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日晚,《跑去她的世界》作者夏桑老师,和他的好朋友兼科幻作家付强老师、北京新闻广播电台主播李雷老师一起,以“狂想:软硬科幻的殊途同归”为主题,在方所北京店畅聊关于科幻小说创作的一切。本文为现场精彩发言的记录。

夏桑,青年科幻作家,著有短篇小说集《月海电台》,其余作品散见于《新科幻》《九州志》《文艺报》、蝌蚪五线谱等平台,获得过光年奖、钓鱼城科幻奖等奖项。付强,北京大学物理学博士,高级工程师。北京作家协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华语科幻星云奖获得者,热爱自然科学的深邃与精准,也热爱文学的通透和深刻,以对待科研的态度对待科幻,以打磨实验的精神打磨作品。因作品中的强逻辑、强推理,以“推理科幻”为特色活跃在近年新一批的国内科幻作家当中。著有长篇科幻小说《时间深渊》《摘星》《学姐的秘密》《孤独者的游戏》,另有部分中短篇发表于《银河边缘》《科幻世界》及蝌蚪五线谱等平台。李雷,主持人,北京新闻广播电台“编辑部的故事”主播。
李雷:我们都是热爱科幻的人,都希望我们国内能够一直有好的科幻作品诞生。现在有特别多科幻作者都在尝试进行各种不同方向的探索,比如夏桑老师的《跑去她的世界》在寻找纯文学和科幻文学之间的平衡点;而付强老师的《时间深渊》则是用硬核科幻的方式,试图让今天的我们从被短视频占用的时间里抽离出来。
其实只要我们进入过好的作家所营造出的文学世界,就会明白文学可以带给我们的力量是多么地难以估量,我们也希望这次的分享可以稍微做到这一点。可能很多朋友还没有读过夏桑老师的这部新作,所以先请夏桑老师来介绍一下吧。
夏桑:确实是在“探索”。《跑去她的世界》第一章完全没有科幻元素,讲的是一位马拉松运动员在参加比赛的时候受伤,之后陷入了低谷,当他快要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妻子和孩子却发生了意外。

左:夏桑《跑去她的世界》
右:付强《时间深渊》
不过到了第一章最后一句,就开始进入科幻设定。我们的主角发现当他奔跑的时候,能够看见妻儿的幻影,甚至只要自己只要跑得足够快,就有可能进入与妻儿团聚的世界。于是在整本书里面,他就在不停地奔跑,希望通过追逐的方式,重新拥有美好的生活。没有毁天灭地,只是一个运动员的故事。
李雷:是不是有点像《罗拉快跑》。
夏桑:我觉得有点像,我对“奔跑”这样的动作非常痴迷。如果要说我直接受到某部作品的影响的话,那应该是今敏导演的代表作《千年女优》。我很喜欢这部电影,几乎就直接影响了我的人生观。在我看来,不停追逐、不停奔跑的人生才有意义、才有美感。最后能诞生这本书,我觉得也是命运的安排。

《千年女优》剧照
李雷:这个想法是怎么慢慢演变成一个科幻设定的?
付强:其实我看过夏桑老师很早版本的书稿。我最初提议,不一定非得做成科幻设定,可以类似村上春树那样超现实的写法,也会很符合这部作品的气质。但是随着后来不断发展,这部作品必须要有基于“不同世界”的写作逻辑。这时的设置就要更复杂一些,所以更合适的承载方法还是使用科幻设定,因为有物理学体系可以背书。
其实不管是科幻还是玄幻,本质都有一套规则体系。村上老师那些超现实的作品规则比较简单,比如在游乐园坐摩天轮会看到另一个自己。但是在夏桑老师的这本书中,主角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看到妻子?他穿越到其他世界的时候,和原本的世界会有怎样的联系?而原本的世界又会处于什么样的状态?这些问题都需要有更完整的体系来承载。

村上春树《斯普特尼克恋人》
不过另一方面,如果过于追求严谨理论的话,又会冲淡原本的美感。所以我跟夏桑老师商量用一个叫“时间量子纠缠态”的概念。“量子纠缠态”大家都听过,是说两个粒子,无论分隔得多开,你观察到其中一个的状态,就能知道另一个的状态。于是我们杜撰了“时间量子纠缠态”,还是这两个粒子,但在不同的时间里还是能互相影响,就相当于是在不同的时空中仍然可以彼此作用,这就正好可以和故事的设定相契合。
李雷:说起来这部小说的诞生,好像还和两位老师之间的一个“约定”有着很重要的关系?
