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C-cup

新女人,也会忍不住走进旧故事

刚看完《好东西》,电影的英文名叫《Her Story》,看到片名的时候我走了一会儿神,history(历史)往往只记住宏大重要的纪事,那么her story 要讲什么,我们女人的故事,好像被淹没在很多无关紧要的琐事里了。

观影的过程很奇妙,导演把女性的琐碎生活拍得很有趣味。

我特别喜欢的一场戏,是小叶给小孩听录音素材,设计得很巧妙,那些被播放的声音,小孩以为是“泥石流”“火山喷发”“河马喝水”,但画面和声音对应的却是铁梅忙忙碌碌做着家务的声音,很妙,如果是我,我的回答可能和小孩一样,我们的头脑中藏着对宏大叙事的想象,于是错过日常中听了无数次的声音。

铁梅是一个很新的女性,她不搞苦难叙事,不愿意认为单亲妈妈就多么艰难,她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强大,什么都搞得定,工作、小孩、家庭,她很酷,很务实。其实她的故事可以讲得惨一些,单亲妈妈、前新闻记者、失业半年才靠后辈帮忙在一个不温不火的公众号里再就业,好不容易依据自身故事写篇爆款文,代价是被骂到连小孩同学都知道,真诚无价,但当妈天然就是容易被千夫所指。

有时候,不去讲惨故事,是因为得提着那一口气往前走,熬过去,不能泄,一泄就可能会沉沦不起。

只要那口气提得久一点,直到轻舟已过,哪怕是半过,只要有点好事发生,心态就会不一样,就能够带着更轻松的视角看这段经历,原来当初困扰的,并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铁梅是个不接受评判的女人,她的人生信条一是carry all,二是fight back,她很像我们渴望成为却终究只能半成的那种女性形象,搞定一切,绝不温驯地走进良夜。

这种理想女性的形象听起来很美好,但其实铁梅也没有成为理想的铁梅,她对外展示酷和坚强,但底色里她也有自己的脆弱和困惑。她前尘往事轻描淡写带过了,为什么一个厉害的新闻记者忽然不干了,是因为生孩子吗?她没正面回答,只说“我是个懦弱的人”。她看起来是个松弛的妈妈,但一听到小孩被欺负立刻爆炸,小孩被查出高度近视风险,她也自责内疚焦虑,被读者指责不配当妈后,她也会怀疑自己是个不称职的妈妈。

也许当妈之后,就是会忍不住走近旧故事里。我在自媒体上几乎消失三年,因为我有了一个孩子,他成为我生命里的优先级,我想成为一个好妈妈,从备孕开始,我锻炼身体,补充营养,我在孕期控制体重,为了保障身心健康我自动断网,也就减少了自媒体的更新,产后我母乳喂养,育儿亲力亲为,力图给孩子满满的安全感和爱,想要让他能有幸福的童年给健康的心理打好基石。

成为好妈妈的过程,伴随着无数个凌晨一点两点三点四点五点的夜空,伴随着我直不起的腰和抬不起的胳膊,伴随着很多很多次怀疑自己做不到好妈妈,以及怀疑自己最终只会成为一个妈妈而再也不会成为其他。时间在无数个塞满的育儿事项里碾落成泥,再回来时,我已经是nobody。

走进那个旧故事的动机有很多,其中一个,是想重写人生的剧本,我没有得到过很好的养育,那我希望我的孩子可以得到。还有一个,我很想完整投入自己去爱一个生命,我想体会那种无条件的爱。

而那也不是我第一次走进旧故事,结婚时,暗暗发誓要成为一个很好的妻子,要让丈夫成为一个很好的丈夫,我的婚姻绝要不像父母的婚姻那样,我学会了做饭,打理家务,学习沟通技巧,成为丈夫会欣赏的女人,努力打造一段足以让我骄傲的婚姻。

走进旧故事的时刻,会有一种安全感,好像飘萍终于来到了一个小小的池塘,好像我不知如何定义的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安置的模具,我可以不再对自我感到害怕,妻子和妈妈的身份,是一种束缚的同时也好像是一个盾牌,我会躲在它们身后,以世俗的规范来抵御仅仅作为一个女人时的那种不安。

走进旧故事,我好像总在设想会有一个评判者在判定我是否是一个好妻子、好妈妈,那个声音说的总是,“不,你还不够好。”如果有人公开这样评判我,我一定会fight back,但那个在我心底的声音我却常常不假思索就会听从。

全社会都在用一种“既要新又要旧”的标准在评判妈妈,爱是软肋也是铠甲,因为爱也因为恐惧,妈妈总是陷入无限的自我怀疑中。妈妈是7*24小时都要当神明的工作,孩子的任何问题都可以溯源到妈妈身上。

获得解放的时刻其实不是“其实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而是“不够好那又会怎么样呢”,守好自己的内核,不玩别人制定的游戏。如果有一个好的标准在,我们女人是不会满足于只是“好”的,我们会想要做“更好”。女人就是这么卷,我们愿意卷到自己的情感和时间都变得廉价,愿意用自己的血肉填充日常琐碎生活里的柴米油盐,只为了换家人一句“辛苦了”,但大部分时候因为我们卷得太厉害,只能换来熟视无睹和心安理得。

我曾经想藏起那个走进旧故事里的自己,因为它违背了我想成为的那个理想的自我。从一个很旧的故事里走出来,努力让自己一点点新起来,努力用新思想新价值观指导自己的生活,然后在人生的重要阶段,我们又温驯地走进了旧故事。这似乎是个讽刺。

但我已经接纳了自己所有的选择,这些选择里藏着我的需求,我选择它们是因为当时我需要它们。

旧故事既然是我们的出厂设置,它一定会带给我们熟悉感和安全感,我们潜意识里也许就会重回这个故事,但没关系,这也是一个完结我们童年情结的机会,意识到更努力去投入成为某种标准里的好妻子、好妈妈,实际上并不会让自己和家人更幸福,那些情结就能够放下。我们就可以从旧故事里再一次启程。下一个故事,也许就是半新不旧,再下一次,也许就是一个新故事了。

女人的成长就是这样的,我们打破的每一个镣铐里,都有一点自己。但这没什么,新旧冲突证明一切本就不容易,最终我们会写出自己的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