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性之爱。

1，

30年前，小县城的厂里还有“接班”一说。父亲或母亲退休了，他们已成年的孩子就可以去那个厂上班，继续端铁饭碗。

他19岁时，职高毕业，父亲内退，他接班。本来想着也算是个“国家工人”了，没想到在水泥厂上班这么苦。他在打包车间，水泥粉从料仓下来，落到自动打包机，套上牛皮纸袋。他和工友们负责扶袋、缝袋口，把掉下来的散水泥扫起来回收。

打包口粉尘最猛，呼吸不到一口正常空气；装好的水泥堆垛，还要给来拉货的货车装车。经常外面货车排队，到点也不能下班，要加班装车。

他身高174，体重不到110斤，用现在的话说是个细狗。扛包是重体力活儿，他扛个五、六趟就开始手脚发抖。原来人的体力到了极限，痛苦不会持续叫嚣，它先把人的意识淹没。他的身体变成一套自动程序，视线窄得只剩要走的一缕道儿，其它一切都不存在。

厂里有个女的，姓刘，40岁，长得五大三粗。他来上班的前两天她在调休，第三天她来上班，一看他扛水泥扛得脸色瓦白，马上从他背上把水泥薅过来：“你去休息一会儿！”

他背上突然空了，眼前的云雾也散了，世界回来了。

他站在那儿恍了一会儿神：“刘姨……”

“去那边喝点水休息！”刘姨命令。

他乖乖站到仓库的廊檐下面，把面罩扯下来呼哧呼哧透着气。他恨自己的无能又特别感动刘姨的心疼。他不是一个从小被人心疼长大的孩子，天知道背上空的那一下，有多么震撼身心。他曾听他妈说生他生了10个小时，把他生出来的那一瞬间感觉从地狱到天堂。他懂了那种感受，心里有种特殊的情绪澎湃着，想哭。

刘姨是个老员工，车间主任也要给她几分薄面的。她亲自护着的人，旁人自然不敢说什么。这让他终于可以量力而行，从“我刚上班得卖命图表现”的魔咒里挣脱出来，对自己的不玩命有了几分心安理得。

2，

厂子的家属院不大，家家户户住得很紧密。刘姨住在他家前面一排平房里，以前经常见。她是个大嗓门，特别爱笑，嘎嘎嘎嘎的。她大胸大屁股，身体厚得像一堵城墙。她坐在哪里都岔着腿，像个男人。

刘姨对他的好，让他一度不知自己何德何能。有一次刘姨指着他说：“这个小廖啊，从小身体就不好，上小学时他从我门口走，被一个都没满俩月的小狗撵得哟，跑都跑不赢。”还说：“老廖是抠屁眼子嗦指甲，他要舍得给上头送点儿，也不至于叫小廖分到咱车间了，这哪是小孩干的活儿？”

一天加完夜班，刘姨洗工作服，顺手把他的也洗了。边洗边冲他嗷：“你看你的工作服，汗得梆硬，你也是快20岁的人了，就不能换下来时顺手搓了吗？！”

刘姨像他妈妈，或者是，像姐姐？他也说不清像什么，反正不像同事。不久后刘姨的老公去世，走得很急，小廖去参加厂里办的追悼会。刘姨岔着腿坐在棺木旁边和人打牌，催人：“快出快出。”这里厂花来了，牌友的眼珠子往人家身上挂，刘姨烦了：“看啥看！撑死眼睛饿死屌！”原来刘姨永远不会被生活打垮，小廖放心了。

死了老公半个月之后，刘姨生龙活虎地来上班。她依旧帮小廖干活，依旧高声大气护着他，依旧在车间说一不二。

有人打趣她：“这么喜欢小廖，认个干儿子得了。”

