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极限拉扯。

1,

妙欢知道陈砚家庭条件好,但没想到这么好。

此刻她坐在他500多平的江景房里,有些局促。准婆婆气质优雅,又不矜骄,热情地叫她尝尝住家阿姨从北方带过来的无花果,说这比武汉的无花果好吃。妙欢喉咙含糊地谢谢谢谢,却不好意思拿。准婆婆拿过来一颗说:“我给你剥”,妙欢立刻自己从果盘里拿,她拘谨得四肢都不活络了。

徐妙欢,女,29岁,大学毕业后在一家生物公司做实验员,月薪8000。无房,无车,每月能攒下2000打到母亲卡上,供养同母异父的妹妹念书。另自有存款6万块,准备用于家庭救急。

她之所以用这样像犯罪嫌疑人的简介来总结自己,是因为自己的人生确实乏善可陈。她没有靓丽妖娆的长相,没有光鲜的履历,她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和陈砚是在酒吧里认识的。当时有家新酒吧需要宣传造势,邀请漂亮女孩来免费消费,在朋友圈和3个自媒体平台发好评和图片,临走能拿50块钱。她被一个漂亮闺蜜拉去玩,为了挣那50块钱。

没想到碰到陈砚,他端着一杯酒过来:“你好哇,美女。”

她用了5秒钟才确认他是在跟她说话。在这种场合,自己算什么美女。酒吧里大把的女孩子,长腿细腰翘臀,穿着露背装,带着骄傲又厌世的表情在她身边来来去去。

后来陈砚说,就你这样的才叫美女啊,清水芙蓉,你要是不戴眼镜儿,我还以为你是周冬雨本雨呢。

陈砚是个玩家子,浪迹于各种酒吧KTV,不工作,家里给的钱够花,他每天随心所欲,但非常真诚。在他嘴里听不到谎话,他没有人设,想什么就说什么了。他说自己谈过的女朋友,他说被陪酒女欺骗的经历,他说人生就是当下,他说粤语、英语、法语、俄语,他说他爸是钢铁公司的老板他妈是他爸的第三个老婆,他说他从小受精英教育最后还是活成一个屌丝,因为谁也不懂屌丝的快乐。他在意大利拿过一个拉小提琴的托迪奖,是一个小镇奖项,留学时随手拿的。他拉小提琴给她听,他晃着脖子搞艺术的时候是一个人,满口武汉脏话时是另一个人。他在妙欢这里诠释了什么叫“自由”。他热忱而欢快地爱上了她,孜孜不倦地表白。

虽然她觉得他的性格不是理想中的另一半,但还是有些东西在吸引着她。不知道那个东西是叫“阶层”,还是叫“初恋情结”。妙欢大学时谈过一个男朋友,跟陈砚简直神似,后来由于太久的异地恋分手了。陈砚是另一个他,是富裕的、拥有了一切的他。

她想自己可能潜意识在对标初恋,又不敢确定。因为两个人的性格是天壤之别。

就这样不确定地和陈砚走了一年半,最后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2,

准婆婆看出妙欢的拘束,就说起自己也是家境普通,大二时跟现任丈夫认识,怀上了孩子,这时才知道陈砚的父亲是有老婆的,而且是二婚。她接受不了自己被小三,非要去把孩子打掉,陈砚的父亲哭着求她不要打掉,并马上离婚跟她领证了。

“就……休学生下了陈砚?”紧张令她冒失。

“没有,那个小孩是哥哥,两年后我又生了陈砚。”

她没听陈砚说过自己有同父同母的哥哥。准婆婆带她去看相片,在他们早年的全家福里,两个小男孩乖巧地站在中间。哥哥细长腼腆,弟弟顽皮地仰脸大笑。那时候的陈砚大概两岁左右。

这时住家阿姨过来低声说饭已经差不多了,什么时候吃。准婆婆说等一下老公。阿姨问:“陈总中午回来?”

“回来,人家小姑娘第一次到家里来,他肯定得回来。”

听得妙欢又感动一场,陈父是个大公司的老总,结过三次婚,有七八个小孩,他该多忙呀,还为了她的到来中午也跑回来一趟。

不一会儿门响,准公公进来了,是个头发半白的老头儿,又高又直,浑身都是贵气。

一家人对妙欢特别周到客气,连眼睛里透着底层人民的世故的阿姨,都非常有眼力见儿的地帮妙欢把餐凳拖开,等她落座时再往里推,推得多么精确,在她坐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和餐桌的距离多一厘米少一厘米都没这么舒坦。而且所有人说话都没有居高临下感,陈砚父母的意思基本上一致——两个人感情好,这是最好的事,将来要不要生孩子,生几个孩子,都由他们两个自己决定,做为长辈他们绝不置喙。

他们还夸妙欢清纯漂亮。清纯倒是经常有人说,但漂亮两个字好像跟她不沾边儿。见她窘迫,准公婆马上让她吃菜吃菜,介绍这个菜介绍那个菜,有些菜是他们家厨师自己发明的,鱼翅居然能和鸡蛋配在一起也不违和。他们家好像没有什么金钱价值的概念。

妙欢的配得感并不高。

这么隆重的招待她平生未经历过。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莫名的心慌,感觉好像在吃断头饭。

吃完饭陈砚送妙欢出门,两个人走在园林一样的小区里,她一时间还没有从紧张里脱壳,没话找话地问:“你还有个哥哥?”