夏桑:“约定”怎么越听越像在磕CP(笑)。实际上我和付强老师已经认识很久,他天赋异禀,在我们认识很短的时间后就开始出版自己的书,并且一直在出版,现在已经成为非常优秀的科幻作家,未来还会有作品改编成电影和动画。而我则是很长一段时间完全没有办法写作,我之前只出过一本书叫《月海电台》,书上标了一句“十年作品集结”,确实十年就只写了那么多,没什么好挑的,全部收录进来。
我一直处在一名编辑而不是一名作者的状态,所以当我决定开始写这本书后,付强老师为了帮助我顺利完成,就和我定下了一个方案。他要求我每天至少要写100个字,如果我写完,他就给我1块钱,否则我就得给他10块钱;如果这本书最终没能完成,我“坑”了多少字,我就得赔他多少钱。这个方案的好处在于,写100个字大概率也不会真的只写100个字,可能过一两周之后,就会发现自己每天可以写出几百上千字。结果一直到现在我都还保持着这个习惯。还可以这样讲,如果没有付强老师当时跟我订的这个约定,没有他天天给我发“工资”,这本书我肯定写不完。付强:我和夏桑老师认识得非常早,当时我俩都是不知名的小作者,但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在《九州志》上发过一篇《画岚》,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在《月海电台》里看看,文笔非常华丽。后来夏桑老师成了编辑,但在我眼里他的第一身份永远是作者。有时候我跟他吵一件事,吵急了我就会说,你拿出你的“作者人格”跟我说话,别拿你的“编辑人格”跟我说话。他特别钟情于科幻,他的文本在科幻中也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存在。我们喜欢科幻的读者,可能是被阿西莫夫、《三体》或者是好莱坞电影吸引来的,但是我们千万不要去定义科幻应该是什么样子,科幻是一个多元化的类型。我认为夏桑老师的作品非常好地弥补了国内科幻文学性不足的缺点,所以我很愿意去陪伴这样一部作品成长。其实之前他写不出来,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当编辑你可能每天需要看几万、十几万字的作品,而且大部分说白了都是“精神污染”级别的。当你做完这些工作后再想打开电脑写自己的文字,很可能都已经恶心到想吐了。因此我就想方设法鼓励他写作,最后夏桑老师也确实写出了一部非常打动我本人的作品。李雷:科幻文学作为类型文学,很多时候会为了科幻设定而牺牲掉人物形象,也包括故事的深刻性等等,这也是科幻会被一些纯文学的评论家批评的原因。但是我很惊喜地看到《跑去她的世界》有纯文学的特点。比如沈禹铭这个人物开篇一整段的经历,从他跑步受伤、内心产生抑郁情绪;到他没有办法继续工作、没有了收入来源;再到他突然之间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意外离世。我们普通人一般情况下很难在短时间内遭遇这么多困境,但如果是在以一生为单位的漫长时间里却是有可能的,这样的集中展现往往就是服务于纯文学所要表达的主题。夏桑老师在科幻文学中也进行这样的展现,是在创作的时候就有意为之,还是写着写着就变成这样了?夏桑:我可以先拿付强老师的《时间深渊》来讲。《时间深渊》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文本,我们经常会说“烧脑”,因为复杂的东西就是会调动你更多的脑力。当然现在好像但凡动一点脑子就说自己“烧脑”。李雷:读完《时间深渊》就会觉得其他的都不算“烧脑”。夏桑:对,但付强老师一开始就有大纲吗?并不是。我也算陪伴他写完了这本书,包括新版的出版。突然CP感又起来了,为了卖书就疯狂卖CP(笑)。其实这样一个严丝合缝、特别严谨的文本,也是写一个字探索一个字。在写下一个字之前,你不知道接下来会写出什么东西,只是会有一个大概的方向。它不是一部程式化的作品。我的这本书就更是如此。我一直觉得热爱运动的人受伤后如果不能运动会很难过;与此同时,我脑子里有一个一句话的故事:他奔跑的时候会看到妻儿的幻影。所以我大概知道写作的方向在哪,就是通过跑步,最后要么重聚,要么没有重聚。但是中间的故事,包括最后探索出来的东西,这些文字在我写出来之前,我跟各位读者一样都一无所知。付强:我现在写了六本长篇,其中只有一本写过大纲。我个人很多时候是脑子里有开头和结局,然后反推过程。写长篇的中后期是最艰难的时期,因为前期的热情已经消耗完了,而距离最想写的点子还遥遥无期。所以我发明了一种听上去很不可思议、很中二的做法,我告诉了夏桑老师,他也用了,并且用成了。