她说：“人家把孩子养这么大，马上就能给长辈养老了，我不占这个便宜。”众人哈哈哈，话题岔了过去。

小廖却心想，如果真的认了干亲，他是愿意给她养老的。

小廖是一个，表面柔弱，心里却很有想法的人。他知道这份工作不适合自己，他在悄悄学电脑，学组装，学重做系统，学DOS基础命令。慢慢地他还学会了给CPU涂硅脂，处理IRQ中断冲突。

高中同学在县城开了一家网吧，叫他去帮忙配电脑，给他800块钱的酬劳，他得为这事请假3天。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车间主任说，就先去和刘姨讲。刘姨大吃一惊：“你会搞电脑了？”

“嗯…我想将来…也弄个柜台卖组装机。”

“不好好工作成天在想些什么？！”

小廖不吭气了。他挺气馁的，刘姨怎么这样，一点鼓励不给他。

“我跟你讲，上班才是最重要的事，在这儿干得好，逢年过节再给上面送点儿，将来你可以调到化验室，或者机修岗，多轻闲的地儿啊，适合你。调到办公室也不是没可能，管管后勤，管管工会，人人见着你都得咧个嘴打招呼。”

小廖问：“非得在水泥厂干吗？”

“不然呢？你知道多少人想要个铁饭碗吗？”

3，

他们因为这件事渐行渐远。刘姨有她的局限性，他懂。他只是很心痛，这么好的一个人，却非要把他摁在她自己认知的规划里，一旦他有主体性就分崩离析。但是他仔细观察了她的为人，他发现她就是这样的，她喜欢弱者，她对所有的弱者都热心快肠，她对所有的强者都不屑一顾。

小廖办了停薪留职，在市里的电脑城弄了个柜台。他很快赚到了钱，买了台摩托车。

那时候家属院的摩托车屈指可数，简直荣耀。家属院一听到摩托的轰鸣，立刻就能分辨出它在哪一块儿停下来，是谁家的儿子回来了。

当时的女孩子也喜欢有摩托的男孩子，坐在后座抱着男朋友的腰，是世界上顶浪漫的事。以前有人给小廖介绍了一个当小学老师的女朋友，人家瞧不上他，觉得他是干体力活的。自从有了摩托，他连县委打字员都泡上了。

从21岁到27岁，那真是极浪的6年。小廖的女朋友一茬茬换，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洋气。最嚣张的时候，他花了1400给一个女孩子买波导牌手机，折叠的，给女孩挂在脖子上，俩人骑着摩托到处兜风，嗨得不成体统。

刘姨见他越做越好，有点讪讪的。见到他时，打招呼的表情很僵硬，并不亲热。她抗拒时代的嬗变。

4，

小廖还是记刘姨的恩。发财后老想着给她买点什么。买台洗衣机吧，刘姨家的洗衣机是双桶，从一边洗完得把衣服捞到另一边甩干，再捞回来继续净水，多麻烦。

他花1000块钱买了台全自动洗衣机，给送到刘姨家。

刘姨惊讶：“我的妈呀。”然后有点责怪：“买这贵的东西给我干啥？你这个小孩。”

“我都多大了！”

刘姨笑得有点不自然，小廖发现，她不会表达很多情绪，比如感动。他给父母买东西也好，给其他长辈买东西也好，给小妞们买东西也好，别人都又欣喜又自豪，特别是那些小妞，有的还会感动哭，会嗲嗲地说你对我真好。刘姨不，她只有两种状态，一种是豪迈的，一种是僵着的。听说曾经有一次一个小叫花子要饭要到她门口，她见那孩子脚都冻烂了，就在门口大吼大叫：“没鞋吗？没鞋不知道捡一双穿吗？”说着折回屋里。小叫花子正准备走，她拿着一双她男人的棉鞋站在门口喊：“小兔崽子你给我回来！”那天晚上，小叫花子在她家留宿，她家炖的腊排骨的香气传了两里地。第二天小叫花子走的时候，包袱里装得满满的，冬衣冬鞋铺盖，啥都有了。

