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能预知未来，是否还会做出和过往同样的选择呢？有些人说不会，我一定会去过一种全新的日子，如今的破败不会再出现。其实不管重新选择多少次，还是会走一样的路，因为这条路就是当下最好的路。我和老公阿胜是参加工作之后认识的，我们都是通过公开招考进了县城政府的事业编，端上了小县城里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在大家都认为已经找到了后半生的定位后，我和阿胜恋爱结婚，一路四平八稳的过了十年。小县城里是人情社会，背景为王，我和阿胜都是凭借实力考到单位，我们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一腔热忱，对业务工作精益求精，可忙忙碌碌了许多年才明白，上岸稳定是不假，但上岸即是终点。这种县城的体制内环境里，考录进来的年轻人才是最底层的存在，因为只有没背景没根基的平头百姓才会去挤破头参加考试，而真正有能量的人进单位是不需要参加考试的。一转眼十多年，我们都混成了各自单位的老人儿，却依旧只有干活卖命的份，拿着最低级别的工资，升职完全无望。我们的女儿已经上小学了，我的大部分精力都给了家庭，对于单位的许多不公平早已逐渐麻木，整个人像被抻长的切面，没有回弹的欲望，只有得过且过的将就。体制内总归还是舒服的，照顾孩子请假都方便，作为一个学历普通的中年妇女，既有稳定的收入，又能兼顾孩子的成长，这已经让周围很多人羡慕。加上我的父母都有可观的退休金，都在我的身边，只要我不钻牛角尖，日子过得逍遥又自在。可阿胜却很不甘心，多年来他一直在领导身边，比我要辛苦的多，周末经常要陪领导外出办公，工作日也常常加班到夜里，经常是我和孩子都睡下了他还没回家。全单位里他的业务能力最出众，这些年的付出也最多，可是却被单位里的皇亲国戚时刻挤压着。阿胜找领导谈了很多次，领导只想用他干活，根本不愿给他升职的机会，阿胜愤恨不已，几次跟我提出想去大城市搏一搏。我能感受到他无力改变现实只好另寻出路的无奈，也相信他凭实力可以在外面立足，可是我的顾虑太多，毕竟我们现在有家庭有孩子，举家搬迁不是容易事，我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要扔掉铁饭碗，出去打工从头开始，还要兼顾孩子远离父母，个中艰辛几乎是成几何倍数的增长。所以对于他这个想法我从来不接话，用沉默来表明我的态度。阿胜的不满越来越明显，当情绪堆积到无处可堆之后，总会有个导火索成为情绪的发泄口。年底我跟往年一样跟阿胜商量请同事们聚餐的事，毕竟体制内人情世故总需要付出点金钱去维护，可是阿胜沉着脸不说话。我依旧自顾自说着买东西的打算。阿胜却突然从沙发上弹起，举起一个杯子狠狠摔在地上，我被吓了一跳。他暴跳如雷的指责我不顾他的想法和感受，说我不支持他的梦想不支持他去为了家庭奋斗，还说我为了同事花钱简直愚蠢至极，因为他们根本就是一群势利眼。我看着他脑门上暴起的血管，身体僵硬在原地，我终于明白他是非走不可了。过完年不久，阿胜就跟单位辞了职，远赴上海。他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面试好了一家公司。之所以去上海还有一个因素，他祖上就是上海人，并且有一套拆迁给的楼房，这个事我从结婚就知道，但这是公公的房产，一直在出租，我从来没有多问过。临走前，我俩一直处于冷战状态，哪怕是过年也几乎没说话。两边的老人都知道了他要放弃铁饭碗的决定，公公婆婆没有太大的反应，而我爸却一夜之间白了头发。阿胜一走剩我一个人在家里照顾孩子，家里家外多少眼睛在看着，当父母的怎么会不担心。我嘴上劝我爸说没什么大不了，但我心里明白，我的生活已经被阿胜的决定撞击得遍布裂缝，根本无法回到往日的完整和宁静了。临走那天，阿胜不让我去送，我也没有坚持。他背对着我打开门，停顿了两三秒钟后用极低的嗓音对我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活法也很多，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多点选择，也希望十年以后的你会感谢我。他关门的瞬间我的眼泪一下涌出来。他为了自己的事业为了孩子的未来，我都可以理解，但我呢，我要么放弃所有，要么做一个弃妇，这种痛让我无法对他释怀。阿胜走之后工作忙碌很少跟我联系，我们的感情经历了巨大的考验，这已经不是小吵小闹的问题，而是涉及到了我们各自的人生选择。