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孤独的留守老人,试着在“小作坊”抱团养老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伴随城镇化进程的人口流动,农村家庭出现代际分离,家庭结构逐渐分散。这些变化中,农村留守老人越来越多,仅靠家庭,已经不能简单解决养老问题。在湖北黄石市三洲村,一个传统而典型的中部村庄里,一个小作坊式的家庭养老院找到一个中间地带,它灵活地嵌入村庄,让老人被看见,也让更多乡村养老难题被看见。
记者| 李晓洁 开在村里的家庭养老院 出租车往右转,驶入省道,车内立马颠簸起来。省道路面坑坑洼洼,左边是一段堤坡和长江,右边是湖北黄石市三洲村,我此行的目的地。颠簸大约一分钟,车子往右转下坡,拐进三洲村一个入口,很快就看到“海洲康乐养老院”这几个红色字牌,立在一栋三层楼房的顶端。涂了黑漆的栅栏前门上了锁,三个老年人坐在前院晒太阳,看我在门口站着,对我说了几句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然后,邓加丁院长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过来了,他沉默着找出一把,打开前门,邀我进去后又上了锁。阳光晒得背暖暖的,推着人往里走。 我本来已经做好准备,以为进入这家乡村养老院的第一刻,会先闻到一股等待我辨别、形容的“老人味儿”,但我没有闻到任何可供描述的味道。 我刚走进来的前院有两把长条木椅,坐着几位老人,大厅里偶尔一阵清爽的穿堂风。往里走有个餐厅,摆着几排蓝色长凳和桌子,再往里走,是个100多平方米的后院,种了一大团栀子花、一棵小桂花树,还有几株绿植,靠墙有一张破旧发白的乒乓球桌,三架城市公园里常见的健身设施。两排房子围住了后院,有厨房和几个供老人居住的房间。一个根据自建房改造的养老院,大概就是这样了。
在海洲康乐养老院,午饭后老人在后院坐着休息,跟护工聊天
“现在住了九个老人,有两个老人家里有喜事,被孩子接回家了,还有一个生病了被孩子接走,还没回来。”走在前面,带我参观的邓加丁是这里的院长,他今年63岁,鬓角花白,身形略瘦,说一口有点吞字的普通话。他带我走进去看老人的房间,有双人房、单人房,每张床都是一样的格纹四件套,配一个床头柜、简易铁柜。紧挨着房间的是卫生间,算不上明亮,但也基本干净无味。“老人、护工都住在一楼,二楼我自己住。还有十几张空床位没人住。”
这个总面积上千平方米的小型养老中心,六年前还只是一栋普通的三层家庭住房,跟村里其他楼房没什么两样。
2018年底,邓加丁有了建一所家庭式养老院的想法,原因之一在于自己的母亲2013年中风,之后只能坐在轮椅上生活,后期吃饭也要别人喂。邓加丁是家里第一个儿子,上面有四个姐姐,这个传统的村庄奉行“养儿防老”的民俗,所以父母给他起名“加丁”,之后竟然真有了两个弟弟。作为大儿子,他有最直接的赡养义务,邓加丁跟中风的母亲住在一起7年多,直到母亲去世。
照护母亲几年后,他发现附近几个村里中风后半失能的老人不少,不可能每家都有人抽得出身照护老人。另外,他也经常看新闻,觉得“养老在将来估计是个大问题”。
事实也的确如此,根据国内最新的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农村60岁及以上人口约1.21亿,占农村总人口的比例为23.81%,中西部地区人口大规模流出地区乡村的人口老龄化比例更高。民政部2022年四季度数据,显示我国老年人口中空巢老人占比超过一半,部分农村地区,空巢老年人比例甚至超过70%。而所有老年人中,失能老年人占全体老年人的11.6%,且农村失能率远高于城市。
邓加丁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他觉得自己发现了机会,就要趁身体还行时去做。2018年底,他跟村里“口头申请”改造自家楼房建养老院,也得到了口头答应。装修几个月后,2019年5月开业,迎来4位老人,全部是附近几公里内的村庄老人,还有一位是从阳新县一家私立养老院转来的中风老人。“县城离老人的家远,收费也贵,她被家人转过来,一直住到现在。”最多时,这里同时居住过十多个老人。
邓加丁是这里的院长,他自己有几分地,种了几种青菜、红薯,11月初是挖红薯的时节
养老院开业后的几年,邓加丁一直在摸索、改变。
2020年,在村、镇、县的几次检查下,院里增加了一些消防设施,卫生间、户外墙边都加了扶手,防盗窗也锯掉一半,便于火灾逃生,也有了现在后院的健身设施。起初两年,邓加丁接收除传染病外的所有老人入住,后来不再收有精神问题、全失能老人,因为这些老人带来的照料麻烦、与其他老人的人际关系问题,远远大于这个小机构能承受的——他只有两位50多岁的护工,其中一位还要负责日常烧饭。名称上,这里曾被挂上“老年人协会”“日间照料中心”“海洲康乐养老院”的牌子。去年夏天,邓加丁作为个体工商户拿到了营业执照,改名“加丁老年服务中心”。
夏柱智更愿意称这家养老机构为“小作坊式养老院”。他是武汉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也是黄石市阳新县人,2021年开始对国内中部3省的9个县城开展乡村养老问题研究。他偶然听亲戚说起三洲村邓加丁的养老院,之后去考察过多次。在政府倡导的9073
(90%老年人采用家庭养老,7%为社区养老,3%为机构养老)
养老模式中,邓加丁的养老院属于3%的市场化经营,但这里跟县乡常见的养老院又不太一样。夏柱智曾撰文,描述邓加丁的养老院依托村庄的熟人社会网,护工也来自周围村子,与老人有共同的语言、文化背景,或者说情感联系。另一特点在于,这里半公开,虽然老人不能出去,但每到晚上,附近村民会来养老院喝茶聊天、跳广场舞。“这是一家嵌入村庄的养老机构,在阳新县只此一家。”夏柱智说。
11月初,我看到夏柱智的文章,找到这家小作坊式养老院。
我很好奇,这里的老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这里能看到乡村养老什么问题?更重要的,这里的老人如何看待自己?
