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岁的祖峰：从《潜伏》李涯，到今年华语片“十佳”

帼杰2024年11月08日约 8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成熟导演形成自己的风格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但是风格形成了之后，可能也会成为一种壁垒，要突破就更难，年轻导演他就还有更多的可能性。”

特约撰稿｜帼杰

今年的柏林电影节期间，正在国内拍戏的祖峰跟剧组请了两天假，来参加自己主演的《家庭简史》欧洲首映。做了两场观众映后，连轴转接受了几家媒体采访，然后连时差都没倒过来就飞了回去。祖峰自己也很遗憾，第一次来柏林，没有时间去看看电影节上其他的好片子，来去匆匆。

《家庭简史》讲述一个独生子女中产家庭，在一个神秘少年闯入后，完美面具下脆弱的关系开始变得岌岌可危。这是学生物出身的导演林见捷的长片首作，接连入围了北美的圣丹斯电影节和“欧洲三大”之一的柏林电影节。影片在欧美观众中收获了口碑，烂番茄网站新鲜度指数目前高达95%。但是在华语观众中，《家庭简史》也受到一些批评，极具野心的视听风格似乎还不够满足母语观众对于议题深度的期待。不过，双料入围两个世界重要电影节，对一个新人导演已经是成绩。

祖峰（受访人供图）

近几年重要的国际电影舞台，不同背景的年轻电影人、不同风格表达的华语影片正在各个层面“发声”。本届柏林电影节也是如此，除了主竞赛单元没有入围影片，在其余各单元有十余部华语电影的身影，且最终有五部影片在不同单元摘取奖项。

我们发现，祖峰作为演员，也作为导演新人，在这条轨迹上与年轻创作者有越来越多的交集。在参演的《家庭简史》入围柏林电影节之前，2019年，祖峰自己带着导演首作《六欲天》入围了戛纳。2023年，他主演了高朋执导的《老枪》，入围东京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并获得艺术贡献大奖。

《六欲天》剧照

在柏林的采访间里，我们见到的祖峰没有为这个场合特意整理胡子和头发，任由斑白须发滋长。虽然没有穿妻子刘天池给买的那件出镜率极高的帽衫，但一件深色高领毛衣依然是休闲风，状态是轻松的。

相比之前做导演的经历，演员是更让祖峰放松投入的身份。

《潜伏》的李涯、《欢乐颂》的奇点、《山海情》的白崇礼、《涉过愤怒的海》里的李烈……他塑造过反派里的经典，也有无数正面角色，是谍战专业户，也饰演过各种各样的知识分子。总之，圈里圈外公认，一个戏比人红的演员。这次在《家庭简史》里，祖峰饰演严肃寡言、勤勉励志的父亲。作为阶级跨越的成功者，他不太会向妻儿表达爱意，只会将自我意志加诸后代。在不愿“子承父业”的亲生骨肉和登堂入室的“别人家的孩子”之间，一个父亲的情感天平在微妙摇摆。

《山海情》剧照

对于祖峰来说，中产精英并不是什么难以驾驭的角色。相反，这个角色在年轻导演的镜头下会有怎样新鲜的呈现，才是吸引他的地方。他在意文本的质量，在意和导演、和对手演员的合作有没有意料之外的惊喜。

我们采访的第二天，是祖峰50岁生日，对于这个让很多人心生感慨的数字，祖峰除了也念叨一句“太快了”，便没有了更多的规划。没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没有一定要达到的目标，聊到他想要实现的愿望，是找个机会，花上一年，种下一季稻子。

三联生活周刊：《家庭简史》是你第一次跟新人导演合作吗？

祖峰：应该是第一个。拍完之后紧接着才拍的《老枪》，导演也是第一次拍（长片）。

《老枪》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和新人导演合作会不会有所担心？因为成片很大可能有缺陷不完美，甚至和你看到的剧本不一样。

祖峰：你说的这个问题有可能会存在，但是相反也有可能是另一面。当然这不是一个赌博，我看到林见捷的文本之后，首先觉得他有才华，因为剧本写得非常好。然后我们又在线上聊了一下，好像也没有问题，我相信他。

这段时间我比较喜欢跟年轻导演在一起合作，跟年轻人在一起会比较快乐，而且他们的思维有很多的可能性。成熟导演形成自己的风格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但是风格形成了之后，可能也会成为一种壁垒，要突破就更难，年轻导演他就还有更多的可能性。

《凌晨零点零零后》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涂伟父亲”这个角色是有层次的，但对你来说应该不“难”，是我们很确定你能胜任的那种角色。

祖峰：它确实不是那么难。但是在呈现的过程当中，演员不是唯一或者单一的，还得需要在一个集合里面，就是影片的风格是什么，会影响演员的呈现。

现在看“涂父”这个角色，他是一个早年通过自己的努力跨越阶层的人，对自己要求很严，同时又严格要求自己的孩子，一个有点“父权”的角色。不同的人来呈现他，会有各种不一样的可能性，但是最后的呈现必须得跟这部影片相契合才行。

