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私企转行国企综合岗，我又进入“围城”

亦熠2025年03月03日约 8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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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读者：亦熠

我大学学的是设计专业，工作后做了几年设计，面对暗无天日的加班，以及民企工作随时可能朝不保夕的忧虑，才萌发出转行的念头。转行干啥呢？适逢当时有家国企综合岗招聘，我攥着当设计师时斩获的“优秀员工”等荣誉证书当破城槌，妄图撞开体制的包浆木门。出乎我的意料竟应聘成功了，就这样我从民企设计师跨界到了国企综合岗。

没进国企之前，我预想这份工作应该比较闲适。真正做了才知道，与做设计不同，综合岗的事务性工作非常多，日常有处理不尽的文山会海。鼠标滚轮曾是我的画笔，如今却在OA系统审批流程里磨损出包浆；往昔与CMYK色值耳鬓厮磨的指尖，如今在会议纪要键盘声中结出老茧。偶尔还会穿插斗智斗勇的棘手工作，主打一个领悟领会、沟通协调，随时救火。

《突围》剧照

“上午有位重要客户到访，你抓紧安排下接待”，清晨地铁上半梦半醒的我被领导一个电话瞬时清醒，大脑飞速思量起来，会议室、桌牌、茶点缺一不可，于是通知下属抓紧准备。当我到达公司，正想去看看接待准备情况时，领导的电话再次响起，“客户临时有事不来了，接待另行安排吧”。这可真是一顿操作猛如虎，到头纯属瞎忙活。

有时同事戏称综合岗为“大内总管”，但我感觉这个岗位更像是打杂的。大到公司接待，小到办公用品，事无巨细。平日里工作“三件套”就是办文、办会、办事。像接待这种工作基本列入“办事”行列，考察的就是随时待命，随机应变。

此外，综合岗要经常承担写材料的任务。往往，材料是看起来容易，写起来难。看似需要文字功底，实则是考察对业务的通盘掌握能力，不需要华丽的修辞，需要的是吃透上情，摸清下情。记得刚开始的时候，我对写材料一窍不通，有一次领导让我起草一个新员工见面会发言稿。我心想：“这还不简单，不就是表达下欢迎新员工，再提一下期望吗？”按着这个思路，我写了一稿拿给领导看，领导在需要修改的地方圈圈点点，告诉我：“欢迎新员工不能只是喊口号，要把公司对员工有哪些关爱措施，职业发展路径等具体的情况都写上。另外，还要点一下公司已取得的成绩，让新员工感到加入到公司有自豪感”。我心想，小小发言稿竟然也有这么多讲究。

《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剧照

如果说写发言稿是烹制“小菜”，那写年度工作总结就是准备“大餐”了。年度总结不仅要把工作成果展现出来，还要总结、提炼，必要时还要适度包装。对我而言，就是要把业务部门提供的素材整合、拼接成一盘看起来还像样的“大餐”。要确保材料编制顺利，我要先编制总结提纲，搭框架，然后和业务部门对接，讲明提供素材的要求。等素材收齐之后，就可以进行深加工了。比如，要写公司一年来的产品销售情况，不仅要写完成了多少量，还有进行同比、环比分析，及今年采取了哪些销售策略才实现了不错的业绩成果。尤其是策略部分，体现的是过程管控，可发挥的空间就比较大，像精准分析用户画像，系统制定销售策略，对客户进行产品全生命周期维护等显得高档点的词都可以派上用场。

经过初步加工形成年度总结初稿后，我要组织各业务部门一起讨论还有哪些地方需要调整。当总结初稿进入修订阶段，我仿佛重回设计师生涯的终极噩梦——只是这次甲方变成了复数。一方面，大家提的意见确实多；另一方面，领导们的意见有时还不一致，往往还有意见相左的情况，这可难为了负责改稿子的我。这时，我不得不逐个找领导请示沟通，往往这个过程是最费心费力的。当然，过程中通过和领导们交流，也能学到不少管理思路以及业务知识。年度总结从开始准备到最后定稿，不改上10遍左右是过不了关的。更让人崩溃的是，有时晚上突然接到通知，第二天一早就要交终稿，只能通宵改材料，熬得我是两眼发黑，头晕目眩。

除了办文、办会外，我有时还需要处理些棘手的难题，比如用工纠纷。今年2月份的一天凌晨，下属火急火燎地打电话过来：“出事啦！咱外包单位一位员工晚上干完活，在回家的路上突发疾病了，这会正送医院呢，凶多吉少。”我听了，当时就大脑犹如五雷轰顶，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咋办？于是，赶紧上报公司领导，一面安排人调查事发当晚的情况，另一面让人去了解医院那边的情况。过了不久，医院就有反馈了，人没抢救过来，死因系突发脑部疾病。

