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京后，我在小县城花200块度过了奢华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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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读者：刘若阳
我是一名选调生，入职后先在部委工作一年，然后就要到基层锻炼两年。今年国庆的时候刚结完婚，10月底我就到了山东济宁的一个小县城挂职，我的爱人在北京的国企上班。异地，对于刚新婚的我们来说，真的异常艰难。
这是来到这里的第五周，这周末我没有回北京，县城离我在北京的家有641公里，不算太远，但县城坐高铁很不方便，我得先开1小时40分钟到曲阜东站，坐两个半小时的高铁到北京南站，再坐1小时地铁才能到家，算上候车时间，单程总时长将近6小时。
见了面还没怎么一起待着，就该准备分别了，每个小时都过得像倒计时一样，对我们两个人来说，周周见确实很累。因此，很多时候我需要自己在这个小县城过周末。
我俩每晚八点多钟都会打语音。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也不会说当地方言（街道办的人工作时说的都是方言），所以也没交到能约着聊天玩耍的朋友。我唯一能真正有语言交流的机会，就是每晚的这通电话。
周五晚上，我本来攒了很多话要跟他说，但是他晚上在爸妈家待到快10点才回家，我的分享欲本来就在等待中消耗了很多。再加上我知道他上了一天班很忙很辛苦，又陪他爸妈说了那么久的话，肯定也累了，所以我寻思就不打了。
但是他怕不打电话我会生气，就非要打，他一这样我就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好像把每天说话的机会都绑在他身上了一样，于是我没说什么就挂了电话。
我不是生他的气，我是在跟自己生闷气，因为我不敢承认每晚的那个电话有多重要，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孤独和无助，工作日里我自己一个办公室，根本没机会跟别人有实质交流，到了周末，我更不可能跟外界产生一点交集。
一
我努力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以填满我的周末，一闲下来，我就觉得时间很难捱。虽然周六日的上午，我习惯去办公室写东西，但是漫长的下午和晚上就很难打发了。我是个i人，也不是不喜欢宅家独处，只是不能一直那样，要不然就会觉得跟外界的连接断掉了。我看着卧室拉紧的窗帘，内心空虚且没有着落。
于是，周六下午我去了健身房。小县城的健身房很便宜，设施齐全、空间宽敞的健身房年卡才900多，北京随便一个小破健身房，季卡就600多。在这里，上一节私教课只要100多，在北京，便宜的健身教练一节课也要三四百，因为北京私教需求大，所以教练的客户太多，每节课都会精确卡点1小时。但是在这个小县城里，健身房生意不景气，上私教的没几个人，教练每天闲得发慌，1小时的课总能给我上到一个半小时。
到了健身房，教练正在前台和几个小姐姐一起吃零食，看到我之后，很热情地招呼我跟他们一起吃，几个人嘻嘻哈哈的，是我连续数天以来第一次听到笑声。
我去换好衣服出来之后，他又让我去跟两个女孩去玩动感单车。动感单车的房间里开着很热闹的DJ音乐，两个女孩把单车耍得跟蹦迪一样，上身随着音乐鼓点不停地直起又伏下，马尾辫在空中甩得像抓不住的鞭子。我试着跟上她们，但难以爆发出她们那样的热情。音乐声很大，把我的耳膜久违地填满了。这个运动的感染力确实没的说，全健身房的人好像都被带动了，运动间隙总是不自觉地晃动身体跟着音乐卡点。
