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近年来,一些国家也在实施临终医疗援助(Medical Aid in Dying,MAiD)。有专家呼吁中国可以考虑进行相关立法,认为这能解决医护人员悬而未决的伦理难题。你认为呢?张迪:这只是一个语言上的变迁,临终医疗援助直译过来就是医疗协助死亡。它相当于协助自杀,医护人员只开药,患者可以自行决定何时服下甚至要不要服下。狭义的安乐死与协助自杀二者之间确实存在差异,弱化了安乐死对于医务人员道德的冲击,使他们更容易接受。现在有很多国家是允许协助自杀(死亡)的,包括美国就有10多个州允许,但没有一个州允许安乐死。这些国家的统计数据显示,医生开出致死处方后,有相当一部分患者最后没有选择吃药。《爱》剧照三联生活周刊:既然行为在本质上没有太大不同,那为什么在语言表达和翻译上变化这么大?张迪:之所以在语言上从协助自杀变成了协助死亡,在翻译上从协助死亡变成了临终医疗援助,还是跟西方的基督教和天主教的渊源有关系。宗教明确禁止自杀,哪怕医护人员协助。因此,对于支持和推动安乐死或协助自杀合法化的组织或个人来说,就在语言上竭力避免使用引发人们不适尤其是宗教人士反对的语言,把“自杀”在语言表达上抹掉了,变成了协助死亡。它是一个有意操作语言的结果,但本质上依然没变。到了中国的情况就变得更柔和了,“医学协助死亡”被翻译成“临终医疗援助”。我个人是不支持这样翻译的,因为它在美化死亡,它是尝试通过错误的语言推动协助自杀的合法化。安乐死的议题值得讨论,因为全球许多国家都在争论,但通过这种方式来美化,就会带来一些非常微妙的东西。它不仅会影响医务人员,也会影响家属以及可能不想用这种方式来接受死亡的患者。比如,医护人员是否会觉得,选择这种方式结束患者的生命是在帮他,在道德上更容易接受?但如果我们具体落地到一个个案的角度去想,它是否真的是在帮助患者?是否真的考虑到了患者的所有处境?这是在用一种保护伞式的词语,去美化和描绘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患者临终了,给他医疗、心理、社会上的支持,才应该叫临终医疗援助,而不是加速他的死亡。插图 :Cyan Lin三联生活周刊:有很多声音会认为,安乐死是作为个体一个有尊严的选择,希望以后也能这样体面地、没有痛苦地离开,觉得中国的传统观念是重生忌死、对死亡的态度偏向保守。你怎么看?张迪:安乐死很容易被人美化,认为是“有尊严的死亡”或“勇敢的选择”,但这一观念可能忽略了对家庭的影响以及其他选择的价值。英国广播公司(BBC)拍了一部有关安乐死的纪录片《如何死亡:西蒙的选择 》(How to Die:Simon’s Choice),讲述了英国一位罹患渐冻症的57岁男子选择安乐死的全过程。我印象最深的不是他的死亡,而是他去世后节目组对他母亲和妻子的采访。当时有很多人给他家里写信,觉得他做了一个勇敢的选择。他妻子表现出一种复杂的情感,说他走了可能是为了自己好,“但留下我怎么办?”他母亲就直接说,并不觉得儿子勇敢,那些尽管备受痛苦却选择坚持活下去的人,难道就不勇敢吗?所以我在想,我们是不是有时候会过于美化安乐死,无意中贬低了那些选择继续活下去的人。当我们用“尊严”“勇敢”这样的词去描述安乐死时,是否忽视了其他选择的价值?一个人在临终之际想继续与病魔作斗争、想多看看这个世界和他的家人,这难道不叫勇敢和有尊严吗?当我们用一些大词去鼓吹安乐死甚至有时候把它看作临终唯一选择的时候,其实是在无意之间把一些人往反方向推。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活得长就占用医疗和家庭资源更多,但一个人想多活一阵子、多看看这个世界和家人必然是错的吗?所以,安乐死的选择并非完全独立于家庭和社会,它对亲情关系、资源分配,甚至是生死观念都会产生深远影响。特别是在我国的当代社会,家庭关系和亲情观念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随着独生子女增多,出生率下降,亲人之间的依存度越来越高,这让死亡的意义变得更加复杂。所以在讨论安乐死时,我们需要保持足够的慎重,不仅要考虑患者自身的痛苦和选择,更要认真思考这种选择对家庭、社会和文化的影响。《狮子之家的点心日》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