住进来的留守老人
中午11点半,护工朝前院喊一声“吃饭了”,随后回厨房端出一个大餐盘往餐厅里走。餐盘上有7个老人不同款式的饭碗和汤碗。每天中午,老人吃煮得很软的米饭,配菜两荤两素,一碗汤。今天是茭白肉丝、红烧肉片、番茄炒蛋、自家菜园的菜心,还有一碗紫菜蛋汤。老人们有自己固定的座位,他们拄着拐杖、推着轮椅,慢慢走进餐厅。
养老院里的餐厅,每个老人有固定座位,还有专属餐具
这些老人在77〜93岁之间,来自附近几个村庄,离养老院最远的一家有30多公里,最近的不过100多米,全部是留守老人。邓加丁说自己没怎么做过宣传,大多靠院内老人亲属口耳相传。养老院营业一年多后,她的母亲去世。邓加丁说,母亲人生最后几年,几个兄弟姐妹常去看望她,偶尔接她去别家住几天,已经是比较“享福”的晚年。因为村里其他老人,晚年并不都有儿女陪伴。
刘青山是三洲村的村医,今年70岁。在三洲村行医54年,有的家庭,三代人他都认识,他靠经验、时间,成为村民最信任的人之一。五年前他退休后,专门负责村内老人的健康、公共卫生服务,每季度都要上门,给所有老人做基础检查,并记录在册。他告诉我,三洲村是阳新县最大的村庄,村庄沿着一条大约12里长的直线,分布着6400多人口。这块地区非常看中多子多孙,也“重男轻女”,即使是现在,基本每户人家也是2〜3个孩子,往前两代,生过10个孩子的都有,就是为了“要儿子,养儿防老”。
但随着生育、土地等政策的变化,三洲村,或者说国内大部分乡村的家庭结构、养老方式也逐渐分散。
上世纪末,三洲村绝大部分田地被征收修路、修桥、建立各种工厂,村民们失去土地,人均只有一分地,只够种菜自家吃。青壮年要么外出去南方城市,要么去附近工厂打工,他们的儿女部分留在城市上学,三洲村内的小学已经废弃了四五年,跟街道上更大的小学合并。
这种变化,直接影响了不同代际的养老方式。
以邓加丁为例,他的父母一代靠务农为生,失去劳动力后在乡村靠子女养老。到了邓加丁这一代,他高中毕业后沿着长江跑了20年货轮,很大一部分收入贴补给两个弟弟。之后做过生意、回三洲村做了四年村干部,发现“一年也没有几千块”后,他又去福建打工,担负三个孩子的学费。2011年,邓加丁的孩子们大学毕业,他才回到村里定居,偶尔做点修路的工程。邓加丁的同龄人,也大部分外出务工,中老年后回村度过晚年,同时养育父母、做零工、帮子女带孩子。而到了邓加丁子女这一代的“80后”,他们几乎全部定居在一、二线城市。那么,邓加丁这一代,大量的留守老人,怎么养老?