我一个人正常上班正常接送孩子，日子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时刻都在翻江倒海。犹豫，纠缠，煎熬以及对孩子未来的担忧。单位里总有人会故意问起阿胜离开后发展的怎么样，我一概微笑不作回答。我知道这些人多半都在等着看热闹，看阿胜在外面遭遇挫败的热闹，看我俩最后分道扬镳的热闹。接孩子放学的路上，看到别的爸爸跟孩子有说有笑，我会很小心地观察女儿的表情，怕她敏感。一次跟阿胜家亲戚一起聚餐，婆婆说起阿胜在外面干得还算不错，说反正他们也有现成的房子，以后养老就去上海了，婆婆说的得意，我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苦的，辣的，自己默默吞。跟孩子睡下的每一个夜晚，我都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选择阿胜，而是选择一个跟我观念一致，愿意在体制内安逸到老的人，我现在就不用这样被拉扯，被撕裂，被反复打碎。但生活容不得幻想，我也是奔四十岁的人了，所有问题都该理智的面对。我仔细思考了自己未来的每一种选择，阿胜拼搏的劲头我丝毫不怀疑，而他对于孩子的态度也非常坚决，一再强调稳定之后要把孩子带到上海去读书，我也知道上海的教育肯定比家里要好，如果我坚持留在老家，那么孩子就得跟我分离，这一点是我无法接受的。要是打定主意离婚呢，我有稳定的收入稳定的住所，加上孩子从小到大一直是我亲力亲为在照顾，争抚养权我认为我有把握。我去跟一个律师咨询，她却说谁也没有把握说一定会判给谁，因为阿胜现在的收入肯定比我更好，又有公公那处房产可以住，法院如果考虑到大城市对孩子今后的发展更好，我这点把握就可以忽略不计了。我心里一凉，原来他这一走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弱势的乙方。律师说如果孩子执意跟着妈妈是可以考虑的，需要孩子在法庭上明确表达意愿，我一想到我的女儿小小的个子，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法庭上选择跟着爸爸还是妈妈，心下抽痛的厉害。一直分居，离婚是迟早的事，如果阿胜真的跟我离婚并且带走孩子，那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换个角度考虑如果他不争孩子呢，我是赢了抚养权的争夺，可我的女儿却输得一败涂地。阿胜离着那么远，而且他不可能一直单身，我的女儿基本等于失去爸爸了。当我们和阿胜变成了两家人，公公婆婆必然会奔赴上海，我的孩子等于彻底失去了父亲一方的所有亲情和支持。一晃两年过去，阿胜在上海逐渐走向正轨，在经历了几次跳槽之后已经可以任职中层管理岗位，薪资也算不错，整个人都变得明朗积极起来，每天干劲十足总在找寻更好的工作机会，但辛苦也是肉眼可见的，几乎没有正常时间下班过。到此时我不得不佩服他永远在路上的决心和魄力。在经历了漫长的冷战之后我们的关系也有所缓和，我也已经做好了去上海的决定。阿胜对于孩子能去上海读书是非常欣喜的，刚好现在的时间节点居住证和积分都满足了转学的要求。尽管我有千千万万的顾虑和不舍，我还是带着孩子来到了上海，一个跟老家天差地别的城市，开始了完全不同的生活。从头开始找工作谈何容易，就快四十岁了，尽管在老家也是干的专业对口的业务工作，可小县城体制内的工作内容跟上海完全没有可比性，投出去的简历大多数没有回音，偶尔有愿意面试的在见过后也没有下文。我很恼火，同时也看清了现实，当初那个凭实力上岸的年轻女孩已经变成了一个毫无优势的中年女人，在劳务市场上甚至不如环卫人员机会更多，跟阿胜已经完全不在一个赛道。在老家的十年磨光我的欲望，也磨掉了我的技能，不知不觉间竟成了慢性毒药，杀我于无形。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实在不行就去干体力职位，阿胜看我这样沮丧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诉我必须要改变心态，公司不是从前的铁饭碗单位，实力才是说话的本钱。我在家门口的超市找到一份零工，一边工作一边重新翻看大学的课本，终于在几个月之后得到了一个工作机会，当然工作压力跟老家绝对不是一个概念，每天的工作结束我都像掉了一层皮，头疼得要炸开一样，最严重的时候一周要吃五次头疼药，可还是咬着牙坚持下来，在我度过了入职最艰难的几个月后，孩子也慢慢适应了这边的节奏，功课能跟上进度了。