只能她帮人，不能人帮她。小廖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刘姨在他送洗衣机的几天后，找人帮老廖家扩建了院子。老廖跟小廖说：“这材料费跟人工费，最起码得2000吧？你说你去招惹她干啥子，我没想修院子的。”

老廖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感慨她是个好人，他围着院子转了几圈，叨咕着：“你刘姨年轻时就这样，人好，脾气臭，啥都得她说了算。”

小廖妈也说：“她太实诚了，但是过得不痛快，她当年找对象可不容易，男的一听说是她都不愿意，她是土匪托生来的，可惜了一副好心肠。”

小廖有点唏嘘，有的人吧，嘴巴老甜，却见不着TA一毛钱的付出；有的人净付出，却因为太强势不讨人喜欢。不过更多人都处在中间，想得好处时说啥都好听，不想得好处时硬得很。这种也没意思。他还是更认可刘姨这种品性，至少真实。

只是她太刚了，人的你来我往都需要点柔软的地儿能深入进去。她戴着钢壳子，谁怎么对她好都喂不进去，好的坏的全遭剧烈反弹，而且她走到哪儿都是摆布世界的架势，这也……只能叫人敬而远之。

后来小廖进出，都避免从刘姨家门口走，怕打招呼，怕她突然端一大盆好吃的吆喝他进去。明明是恩人，却弄得有点仇人的意味了。

5，

小廖经常从省会进货，朋友叫他到省会城市发展，他就去了。这一去就是20多年。先在电脑城做生意，然后做政府采购、学校机房，最后做系统集成工程、智慧厂区，他每一步都踩在风口上。

钱是一直在赚，感情却不顺利。经历了两次离婚，无数个女人，不知道为什么，令他感到温暖的总是刘姨带给他的回忆。在他最难最弱的时候，累得几乎失去意识的时候，刘姨一个又一个粗犷又细小的举动，让他知道自己哪怕一无所有也是值得被爱的。

至于后来生活中出现的所有人，都是有所图。连他爸妈，都是在他发财后才对他有明显的爱和怕，到后来简直是俯首帖耳。

他跟老家的联系越来越少，有时听说老家的事，无非是这个死了那个死了，新长起来的年轻人他全不认识，老一茬像被死神像割麦子一样一批一批收走。

48岁这年，他和一个老家的朋友通电话，对方说，刘姨得癌症了你晓得啵？现在在省会住院呢，好像离你不远？

小廖大吃一惊。他隐隐发现，自己在这20多年里，一直在等。等她变弱，变软，变得需要他，他好向她放下回馈的吊桥。

他立刻把刘姨的号码要过来，打了个电话过去。

“刘姨，我是小廖。”

“小廖？”

“跟你在水泥厂同事将近两年，你不记得了？”

“廖震国的儿子？”

“是啊。”

“……那个卖电脑的？”

自己的创业虽称不上多么成功，但好歹在老家是口口相传吧，怎么到她嘴里成了“卖电脑的”。她惯会折磨世俗意义上成功的人，一丁点自我陶醉的资本都不给人家。

“听说你生病了……你在的那家医院离我很近，我去看看你吧。”

“看啥，一个半死的人有啥好看的？”她兀自笑起来：“听说你结了两次婚生了4个小孩呀，厉害。”

他听出一些嘲笑的意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在帮国家完成KPI。”

转念又一想，她居然还在关注着自己，知道自己结过两次婚有几个小孩呢。证明自己在她在心里还有一点分量，不仅仅是“那个卖电脑的”。他于是又问一遍：“你在哪个楼哪个病区几号房？”

这时她那边嘈杂起来，好像是医护人员来说什么。电话被她女儿拿过去，小廖简单向对方介绍了一下自己，她女儿把病床号报给了他。

他开车来到那家医院，路上想了很多聊天不和谐的情形，毕竟他现在出现有点在显摆自己的能力财富的意思，而她说话还是那么咯噔人，有点故意气他的意思。那两个人必定没法好好说话。

