得到母亲精准真实的评价，与因顾虑她不开心而说出违心话的朋友不同。即使结婚后，她与母亲还是经常一起逛街，喝下午茶，讲自己的心事与秘密。
有了女儿之后，如何经营亲子关系成了我面临的新课题。在粗放散养方式下长大的我，显然不能将父母的教育模式套用在自己孩子身上。无论是出生还是成长环境，10后与80后已经完全不同。她们在祖辈和父母两代人的精心呵护下长大，出门时的装备要塞满“妈妈包”，从小热衷在商场的游乐场里玩耍。
让我倍感可惜的是，与她们一起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很少。即使与住在同一小区里的同龄小孩，由于大人之间的小心翼翼及所谓的边界感，孩子间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到了四年级，孩子下楼玩耍，也要有家长陪同。
与我儿时除了吃饭睡觉才待在家，其余时间都与各种搭子在一起玩不同，对于女儿来说，父母反而成了最稳定最重要的陪伴者。
而我，在女儿到了小学高年级的阶段，有幸成为了她们的盖章搭子，也收获了我不曾有过的亲子关系。盖章路上，听她们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让我仿佛回到了快乐的童年时光。
或许，等她们再长大一些，便会不回头地奔向朋友，把过时的父母抛在身后，届时，我也只能告诉自己“不必追”。
也正因如此，当下与女儿的搭子时光才更显珍贵。正如德国诗人维斯冠所说，“父母和子女，是彼此赠与的最佳礼物”。毕竟，与父辈“养儿防老”“传宗接代”的观念不同，“母亲”这个角色被我们更多的定义为“体验”，体验掺杂着快乐、幸福、崩溃、痛苦等无数情感因子的分秒，那都是让我们足以珍惜的寸光。
排版：布雷克 / 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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