我在北京上私教的时候，双方都相对拘谨严肃，我这边是珍惜自己在一小时里花的几百块钱，教练那边怕被投诉消极怠工，俩人一个严格推进计划，一个谨遵指令拼命训练。
在这里，教练没啥时间观念，来早了就跟我聊聊天，来晚了他就喝茶等我。做动作的时候，也会东拉西扯说些趣事。每节课没有严格的训练计划，这个器械练了没多久，就会带我练另一个器械，一边指导我一边向我吹嘘：“我教你的这些，花钱都从别的教练那里学不来。”
教练还在健身房整了个喝饮品的吧台，周末去的话，他会大方地招呼我点一杯，说他请客。他总管我叫小孩，每回都说：“小孩你喝coffee不，这多有格调。”我每回听见都有点想笑，觉得这个说法很可爱。我承认在这里确实不如北京健身房的训练见效，但起码上私教对我来说没那么痛苦了，去之前也没那么抗拒了。
二
从健身房出来，我找了个类似于居民食堂的地方吃小碗菜。点了一份烩菜一份西红柿炒鸡蛋，打饭的阿姨把鸡蛋盛得多多的，菜摞得高高的，我觉得那个盘子已经不能再盛的时候，她还要再来一勺，我急忙说不用了不用了，够吃了。
到了选主食的地方，我看到阿姨给前面的人都打冒尖的满满一大碗米饭，我怕浪费，到我的时候，我就说这个碗大，盛半碗就行。阿姨突然就有点不高兴了，说：“看你是个学生所以要给你打多一点的，你得多吃，还得长个儿呢。”
这回我真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我毕业都一年多了，原来在阿姨的眼里，还像个正在长个儿的学生。两菜一饭一粥，17块钱，诚心实意。端着沉甸甸的托盘，我找了个没人的桌子埋头猛吃。
好吃，真香，我吃得饱饱的。有点像家里做的味道，我一个河北人，在外地上了10年学，也吃了10年放糖的西红柿炒鸡蛋。终于，在这个小县城里吃到的西红柿炒鸡蛋，只有咸味儿和番茄的酸味儿，没放糖，鸡蛋比西红柿多，鸡蛋都炒出了丝状的纹理，一吃就知道是多多放油才能炒出来的口感。
《未婚妻》剧照
也就是这时，我超级想我妈，我想到了我离开家的这么多年，想到了那么多顿我没在家里吃上的饭，我想我妈现在在做什么，想着晚上得给她打个电话。
三
吃完饭，我拿着换洗的衣服去了公共澡堂。其实我住的地方洗浴条件很好，但我是北方孩子，一到冬天，公共澡堂的吸引力就让我无法抗拒，我迷恋那个热气腾腾的地方，想念搓澡的感觉。
30块钱一张套票，一次性搓澡巾+毛巾+免费洗发水沐浴露+搓澡+推奶+推盐，这价格，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一进女浴室里面，白花花的热气就扑面而来，鼻子里全是香精香波的味道。脱了衣服进去，先在搓澡阿姨那里排了个号。大部分来的都是妈妈带着闺女，整个大盆，放满水，再放上玩具，小孩子们就能乖乖待好久。不过也有哭闹的，那往往是拒绝搓泥，那妈妈把套着澡巾的手一挨近孩子，孩子就拼命扭动躲来躲去，妈妈就会生气，然后再照着孩子的屁股蛋打上一巴掌，于是浴室里就立刻回响起响亮的哭声。
我想起我小时候，也是很抗拒搓泥，我觉得很疼很难以忍受，洗澡的时候也为这个挨过打。长大了才明白，原来搓澡是一件这么美好的事情，那种小时候无法忍受的痛感，现在竟然变成了一种享受。
阿姨给前面两个人搓完，终于到我了。周六一天人多，阿姨连晚饭都没吃，但她的手劲儿依旧很大，一点点懒都不偷，每个人都细致地从头到脚给搓两遍。一次性的澡巾很粗糙，搓得我有点疼，意识到我绷紧了身体之后，阿姨问我：“新澡巾kou（硬，本县方言），你疼吧？”我点点头说“有点”，她就把手劲儿放小了点。
搓完了又推了个奶，其实就是那种几毛钱一袋的奶浴膏，那个牛奶味儿非常足，就像小时候吃的小布丁雪糕一样，甜蜜，奶香四溢，我就在这几毛钱的香精味道里沉醉了。阿姨的手有些粗糙，她的手滑过我的身体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她手掌的纹理，诉说着她未曾诉说过的一生。