尽管我和孩子都很想家，很怀念老家的安逸日子，很牵挂我的父母，但我们的生活还是逐渐步入正轨，一家人也总算团聚了。看着阿胜光着膀子和女儿靠在一起看电视的样子，我觉得我的牺牲还是值得的，家庭保住了，我的女儿没有失去爸爸或者妈妈。可往往打击总是猝不及防，就在我以为生活会越来越好的时候，阿胜跟我说了一件事，我们的矛盾再次爆发。自从我们来到上海就住了公公的房子，卖是不可能卖了，并且公公婆婆少了房租收入，只靠退休金根本攒不了太多钱，他们对于养老的顾虑日益增加，所以跟阿胜商量，想让我们出一笔钱给他们当养老钱。我听完沉默了很久，我的工作才刚刚找到，上海的房子重新装修已经花光了我们的积蓄，阿胜的收入虽说比我多些，可是孩子在上海的教育成本是老家的十倍不止，想要在上海冲出中考冲出高考，财力是最重要的指标。而且我们还得想办法落户，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俩身上的压力可不小，这个时候公公提出这种要求着实让我心里不舒服。我思索老半天，很谨慎的说不然就把老家的房子卖掉，把钱都给公公，阿胜却嘴一撇，他说咱们老家的房子最多二三十万，这房子市价三百万，就算不按市场价那也得给个七八十万。我呆住了，我没想到我放弃所有割肉放血来到这里从头开始，最致命的打击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亲人给的。阿胜还在自说自话，他说我爸妈本来指望这套房子养老的，现在咱们住进来他们什么保障都没有了，怎么说也说不过去。我抖着手，想着自己每天在公司的疲惫，想着吃下的每一颗止疼药，想着一年见不到几次的父母，我压住愤怒问出一句，如果我不来呢？阿胜说什么意思？我说如果我不来，咱俩离婚，只有你和孩子在上海，你家还会跟你要这笔钱吗？阿胜立即站起来，他说你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你家只有你一个独生子，我家也只有我一个独生女，怎么可能让他们老无所依？这笔钱你家到底想跟谁要？阿胜说你住了人家几百万的房子，却连几十万都不愿意出，你来上海摆明了居心不良！我死死盯着他止不住的战栗，我知道我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回不去老家，找不回铁饭碗，也无法放手孩子，与其说我住进了这所房子不如说我被困在了这里。我和阿胜又陷入了对立和对彼此无尽的防备中，这让我们俩都变得敏感又易怒，常常因为一件很小的事发生激烈的争吵。最重要的是我俩已经无法信任对方，都不愿意把自己的钱交给对方。这对于夫妻关系而言是极大的危机，因为两个人已经没有了共同作战的信念，反而觉得对方在算计自己。这次的矛盾让我痛却清醒了很多。自私不是人性，而是天性，每个人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看问题。公婆想要有钱养老，这是人之常情，阿胜站在自己父母立场上把我当做这个家庭唯一的外来人跟我谈条件也在情理之中，但我的付出和牺牲却没人算进成交价里。他们对我的防备是无法消除的，阿胜对于父母的愧疚也无法消除，我只能换个角度把所有问题当做交易来处理。我跟阿胜达成了协议，今后各自经济独立，孩子的支出共同承担，各人余下的收入对方无权过问，他的结余自然比我多得多，我的收入除了孩子的开销基本够我个人支出以及每年回老家看父母的费用，我已经知足。目前也只能这样了，我好不容易修复的婚姻再次生出巨大裂痕，只有小心翼翼地维护，毕竟我的孩子还需要一个家。阿胜为了更好的收入选择常驻外地，只有周末才能回家，我虽然不愿意，但有了协议之后我无权多说什么，接送孩子操持家务又落在我一个人身上，兜兜转转我又成了独自奋斗的假单亲妈妈，这可比在老家时要难多了，一方面因为父母不在身边，另一方面工作压力比老家大了很多，通勤也耗费了更多时间，每天都是匆忙赶路匆忙工作。遇上孩子生病我请假几天，扣工资不说，还得自己找时间补工作进度，感觉自己时刻紧绷着弦丝毫不敢放松。就在我这么辛苦的去应对生活的时候，又一个打击来了。因为大环境的消极，上海倒闭了很多家公司，还有很多企业在裁员。公司的副总找到我说公司要给员工们降薪，收入几乎是腰斩的状态，如果想继续干就留下，不想留下的主动离职，公司没有任何赔偿。我坐在椅子上听完副总的话，一脸木然。我已经不知道我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去。