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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茕子这种个性的女人,完全没必要当大女主。
风
风茕子//约 13 分钟
90年代末,刘萱从师范中专毕业,分配到村小当老师。一进学校她就喜欢上了一个男的。那男的又瘦又高又板儿正,脸很窄,五官既冷峻又清秀,乡村版的苗侨伟。那是真喜欢他呀,天天都想看到他,他在办公室,她就又激动又局促,他不在,她又失魂又失神。当一办公室人说话时,她的耳朵仿佛过滤器,只听得到他的声儿。男的叫邬建民,本科学历。大学生咋分配到小学来教书了咧?同事说,嗐,性格孤僻,净得罪人,以前他教中学的,把校长的亲戚给得罪了,贬来的。邬建民确实性格有点认死理儿。同事们说个什么事,如果他认为说得不对,他就一定要吵赢所有人。大家都不大喜欢他,但也不讨厌他。毕竟他心浅,不记仇。同事需要人帮忙改下卷子啊,代一下课啊,找他准没错。那个时代的村小,平常考试要老师自己出题,用一根金属头子的笔,在一张油纸上刻字,然后拿去印。当时的“印刷机”很老式,要把那张油纸放在一层纱网下面,印卷子的老师手里拎一个沾了油墨的滚筒,先把纱网滚压一遍油,再在纱网上面压一层白纸,换个干净滚筒在白纸上滚压,白纸上就出字儿了。刘萱刚接触这玩意儿,力道掌握不好。油墨沾多了,卷子乌漆嘛黑的,油墨少了,出的字儿看不清。她跑回办公室,邬建民在。她为了克制害臊,故意用很大的嗓门问:“邬老师!你有空啵?”他就是这样,当别人问他有空没,他从来不会先问“有啥事”。他的脑筋是直线一根。他站起来朝刘萱这边看,二话没说跟着她往油印室走。刘萱问:“你咋知道是啥事儿?”刘萱看了一下满手的油墨,想到自己的脸可能也是花的,低头哧哧笑。她说:“你一点都不笨。”“你觉得?你咋恁会觉得?你有20岁不?小丫头片子,还会觉得……”那天晚上他帮她印到天黑,她递纸,他压滚筒,俩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邬建民说你要是不想印卷子,你就直接叫课代表把卷子抄在黑板上,好多老师都这么干的。刘萱说不行,学生会偷题,而且要看一眼黑板再看低头写答案,更容易交头接耳,方便作弊。邬建民说坐在讲台上,哪个小孩在作弊,一眼不就发现了吗?他说他当老师8年,练就了一个神功,就是拿粉笔头砸小孩脑门。简直百发百中。当他监考看到学生作弊时,一个粉笔头过去,他都能听到那孩子的额头被弹得“砰”一声,立马老实了。刘萱觉得他的笑容比平时多,她也笑得很开。她说最后一排你也砸得中?他说你还不信?刘萱退了几步说:“你砸我试试?”邬建民找了个粉笔头,“砰”一声弹她脑门上。刘萱笑得蹲地上,她说:“我再离远点你试试?”邬建民说:“不试了怕把你嘣疼了。”俩人忽然不说话了。停了几秒,刘萱仰起脸问:“我脸花得很?油墨、粉笔印都有?”邬建民说都有。他明显有点慌。年轻人的雷达都是很灵敏的,他一时间无措了。后来见面都有点奇奇怪怪的,那是热恋的前兆。彼此顾虑都很多,怕成不了,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可是又忍不住想靠近。邬建民跟她说话比以前多一些,还夹带一些私人关心,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刘萱每次都表现得大大咧咧,给足他机会。其实心里比他还慌,怕他随时撤回。一天刘萱来上班时,听到邬建民正在办公室说什么,声音大得好像演讲。他说,化工厂的废水,排到河里,最近河里到处都是臭鱼烂虾,学校孩子病倒一大批,你们都看不见吗?