夏桑老师写到大概是很靠后的部分,他问我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写?我说我怎么知道,你去问沈禹铭。他说你有毛病吧。不过那天夏桑老师就真的在脑子里和沈禹铭对话了一晚上,最后他告诉我,沈禹铭告诉他两个字,因为这两个字,他可以往下写了。夏桑:这本书毫无疑问是人物驱动的一部小说。可能也是我自己对于科幻文学的某种不满吧,大多数你会感觉好像每个人物都只是A、B、C。在我自己写的时候,我虽然知道这样一个有很多的问题和缺点的男主角肯定会被骂,但我还是想写,因为我觉得这就是我眼中大多数人真实的状态。他们没有办法面对自己的人生,或者会以一种很暴力、很任性的方式去面对。作为编辑,我当然知道类型文学里的人物怎样写是讨喜的,但那一刻,我就是鼓起勇气决定要写他。付强:沈禹铭他不是英雄,也不是反英雄,青少年读者很难喜欢上这样的角色。其实沈禹铭只是把很多人的懦弱、矫情集中到一起并且放大。我看第一章的时候很难受,因为让我想起我从北大出来以后,发现这个社会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在我纠结和寻找自我的时候,给家人带来了很多的负担和痛苦。沈禹铭的困境会投射到我自己的人生经历上,所以我会对他产生共情。另外夏桑老师本人很喜欢俄国文学,他特别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陀氏笔下就有很多这种用咱们俗话来说就是大丧逼的角色。夏桑:废柴男主一般是为了后期的爽文,但这本书是没有的。付强:沈禹铭就是从头丧到尾,最后还算是认真生活,还好。对我来说这个结尾像是新EVA剧场版,都回归于平凡。付强:真嗣最后没有选择绫波,也没有选择明日香,他选择了一个在生活中偶尔会遇到的一个还不错的女孩,就跟她在一起了,回归生活。其实夏桑老师那本《月海电台》里就已经非常喜欢写这样的丧角色。我最开始非常不理解,说你就这么喜欢大丧逼吗?夏桑老师说我也不喜欢呀,但是他们有被记录的必要啊!李雷:涉及现实主义题材的文学创作,作家往往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把自己代入到故事中。然而创作的毕竟是虚构的人物,沈禹铭并不完全代表夏桑本人,这种创作对于作者而言还是很难的。请问夏桑老师是否会遇到类似的困难?夏桑:确实是这样,我会很有意识地提醒自己,这个人物不是我。如果过多地代入自己,会导致自怜,而自怜会让我觉得油腻,我不能允许这种情感出现在文本中。人很容易可怜和感动自己。不过我会加入很多生活细节以增加文本的真实性。例如有关猫猫的章节,这段完全是我个人的生活经历,我当时生病时,一只猫突然出现在我家,没有主人,我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它。小说中写的是猫的脚受伤,实际上是眼睛受伤。我把这段经历写进了书里,但经历这些的是沈禹铭,不是我本人。文本完成后,它与作者无关。付强:写短中篇小说时,作者可以像木偶师一样掌控人物的行为。但写长篇时,这种方式往往行不通。你需要像导演一样设定场景,让角色自行表演,他们有独立人格和个性。另外,那只猫猫还会出现在夏桑老师的下一篇作品中,大家可以把它理解为夏桑宇宙的一只“精灵”。李雷:今天这个分享会选在一个非常巧的时间,明天(11.3)北京马拉松即将开跑。夏桑老师主要生活在成都,一个美丽且安逸的城市,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场所也频繁出现在他的作品中,让人感到这些故事就发生在我们身边。夏桑老师是否有意为之?夏桑:是的。大家通常认为科幻小说要么发生在未来,要么发生在外星球,总之不会发生在我们周围。但我希望我的科幻小说就发生在我们身边,发生在此刻,可能明天就会有人命运发生巨大变化。我希望能达到这样的效果。付强:这也涉及到一个创作理论的问题。我曾经参加北大一次刘慈欣老师的活动,虽然记不住整场讲了什么,但他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他说,西方读者喜欢一开始就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异世界,但东方读者更倾向于从现实慢慢带入。现实的连接点会让我们的读者更有代入感。夏桑老师的作品,包括他参与编辑的科幻小说也都是如此,比如《火星孤儿》讲的是高考、《小镇奇谈》讲的是大三线建设、《群星》讲的是买房被坑等等。