思量再三，我给阿胜发了微信，就简单的几个字，我失业了。阿胜没有回复，却在当天夜里十一点多坐高铁赶了回来。我并没有睡，呆呆的坐在客厅里，连灯都没有开。阿胜进来打开灯的那一刻，我的眼睛酸极了。这里终究不是老家的安乐窝，经济衰退的时代之灰落在每个打工人头上都是一座山，何况我已经四十岁了，找工作难上加难。我在事业单位的十年，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失业，失业了要怎么办，可是现在我不得不找出路，哪怕根本没有出路。阿胜坐到我对面，沉默了几分钟后拿出了一张银行卡，告诉我里面有一笔钱，实在找不到工作就想办法开个小店，我听完眼睛更酸了。要知道我俩经济分家已经一年多了，几乎从不过问对方的钱财，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果断的拿出钱帮我度过难关。眼泪噼哩啪啦砸在腿上，我也感受到了阿胜和我之间久违的温暖。阿胜说你不要太在意一次的得失，这里跟老家的事业单位完全不是一回事，工作机会很多，被炒也是稀松平常，你只要摆正心态总归会有出路。我听着阿胜的话，想起他第一次离家之前说过的话，他确实是一个先行者，不管是行动上还是思想上。所幸我海投出去的几十份简历终于有了回复，我又入职了一家相同行业的公司，还是从事专业内工作，这已经很不容易了。公司的业绩考核很严格，但通过努力我的工作业绩逐步稳定，总算又有了自己的位置。在经历了严重的自我怀疑和自我重建之后，不管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中，我自认心理都强大了许多，这两年间的成长比在老家十年的成长还要多。孩子的进步也是我坚持下来的一个重要原因。环境会直接影响一个人，比起老家的安逸舒适，上海的孩子们更努力更拼命，丝毫没有因为出生地的优越感而满足，反而内驱力更加强大，更能克服困难。户口在本地的孩子卷资源卷特长，户口是外地想在上海扎根的孩子卷刻苦卷勤奋，都说上海是魔都，这个城市最耀眼的因素也许就在于这里的人们无与伦比的内驱力。我们每年会带孩子周边旅游几次，偶尔逛逛市内的博物馆，孩子班上的同学来自五湖四海，甚至还有香港和英国的，环境及文化的多样性带来的眼界远不是小县城里的孩子们出来研学几次就能追平的。更让人高兴的是我们终于落户了，我的女儿长大以后不用再为了生存当北漂当沪漂，我用我一路的颠沛流离换来了她日后选择自己生活的自主权。我和阿胜不管谁出了问题还是会第一时间去支持对方，哪怕是我们各自都在心里多穿了一层盔甲，但说到底，我们依旧是最亲密的战友。我到现在还是会经常想起在老家的那个自己，单纯，清澈，愚蠢又倔强。而现在这个自己，坚强，自立，为了生活拼尽全力，也随时可以接受失去。虽然我心疼现在的自己，但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做生活的战士。记不得在哪里听过这样一段话，如果你在家乡满门亲贵，资源横握，那你一定要好好珍惜，用心承接祖上留给你的富丽荣华，不骄横不忘形。如果你在家乡不过是蝼蚁百姓，那不如出去走走，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放下自己所有的羞耻心，所有的自尊心，只为了更好的生活而狠狠的搏一把。在老家工作的十几年里，我和阿胜都是体制内最被人看不起的群体，我们努力却得不到任何结果，但有的人却可以把我们梦寐以求的东西轻松捏于股掌间。从前我很愤恨，愤恨世间的不公，但我现在明白了，每个人手里握着的资源都不是你自己挣来的，而是你的父辈，你的祖上一点一点积累出来的。富二代也好官二代也好，他们的父辈也曾经跨越戎马，奔走于星辰大海，也曾经披荆斩棘，带着点点血迹。那些手握资源的人们也是通过一代又一代血肉的堆砌，才完成了阶层的越级。而我们走出的这一步，我和阿胜一路的风霜雨雪，就是为了给我的孩子多堆砌一层浅浅的台阶。哪怕真的是很浅，哪怕走着辛苦，滋味多一点，也未尝不是一种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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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敌肥猫约 14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