《东京女子图鉴》剧照

第二天，员工家属就到公司闹了，并提出要100万元补偿款的诉求，声称不解决问题就要找媒体反映。作为接待来访的部门，我赶忙上前劝导，结果对方情绪激动，挥舞着臂膀差点把我推倒在地上。看着家属即将大打出手的架势，我的脑中闪现5年前决定辞职的午后，如果当时我能预想到不论哪份工作都避免不了备受煎熬，我还会从设计师辞职吗？

其实，出事员工与我们公司并没有用工关系，用工合同是与外包单位签订的。但是，当时外包单位的负责人临阵逃脱，怎么也不出面，也只能找到我们公司当调解方。公司考虑到虽然伤亡员工劳动关系不在我们这，但如今网络这么发达，如果处理不好，产生舆情会对公司产生不良影响。接下来的几天，就是和员工家属拉锯式谈判，焦点无非就是补偿款。一方是去世方家属，也着实可怜，家是农村的，出来打工原本是想补贴家用，没成想会突发意外；一方是小微企业，本来这个项目合同款也不过100万元，出了这档子事不挣钱不说，反倒赔钱。为了防止家属有过激行为，我们积极与对方律师协商，同时对家属的住宿、出行进行了妥善安排。最终，经过多轮调解，家属与外包单位就补偿款达成一致。看着双方在和解协议上签字，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当然，综合岗除了处理日常业务工作，也会延伸到工作外，比如参加饭局。陈晓卿做客某期《圆桌派》时讲，“饭局是体验人生的最好去处”。饭局好像一个舞台，参加的人各有不同的角色定位，我的定位就是服务员，主打一个服务，而且服务是全流程的：从预订酒店、现场点菜、座次安排、结账付款等。

《都挺好》剧照

饭局上有些环节是非常讲究的，比如敬酒环节。北方地区一般先由地位最高的领导领酒，而且要发表祝酒词，而后副陪等依次敬酒。每到这时，我总得提前酝酿：说点啥呢？虽然每次都酝酿好久，到最后说得也无非是感谢领导栽培，以及表态下一步要好好干的话。记得有一次，有位同事说的就是“一个感恩，两个感谢”，一听就是写材料出身的，把写文章的思路都迁移到了祝酒词上。同事结合业务工作以及自身感受说得很诚恳，领导们听了频频点头。

往往经过一轮敬酒后，我已经感觉有点头晕目眩了。这时，我就趁着去卫生间的档口出去透透气，走路明显感觉轻飘飘，仿佛踩在了棉花上一般。在卫生间洗把脸，看看镜中的自己，脸部已泛红，我知道这是酒精起的作用。而后，返回包间，这时已酒过三旬，大家开始畅聊起来，领导是主角，自然高谈阔论。我这样内向的人就随声附和，也有活跃的同事借机吹捧一番领导，给足情绪价值。一般饭局会在午夜12点前结束，至此我服务员的角色算是告一段落。

《这个不可以报销！》剧照

屈指算来，我当综合岗也已5年多了。在外人看来，这份工作稳定体面，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工作看似亮丽的背后也有很多不堪。我每天都深陷琐碎的事务性工作中，年复一年，发际线在会议纪要的页码中节节败退，眉间的川字纹路已深深刻进考勤表的褶皱里。从设计师到综合岗，我再次陷入工作的“围城”，感觉枯燥乏味，时不时想跳出去看看，但能跳到哪，又陷入迷茫。往后的数十年，我就这样一直温水煮青蛙的过下去吗？但又一想，像我这样40+的中年人，论体力，比不过职场小年轻；论技能，原来做设计时积累的专业技能也已荒废。

当然，上级领导有时也会给“画饼”，“综合岗可是综合类的多面手，与各级领导接触的机会多，以后发展空间大着呢”。如果说人情练达也算技能的话，这个岗位倒在待人处事方面对我有所锻炼。

《离职的最佳时机》剧照

《北京人在纽约》的开篇讲：如果你爱一个人，就把他送到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一个人，也把他送到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此刻，作为“围城”里的人，我对综合岗爱恨交织。爱的是，涉猎的面广，能够增长一些阅历；恨的是每天有处理不完的鸡零狗碎，一刻不闲。

最近，我又深陷一份重要材料的起草中，从开始动笔到第n+1次修改后定稿，窗外的柳枝已从吐露嫩芽到新绿片片。或许所谓围城，本就是由无数这样的文档堆砌而成——我们终将在修改意见的夹缝里，为自己凿出一扇透光的窗。那么，我就苦练内功，努力打怪升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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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布雷克 / 审核：雅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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