李雷:但《时间深渊》好像就与现实没有太多联系,完全是一个未来的故事,发生在宇宙深空中的飞船上,类似暴风雪山庄的情节。付强:《时间深渊》算是我比较早期的作品,虽然新版经过了大幅修改,但当时的确有些稚嫩。我创作这部作品的一个重要方法是“找演员”,即为每个角色找一个现实或虚拟的演员,除了男主罗星是我的自我代入外,其他所有角色都有一个现实或虚拟的原型。以此增加读者的代入感。夏桑:《时间深渊》确实有点类似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但这是科幻版的《无人生还》。书中有一些复杂的设定,比如进入某个房间后会被碳化,因为房间内的时间流速不同等。这本书把时间尺度玩得非常精彩。我认为不同的创作方式和面向是可以并存的。穿越题材通常面向大众,《时间深渊》的受众是聪明人,他们自然有能力接受高概念的内容。李雷:从我的角度来看,科幻文学最重要的特点是它的自由,这也是我喜欢科幻的原因。我们很少单独聊一个科幻作品,而是会讨论推理科幻、现实主义科幻、历史科幻等,因为科幻本质上是一种思维方式,而不是一套规矩。它非常自由,也应该保持自由。众多优秀的科幻作家已经在各种主题上做得足够深入,所以如何开拓新的主题、写出自己独特的东西并不容易。能分享一下两位老师的经验吗?付强:其实我认为中国科幻作者对科幻文本范式的探索还是太少了。其他类型文学都有一套模板可以套用,但科幻缺少这样的套路。虽然《三体》出来后很多人模仿,但最后证明只有独特的作品才能成功。作品的个人特色取决于你的人生经历和知识结构,我学物理,就写与物理相关的内容,生活中的小细节也可以融入作品。可能我们穷其一生也走不出一条开天辟地的路,但可以在细分方向上进行创新。夏桑:作为一个编辑,每天都要面对这些问题。我的建议是,作者应该写自己感受到的东西,不要模仿他人。科幻有时是属于大师们的领域,他们写一篇就堵死一条路,不让别人模仿。我曾经很胖,有180到190斤,我通过跑步在三个月内瘦了下来,但也把膝盖跑坏了,不能跑步后,心里出现郁结,我想这种状态不仅仅是我一个人会有,于是我构思了这个故事。小说中的抑郁症状也是真实的,我在抑郁症这件事上很多年了,甚至有些地方我像白描一样,尽力写出那种心里有一个黑洞,吸走所有活力,再也没有力量去面对人生的状态。
李雷:我在传媒大学读播音时,老师曾提到一个理论,我们可以调用一种叫“情绪记忆”的东西。比如在诵读一个作品时,未必能完全体会到作者的内心,但可以通过作者文字中表达的悲伤和兴奋,调动自己曾经在现实生活中类似的情绪加入进去。所以夏桑老师是否打算继续在《跑去她的世界》这条道路上探索?夏桑:这个过程并不是我能控制的。我正在写下一本长篇,每天写100字,已经写了24万字,接近完结。与《跑去她的世界》不同,新的故事没有那么多私人的浓烈情感,更类型化和视觉化。这本书讲述的是一个唐朝少女和末日世界女性互换灵魂,面对各自世界困境的故事。对我来说,我不想重复自己已经写过的内容。李雷:您的创作习惯和阿来老师很相似。阿来老师每天早上5点多起来写作,利用最清醒的时间投入创作。尽管事务繁忙,但他依然坚持写作。夏桑:阿来老师不停地写新书,这非常了不起。他不仅写小说,还写非虚构和文学研究。我最近读完他的新书《回首锦城一茫茫》,写的是杜甫在成都的诗。阿来老师每天早上5点半写作一个半小时,然后准备早餐,送孩子上学,再上班。作为一个上班族,每天挤出时间写作,这种状态也非常接近许多写作者,他们都在见缝插针地创作。李雷:付强老师也有自己的工作,那么在接下来的创作中,您有哪些探索和打算呢?付强:我在创作个性上和夏桑老师接近。创作无非是两条路,在已有的路上继续探索,或者广泛探索新的东西。我尝试写不同的东西,比如在《罪物猎手》三部曲中,我可能会减少严谨的科学逻辑,更多去展示一些奇观。我会尝试各种不同的东西,拓展自己的创作范围。夏桑:付强老师在《罪物猎手》的第二部中用数学概念写了一场大战。这种创作难度很大,如果你对“烧脑”、动脑筋、感受人类想象力的极限有强烈兴趣,一定要读付强老师的作品。夏桑 著|八光分文化 & 新星出版社
沈禹铭在角逐成都马拉松时身负重伤,伤痛和网暴让他陷入抑郁,因此疏远和伤害了家庭,妻儿却在这时意外离世。他陷入追悔莫及的无力中,只觉世界跟自己再无关系,身体失控般释放着三十年来积累的所有情绪。
然而,一颗神奇药丸的出现,让他在跑步时看到了妻儿的身影。而他越是追逐,越能确定那并非幻影。每一次奔跑,都离他们更近一步。
他开始重新训练,只想再次跑进她的世界,跟她说一声“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