其实跟年轻导演合作的吸引力就在这儿，你不知道他会怎么讲这个故事。昨天（首映）我们才第一次看，看完之后我就跟郭柯宇（饰演涂母）聊，它最终呈现有很多惊喜的地方，有很多的表达跟看剧本时完全不一样了。

《家庭简史》剧照（制片方供图）

三联生活周刊：你希望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长辈？

祖峰：我希望能跟孩子沟通得上，我希望能追得上他们的步伐。现在他们成长的环境跟我们成长的环境很不一样，他们生活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有的时候手头上同时有电脑、PAD、手机三个东西在处理。我觉得是件好事，自然地训练出来多线程处理事情的能力。

三联生活周刊：说到年纪、阅历这些，你这次在《家庭简史》拍摄现场会指导年轻演员的表演吗？

祖峰：没有。因为我跟他们是平等的，我没这个权力，这权力是导演的。

三联生活周刊：你做过表演老师，如果觉得对手演员表演上确实有要调整的地方，没有冲动想要去给他纠正吗？

祖峰：一般情况下我还是比较能摆好自己的位置。虽然他们很年轻，但是他们不缺经验。他们很小就拍戏，之前也拍过很多戏，而且导演跟他们沟通也比较充分。导演他有整体叙事的样貌，包括影调、运镜……我们的表演得跟这个契合，再实时做一些修正，我说太多有可能会打破这个（整体性）。

《老枪》剧照

这是一方面。还有就是我刚才说的，我跟他们都是平等的演员，如果他们需要的话，我会分享一些我的经验。

三联生活周刊：你塑造过非常多让人记得住的角色，正面经验必然是丰富的，但是有没有一些负面的经验？比如“帅”，会是表演上的负担吗？

祖峰：“帅”肯定是会有负担的。说一件好玩的事，我们上学的时候被叫“帅哥”，都会说：“骂谁呢？我是实力派！”虽然是开玩笑，但也多少是心里话，怎么说呢，因为你费这么多精力去塑造一个角色，你希望是这个人物，而不是靠外表去取胜。太在乎外表的话，没法演戏，因为你永远是在这个人物的外面，都是杂念。好多年前我和一些导演交流，他们说，有的演员就特别知道自己的脸哪个角度给镜头最好看。这还怎么演戏啊？我们是在镜头的范围里面“生活”，在这个体验的过程当中，你说我这个造型是最帅的，这没法演戏。

《潜伏》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但是你也没有过为一个角色特别地去改变外貌或者身材，比如扮丑、增重或减肥。是因为角色没有这种需求，还是这种方式你不认可？

祖峰：我觉得这问题得两方面看。前面“帅”也是两方面看，你的真人和这个角色融为一体了，让这个角色产生了一些“魅力”，那和单纯外表的“帅”是不一样的。再说你刚才说的突破外形，看需要不需要。我的老师跟我们讲过，我直到现在也记得，就是要找到你扮演的这个人的精神追求是什么。我觉得那个可能是更重要的，是第一目标，然后在奔向第一目标的过程当中，看是不是需要让自己变成一个大胖子，或者让自己骨瘦如柴。到目前为止，我没有遇上那样的人物，或者需要让我变成那样的人物。

三联生活周刊：如果有一天碰到这种角色，你会愿意付出时间、精力甚至健康，去在各个层面靠近这个人物吗？

祖峰：这不就是这工作好玩的地方嘛。我跟我的经纪人还聊，我说我特别期待演一个戏，可以为它做一年的训练。那天看《遗愿清单》又想起来了，我想过去花一年的时间，从播种到收获，种一季稻子或者麦子。

《北平无战事》剧照

这也是（演员）这个工作特别有魅力的地方。如果什么都不变的话，那就上班了。

三联生活周刊：你从事演员这个工作，我知道还是有一些曲折的。你说自己小时候其实有一段时间也不怎么好好学习，读了技校，去工厂做工，几年后才考到专业科班。到了现在这个年龄，你怎么回头看没好好学习那时候的自己？

祖峰：我觉得是这样的，好多孩子的一生，对他最大的影响是一次考试。小学上初中、初中上高中、高中考大学，这三次考试是最重要的，折一次可能你的人生就天翻地覆了，即便你是一个多优秀的孩子。我当时就是贪玩考砸了一次中考。但是在上技工学校的时候，觉得还挺好的，是另外一个领域了。后来又想上学，看到了电影学院招生，就做准备再去考试。

好多时候我们无法预测未来会是什么样的，而且生活也没法重来。如果不是这样，再来一次会是什么样？这事没法去假设它。所以每一个选择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