他又说:“我大学是学化学的,我非给他查出个子丑寅卯来。”邬建民说:“我自个儿掏钱叫科研所来查!科研所不来,我就叫我们大学的实验室来查!”有老师出去了,有老师低下头备课,还有老师津津有味地把自己从课堂上收缴的课外书扒拉一遍,然后挑一本出来看。化工厂有问题是一定的,她父母都在化工厂上班,不过都是文职。自从前几年厂子事转企,开始私自接电镀的活儿,厂房里有不少人病倒。但父母并不想管这事,工厂倒,家庭就没有收入。他们两个已经不在编了,作为拿了下岗费又重新回去工作的两口子,以前挣钱要供女儿念书,现在挣钱要给自己养老,一把年纪了谁也换不起饭碗。现在看起来办公室没有一个人想成为邬建民的战友和同盟。谁愿意多事儿啊,化工厂的老板那么有钱,和村书记、镇长关系都很好,没事去得罪他干啥?那天晚上下班时,刘萱叫住邬建民:“喂!我作业改不完。”其实刘萱想了一个下午都没想出答案,但就在他发问的这一刻她下定了决心。他问的时候是有点灰心的,眼睛里却有期待,那一点特殊的柔情击中了她。她像个敢死队员一样答出那句话,因为整个办公室都没一个人鸟他,这是极好的机会,她要站在他这边。爱情有时候是需要这种烈士精神的,这是突破,是转折,它还特别能让女孩子感受到爱情的浩瀚、动荡和伟大。刘萱陪邬建民到处找人来测河水的重金属含量,最后科研所给出结果,六价铬严重超标。那段日子太矛盾、太激越、太亢奋了,以至于事隔20多年,刘萱已经不太敢相信那时自己做了什么。她只依稀记得一些细节:他们一起坐公交去市里,她穿了最漂亮的一件连衣裙,裙口上有一个蝴蝶结,一直在他手臂上轻轻蹭;他带她去他母校,那是这个城市唯一的本科院校,他去和老师谈话时她在外面等着,他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拉着她的手从学校后门出去,那边的小街上全是吃的,他把她喂得很饱很饱;他们坐在草地上的时候,很近,腿挨着腿,彼此都挨出了生理反应。他说他的工作只是暂时“下放”,他一定会回中学教书,工资一定会涨,学校也一定会分房子……那时候的一份烤全鱼20块钱,啤酒1块2一瓶,青年旅社50块钱一个晚上。
当她的父母得知她也参与了这件事时,没有生气。因为自从邬建民把六价铬超标的事情公开了以后,几乎所有村民都开始站队他这边。刘萱的父母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失业。厂里停产整顿,各种新闻,各种治污,各种安抚民心。正是农闲季,村民最喜欢干的事就是闹,厂子退下来的职工也跟着一起闹,能闹点好处是点好处嘛。刘萱的父母忙着闹事去了,倒没有功夫盘问她是几时被人家拐跑了心的。最后父亲去市里一个工厂当保安,母亲在家种草莓、卖草莓,日子都还可以过得下去。第三年邬建民真的调回市里的中学,学校也给分了极低价的集资房。她看着他就觉得幸福。她的丈夫不是一个令所有人高兴的男人,但他身上有很多光环,他正义、热情、执着、心眼儿好,有些人觉得他劲儿劲儿的,不太想跟他玩,那又有什么呢,她很珍惜他的这些特点,别人只是欣赏不了罢了。从结婚到儿子4岁,刘萱和邬建民的感情都很好。他们分别提升了学历,她通过各方面努力调到了市里的小学。邬建民去学了驾照,买了一台6万多块钱的小轿车。要知道那还是2006年,车子在小地方并不普及。两口子可谓过上了非常先进的生活。买了车肯定要开回去显摆。第一次邬建民开车载刘萱和儿子回她娘家,提前没有讲,没想到意外在路边看到了她母亲。老人站在寒风中,每过来一辆车,她就大声喊:“草莓!草莓!现摘的草莓!”她有一种不怕死的架势,要往人家车上扑。邬建民猛打方向盘躲了一下,才一脚把车刹住:“那不是咱妈吗?”车子倒回去,刘萱妈说:“老板,看看草莓!”