没想见到她时，她已是奄奄一息。

她女儿垂泪：“我妈跟你通电话时，铆着劲儿在说笑。”

“她为什么呢？”他看到刘姨的颧骨高高耸在脸上，嘴巴也瘪下去，被子盖着她，里面接近于空。他心里特别难受，除了对她的心痛，更有对时光和疾病的震撼。

“她就是这样的人。其实她挺惦记你的，经常在家里说起你，但是她生你的气。”

“生我气？”

“那时候你还在老家卖电脑，家里有好吃的她老是给你留着，想等你晚上回家时喊你来吃，但是她发现你绕着我们家走，她就生气了。”

“我办停薪留职的时候她对我有意见，而且我给她买个东西她赶紧加倍还给我，我才……”

“当时是有意见，她以为她是为你好，后来水泥厂不倒闭了么，她发现你是对的，她就挺为你自豪的，想跟你说但是没找到机会，就给她憋得更生气。”

她女儿安慰他，母亲的要强在世上可能找不到第二例，父母以前关系很好，全因父亲的唯唯诺诺，后来父亲升任另一个车间的主任，他们关系就不好了。父亲的离世甚至没对母亲形成打击，这令她恨过母亲。但后来她接受了母亲的性格，那何尝不一种精神匮乏，母亲只在弱者身上找价值感，永远不想当失控者，但是什么能由得她控制呢。

小廖沉默了。不一会儿护士过来叫推刘姨去做检查，她是晕乎的状态，从病床挪上推床完全被动。她被推走后小廖躺在她躺过的病床上，看着铝扣板吊顶和格架遮挡的白炽灯，看到身边高高立着的吊瓶架子，他感受着慈爱与凶残合成的完整的母性。可是多么悲凉，当她空性地看着这吊顶时，她已经快消散了。

6，

刘姨曾跟女儿说过坚决不插管，她的时间所剩无几。小廖每天都去看她，最后一天进病房时，闻到一股阴淡的死亡气息。

他在刘姨身边坐下来，垂着头。

刘姨蠕动了一下。

小廖赶紧去握住她的手。

“刘姨，我是小廖。”

“廖儿。”

小廖立刻直起腰，等着她发布指令，她却又叫了一遍：“廖儿。”

“刘姨，你说。”

“廖儿……”

小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终于只是想叫叫他，不再有指示，不再把所有人情的缺口死死堵上，而是允许自己，仅仅作为一个被照料的人，依恋片刻，存在片刻。

她又把女儿叫到身边，单纯呼唤他们的名字，然后笑了。是的，她不曾对不起谁，她可以走得很安稳。女儿开始说，说我今后怎么怎么样，对丈夫好，对孩子好，让她放心。小廖也开始说，说自己以后会照顾她的家人，她女儿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自己一定全力以赴。他的话变得拥挤不堪，急急地想让她知道，你是值得我无条件给你好的，你是可以卸下铁甲钢盔的。刘姨的笑变得舒阔，前半段是欣慰，后半段是放下所有控制权的豁达。她枯瘦的手指在两人手心里温软，微凉。

这时门口有响动，小廖发现老家来了好多人，还有一个叫花子，他们在惶恐中寻找着她的蛛丝马迹，最后确认是她，便无声而杂乱地拢过来。

谁发起的？怎么来的？无需发问，在这一刻，只有圣洁。

夕阳轰然泼进窗，碎在床前一堆黑压压的人身上。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他们沉重地站在那里，沉浸在她最后的无助和柔软里。都说人最后失去的是听觉，他们大概知晓，这无章的脚步她听到了，有你有我有他，有她惦记的全世界。她的微笑他们都看到了，就像隔着一扇玻璃，他们懂了她的释怀，她懂了他们的感恩。所有人都集中在生命的交界处，告别。然后，护士进来宣布时间，给她盖上白色被单。人影交汇在那床单上，悲恸，肃穆，是人世间说不尽的亏欠与成全。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