《我们俩》剧照
刘青山告诉我,留守老人是乡村重要的问题之一。
三洲村60岁以上的老人有600多个,留守老人就占了200多个,大多都有慢性基础病,他手机里存了所有留守老人亲属的联系方式,不定期告诉他们老人的身体状况。
刘青山的记忆中,他职业生涯的早期,很多老人活不到60岁就去世,基本谈不上什么留守。
动荡年代结束后,人的寿命延长了,60岁虽然在法定意义上是老年人,但在乡村少有“退休”一说,养老金也只有每月100元出头和失地补助200多元,加起来不到400块。这个极低的数字几乎不能为家庭带去多少补贴。老人难为家庭带来多余的经济贡献。
而在乡村,标定一个老人最明显的方式就是经济价值,或者说劳动能力。
“劳动能力”能直观划分一个人的老年生活——有劳动能力时,要种菜、做零工,带孙辈;失去劳动能力,不能在第一时间“拖累子女”,最先依靠的是配偶养老;一旦配偶去世,成为留守老人,少数老人直接被儿女送进养老院,更多是在家靠邻里关系互助养老。此时,老人变成了一把锁,独自看护一个家庭所剩无几的财物。等到老人完全失能,锁的功能彻底消失,老人要么被安排进养老院,要么有另一把锁回家。
类似的路径,基本也是邓加丁养老院里老人经历过的。
他们早年务农,晚年照顾配偶,配偶去世后,老人大多经历过中风,或有慢性病,住进养老院。邓加丁说,这几位老人的家庭情况,比村里其他老人还要好点,每年还能付两万元左右的养老院费用。他遇到过一些老人,想住进自家养老院,却没有子女愿意共同负担每月1500元左右的费用。
前院阳光很好,门外是村里曾经的小学,四五年前撤村并校后荒废,村委会计划改造为老年活动中心
非亲属关系里,社交关系是老人确认身份的方式之一。虽然也有一些社交时刻,以一种不那么和谐的方式存在。
王细花是养老院里唯一一个坐轮椅的老人,她今年84岁,中风20年,从2019年养老院营业住到现在。每次我跟邹细秋说几句话,经过王细花时,她都冲我摆手,皱眉看着我,“不要说,不要说”。她们两个人,一个常在前院,一个常坐在后院。我听到其他老人说起,邹细秋不是本地人,老家距离养老院最远,又是去年夏天才住进来,以为这是一个“新人”被排斥的原因。
我问了50多岁的护工,她有点遮掩,跟我说起另一件事。大概是邹细秋有时脑子模糊,有次错收了王细花的衣服,穿在身上,被误当作“小偷”,王细花本来就有高血压,气到血压更高,被孩子带走住了一周医院。回来后她再也不能“原谅”邹细秋。她给自己的单间上了把锁,脖子上一直带着把小小的钥匙项链。
一开始,我不知道怎么理解这种院内老人社交关系的矛盾、摩擦,甚至排斥,直到武汉大学社会学院一位做乡村养老机构调研的博士生陈璐告诉我,“这也是一种情感上的活力”。“只要是情感关系,就有爱恨和中间状态,在养老机构里,最怕的就是冷漠。”这也是家庭养老院的好处,陈璐说,老人愿意跟护工讲述这种摩擦,护工能“看见”老人的关系,就是一种信任。另一位研究相似选题的博士生李佩娴总结,刚过60岁的低龄老人,需要的是社会参与感;半失能老人,更需要被看见;全失能老人,最需要陪伴。
这种陪伴可能只是一种声音,一个握手的触感,但最终是让老人感到被需要。
邹细秋,最爱笑爱打扮的老人,展示自己多年前买的项链,一共14元
我找到了邹细秋开餐铺的小女儿,也是最常去养老院看望邹细秋的女儿,在黄石市一个几平方米的酱香饼铺子里,听她讲了一个当家作主几十年的农村女性变老的故事:
我妈从小是被抱养的,养家对她不好,很早就嫁人了。她有四个女儿,两个儿子,我也是她抱来的,本来要我做童养媳,我长大后不答应,她也没强迫我。
妈妈是个很善良、能干的人,靠养牛、养猪、种田把我们带大,也没对我做区别对待。在家里,她一直是当家作主、口袋里装钱的那个,因为我爸爸太老实了,没多少话,一个村的都敢欺负他、骂他,妈妈跟别人吵架,他也不会去护一下,就是连个灯泡都不敢换的。所以老年后,妈妈手里没钱就不舒服,我们几个孩子都会给她点钱,她想买什么就自己买了。
13年前的冬天,我父亲忽然没胃口吃饭,也没什么力气了,但身上也不疼,就这样过了大约一个月,正月初九去世。去世时身边有很多人,所以我妈妈说他享福。那之后,我妈一个人在农村楼房生活,她一直能干,我们也放心。
这位老人90多岁,吃完饭爱出汗,手里总拿着一把蒲扇
“我妈总觉得儿女满堂是最好的,所以她很早就让我嫁人,生两个孩子,我不到22岁就有了大儿子。”邹细秋女儿的声音传过来,带我回到饼铺。我不能确定她说这句话是认可,还是有点遗憾。只是相似的话我也听过。
那是采访结束、我要离开养老院的傍晚,邹细秋拉住我的手,祝我“工作顺利”,少见地问我结婚没。听到我说没有,她虽然笑着,还是撇了下嘴,让我尽快结婚,还要生两个孩子。或许这就是答案?
一个乡村老人认为的圆满晚年。只是这种圆满不一定在自己身上,而是在一个已经变化的、不一样的下一代身上。
(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4年4
7期,感谢施雨、明浩对本文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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