《守婚如玉》剧照
最后，她在我的背上撒了浴盐，因为刚搓完澡，皮肤很敏感，整个后背立马被浴盐蛰得痛起来，这时，阿姨用手大力把浴盐在我身上搓开，那种刺痛的摩擦感让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再回到淋浴头下，我心里升起一种很奇妙的感受。这一个多月以来，我试着融入这个地方，融入这里的人群，但很难。我不会说这里的方言，我跟他们的连接在我张嘴的同时就断掉了，我的普通话一出口，立马会被他们划分为外地人的行列，本来就不喜欢社交的我，在这里交不到亲密的朋友。
而此时此刻，在这个潮湿喧闹、热气氤氲的公共浴室里，我突然感到了我是这些女人们中的一员。我们都光着身子在一起洗澡，一样的身体结构，无非是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或黑或白，浴池里的热气无差别地扑到每个人脸上，热水极尽包容地流过我们全身，搓澡阿姨对我们是一样的尽心。一个多月以来，那些不断积攒的，要把我吞噬掉的孤独，好像被搓开了，揉掉了，蒸腾出去了。
我睡眠很差，每次换了新环境或者出差旅游，都休息不好，来了这里也是，一个多月里我只能靠着褪黑素入睡。但这一晚，我没有吃药，呼吸着澡堂残留的廉价香精的味道，破天荒地自己睡了一个囫囵觉。
四
周日下午我自己去看了电影《好东西》，票价38，这是当下最火的电影，票价也不贵，但却没什么人来看。我在软件上看了一下卖票的情况，非常惨淡。周中更不用说，30块钱就能享受包场。
商场里的餐饮店都空空荡荡，店员拿着菜单站在门口，把急切渴盼的目光黏着在每个路过的人身上。尽管县城服务业的价格低到让人难以想象，但依旧没什么人来消费。
《欢乐颂》剧照
晚上我想去做个美甲，点开团购软件一看，连着七八家美甲店做纯色美甲的价格都是9.9，这个价位实在是惊人，连我老家的县城，做个纯色美甲至少也得四五十，更不用说北京了，用所谓的“日本植物萃取”的色板，这个价格能打到两三百。做一个纯色美甲的时间大概是40分钟左右，算上物料成本，9.9元的话，人工的价钱真的是非常低了。
我溜达到了一家美甲店，是一位中年女性开的，店里没有其他顾客，她带着两个女儿在看店，大女儿看起来是上中学的样子，小的大概六七岁。她先给我卸甲，卸的时候说我指甲太薄了，建议我不要现在做美甲，等养一养之后再做。
我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周日的晚上都没什么顾客，可见生意光景惨淡。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她还劝我不要做，要保护指甲。她一边卸一边跟我分享养护指甲的心得，给我演示指甲最多不要剪得超过什么位置，还说我的指甲上有小竖纹，应该是有点缺钙，嘱咐我不要挑食，有点像妈妈一样地碎碎念。她一边给我卸甲，一边经常用眼睛留意在门外玩耍的小女儿。
五
我原以为很难以忍耐的周末竟然也这样过去了，时间被小县城的服务业塞得满满当当的。我在外面吃了两顿可口的晚饭（早饭午饭是在食堂吃的）、上了一节健身私教、搓了澡、看了电影、卸了美甲，一共花费只有两百出头，但享受到了各种各样的服务。
《小满生活》剧照
周日晚上，我跟爱人开心地聊了天，冰释了周五晚上的别扭。我不再认为每晚的那通电话是我唯一的交流窗口，我不再费力抓住与北京生活的那点连接，也不再觉得在这里没有朋友的自己很可怜。因为在这个周末，我被这个十八线小县城稳稳地“接住了”。
排版：布雷克 / 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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