“4岁半时走丢了。”

“没找吗?”

“找了呀,你看我妈才40多岁已经长各种结节,就是找我哥找的,她天天找天天哭,哭了十年不止。”

“真可怜……”

“我妈那段时间都快疯了,我哥头发是三个旋儿,小时候有一次我妈带我出去剪头发,听到旁边的理发师说这孩子头上三个旋儿,我妈扑腾腾跑过去看,一看不是,当场嗷嗷哭。”

妙欢一下怔住了。她的前男友,头上三个旋儿。

3,

前男友叫宇,分手之后他们互删过,后来又加回来了。互删是因为,害怕自己忍不住主动说话,显得好掉价;加回来是因为,一年后过去,彼此都觉得放下得差不多了,还可以做朋友。

爱过的余温,全是善意。

妙欢回到家,下意识地把宇从微信里搜出来。她好奇想问问。世界上应该不会这么巧的事情吧?

偏偏就是这么巧!

宇说他确实是抱养的,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没跟她说过,是因为他一直把养父母当亲生父母。他们虽然穷,但是对他极好,他并不想去认亲。

妙欢发了一个五雷轰顶的表情。

宇问:“怎么了?”

妙欢这才发现自己在问他之前完全没想过后续。现在最关键的部分对上号了,接下来说什么?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可能不告诉他真相,可是如果告诉了他,她又该怎么办?

她在3分钟内,飞快地把结果想了一遍。可选项不多,1:把实话跟宇说,让宇去认亲,假装和自己只是普通朋友。但是有可能会穿帮,因为宇的亲朋好友全知道他俩的事。那就要叮嘱太多人保守这个秘密。

2,什么都不说,撒谎梦见有仙人讲他是被抱养的,所以好奇问问。哎呀这也太扯了,但是没办法只能这么扯了。谁让自己去开了那个头呢。为了保全现在有的一切,不说,一句都不能再说。

3,向陈砚坦白一切,撮合宇与陈家人见面。陈母陈父都是那么好的人,他们值得她的回馈,他们一辈子的伤痛如果她能够用这么大义的取舍填平,这何尝不是一种宏伟感。至于她和陈砚的事,顺其自然,做好分手的打算。

妙欢更倾向于最后一个选项。

一个人无论经过多么缜密的推敲,最后还是会做最出于本心的选择。

于是她把语音电话打过去,艰难得像嘴里含了一块烙铁,把事情大概讲了一下。

宇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们见一面吧,我看一下离现在最近的票。

4,

两个人见面时,脸上那冒险的复杂,被一种气吞山河掩盖着。他的眼睛接住她的生疼,她的眼睛接住他的浑茫。

他还是那么高而帅,步伐很正统,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只蛾子落在脸上。

那一瞬间,她所有想象中的“已放下”摇摇欲坠。她突然发现自己对他还是余情未了,否则怎么会给他打电话?他们平时说话都太寡了,你好,新春快乐,中秋快乐,端午快乐。别的他们说不出什么新词儿,只能一边遗憾着一边放弃着。每一次的寡淡都是一次怅然若失,她内心深处隐隐盼望另一种交流,像这样热烈的、翻天覆地的。

原来人真的可以同时爱着两个人。

等网约车的空儿,宇讷讷地说,我从没想过认亲,如果是一个什么寻人机构给我打电话,我肯定不会来。

也就是说,他是想见她,也享受体验这种,有她裹挟在中间的惊涛骇浪。

“你去认吧。”她说。

“认了怎么样?”

“对你们兄弟俩都好,所有的好人都应该有好报。”

“那你呢?”

“我不重要。”

“我可以不认,”他说:“我对他们没有记忆,也没有感情。”

“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你是为了他们?”

妙欢眉头一蹙,小女孩般生气了:“他们家庭条件好。”

“你要是说这,那我就不去认了。”

“不。”她突然就变得凄婉:“你去认。”

“为什么?”

因为她爱他,也爱他,还爱着那一家人。她三言两语怎么解释得清楚。她只知道世界应该是这样运行,他们应该相认,自己生而为人的最大价值,可能只此一事。这是太惊艳而悲伤的巧合。

5,

天已经黑了,宇得先在武汉住一个晚上,他说这件事他需要仔细想想,来得太突然太懵。她陪他去酒店办理入住,宇问她:“我心里太乱,能上来聊聊吗?”她不认为这是一个越界的要求,他需要心里建设,自己又身涉其中。

她跟着他上楼,辚辚的行李箱轮子滚过空荡荡的楼道。

进门后,只有一把椅子,他坐在椅子上,让她坐床上,她照做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他又重复着:“不全是为了陈家。”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告诉你……”

某种凄艳的情绪将他们笼罩。

宇开始不自在,他开始说分别后这些年自己的经历。也许他的本意是做正人君子,但是说得太多太细致,让他发现自己还是暴露了对逝去感情的唏嘘。

“欢欢。”他突然叫她小名。

她抬起头来,顶灯照在她脸上,是热烈的伤心。

他一步跨过来,吻住了她。一秒钟前他们都背着一个大蚌壳,一秒钟后他们想要触摸里面养育着的软体生物。

他开始脱她的衣服,她接受了他的入侵。忘我的瞬间,她的吟哦声大雨如注,是对生活奋力而衰竭的讨伐。她知道这一次,是向所有的关系告别。与其和陈砚分手太痛,不如让这个放荡的夜晚削弱她的痛。

“你去认。你去认。你去认。”她像个AI一样重复着这句话,最后两个人都哭了。宇说:“你回到我身边吧,我们就在甘肃成家立业。”妙欢推开他:“不是的,你们必须相认。”“为什么必须?”“你是他们的骨肉,你以后可以有更好的生活。”“如果万一我那个弟弟不接纳我呢?万一我那么多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不喜欢我呢?”妙欢心里咯了一下,他还是现实,想得全面。但这是转瞬即逝的感受。她顿了顿认真说:“陈砚不会,陈砚不是那种人,其它的,你要靠自己争取。”

“你那么了解他?”

妙欢不说话了。

宇又开始道歉,他说自己和她在一起总说错话,到最后不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的心在互相抵触。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她翻身趴在他身上,抚摸着他的脸。

没有任何希望了,这两个人都不属于她。如果只爱着弟弟而与哥哥已是陌路,或者和哥哥情深意浓到足以放弃弟弟,她都还有选择。但她同时爱着他们俩,她和他们都处理不好这样的关系。只有她退出。她是一个殉道者,高尚但并不希望她爱的人高尚。

6,

宇第二天还是决定先回甘肃。他说这件事他其实还没有同养父母讲。

几天后他说准备再来武汉,想必是他和养父母已经做好了决定。

上火车前,他给妙欢打了个电话:“我还是想问……如果我不去认,你会不会跟我走?”妙欢心里被锯得疼,她凛然地说:“不会。失恋的痛,一年可以痊愈,而失去孩子的痛,十年,五十年,都无法消解。何况这件事对所有人都有利,陈砚也希望有一个自己亲生兄弟同心戮力。”

宇说:“哦,那我进站了。你给那个人发个消息说一下吧。”

妙欢呆坐了一会儿,然后给陈砚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把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她破釜沉舟一般,把自己和宇认识的过程、谈恋爱的时长、分手后又加回来的事,都说了。最后将宇的微信号推给他。

陈砚的语音电话马上打过来。听筒里他的声音震着耳膜:“徐妙欢!你说的真的假的?!卧槽!卧槽!”

那个电话打了将近一个小时,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确切地来说是最后一次语音通话。因为后面他又给她发过两条文字消息。第一条消息是10天之后,估计他们兄弟俩的这10天被各种惊讶和忙碌充斥。陈砚在那条消息里说,家里想送她一套全款80平米的房子,位置有点偏但离她上班的地方近,6000多一平方,不贵。妙欢说我不是为了这个。陈砚发了第二条:“这也是宇的意思。”妙欢没法再接下一句。

有感情的分手,都喜欢这样刺挠一下吧,非要居高临下不可,尽管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人。

他们至此再也没有联系。

然后陈母直接找到了妙欢的母亲,把房子买在了妙欢母亲名下。

在这些事情紧锣密鼓操持的过程中,妙欢很想鼓起勇气对陈砚或者宇说点什么,或感谢或祝福或询问,却始终无法开口。

妙欢是在他们朋友圈里看到的亲子鉴定结果,宇确实是陈家的人。九宫格的图片,全是他们一家四口喜笑宴宴的合影。神形巨像的兄弟俩,显得那么亲密无间。

她的朋友说,妙欢你就是个傻子,你前男友明明是故意的,他要真是个男人就不会跟你搞那一出儿,就是为了把你逼退出,方便他利索的去融入权贵。

妙欢心想不是那样的,如果他有那么深的心机,留着一个和他有感情却无肉欲的弟媳做朋友,不是更有利于他日后的争夺吗?她坚信自己和他们的爱,她珍惜自己的恋爱脑。

她删掉了他俩的微信。她需要去楼下走走,缓解一下在短时间内经历了生与死的心情。风鼓荡着她的裙子,她经过高墙大院,不再觉得自己渺小。她也算有了辉煌和壮烈的时刻,虽然只是一些小小的片段;也有过简单真挚爱过她的男人,他们都是好人。她迎着风,心想这些时日积攒起的澎湃和勇气,已够平凡的她享用很多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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