然后尖叫起来:“哎呀呀,怎么是你们,怎么不提前打电话,我和你爸都有手机了呀。”菜买得很急,很多是熟菜,所以一桌塑料袋装的菜略显潦草。全家人说起现状,都讲满意,什么污染治理好啦,农村建设得跟城市一样啦,超市也普及啦,连小孩玩的摇摇车都有啦……刘萱听得一阵心酸,他们从来不会讲他们在路上拦车卖草莓时是拿命在拦,不会讲她父亲一把年纪了还要值夜班。刘萱有一次在路上听到别人骂保安是“看门狗”,她当时就心悸了一下,想过父亲是不是也这么叫人欺负过。但是他们什么都不会说的,甚至都没有埋怨她当年坚定地和邬建民站在一起,把化工厂的事捅出来。那天晚上返回小家后,刘萱跟邬建民说:“马上中秋节了,给我爸妈一千块钱吧。”就冲她妈在国道上那么不要命的卖东西,也要多给点钱吧。给了钱她才能更着重地向她妈强调注意安全,给了钱她说话才更有权威。要不怎么劝他们,难道靠吵架吗?或者前脚跟他们说完后脚他们又不听,自己只能一遍遍跟他们急眼?她总觉得父母落到今天这般田地,有自己的责任。如果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和邬建民一起搞事情,应该不至于这样的。父母在化工厂不直接接触污染物,重金属的毒还害不到他们头上。她的家住在镇子沿儿,吃的是自来水不是井水河水,自来水是水库通过来的,没沾到下游的污染。她是因为爱他才参与进来,不是因为正义。她想把这个初衷喊出来,却喊不出来。结婚这些年了,再讲“爱”字多别扭,而且会影响她伟大的形象。邬建民是因为她懂大理、识大局才坚决地喜欢上她,如果现在她说只是因为爱他才那么做,岂不是自降身价?
邬建民没有吭气,但明显不高兴。阳台上洗衣机洗完衣服了,滴滴滴地叫唤,邬建民没有像往常那样积极地去晒衣服,而是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澡。那以后每次刘萱想多帮帮家里,邬建民都有意见。她爸检查出来痛风,没法干保安了,刘萱回去安慰她爸,给了她爸两千块钱。她爸小心地问:“建民呢?建民知道啵?”她爸妈说,你不能这样,这样容易搞家庭矛盾,你拿的死工资,突然少了两千块钱他早晚要知道,再说我们也不缺钱,你就是给我们再多钱我们也是攒着,等我们走了还是你们的。刘萱听完已经够难受了,一周后邬建民就发现了这件事。他说:“你给了两千块钱给他们?以后是不是每个月都给两千?”刘萱很生气,给两千咋啦,不是咱俩凭一己之力把他们搞成这样的吗?最后他们跟村里闹也没闹出一毛钱来,现在拿点家用孝敬他们不是应该的吗?她还没把话说出来,邬建民就先说:“你是不是觉得是我把他们工作搞掉的?所以我得负全责?那我是不是要养着当初化工厂失业的所有人?孩子想要一套正版的乐高咱都舍不得买,你给你家人钱倒是毫不含糊。”刘萱还没想出来怎么反驳他,他就又说上了:“你知道咱那次救了多少人吗,可以说救了一村人!要不然这一村人不是得肺病就是得癌症,多少小孩都活不过成年!当我知道你父母也在那儿上班时我特别感动你支持我,谁知道你搁这儿等着我呢。”刘萱这才发现,和一个共情力特别特别差的人对话有多难。她知道他们这个伟大的行为确实是造福了很多人,可父母是更直观的受害者,而且他们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刘萱当初为了引起他注意而拼命表现,这会儿小日子过好了,她连给娘家人一点点助力的权利都没有?至于乐高,那正版的盗版的不是差不多吗,反正都是被孩子扔一地。说她不爱孩子?笑话,带孩子那阵儿,孩子哭一声她就醒,哭十声他邬建民也醒不了。但是邬建民一直在那儿说说说,用老师才有的讲课的魄力、嗓音和口吻,他说,你由于和我站在一起而造福了社会,福泽了乡亲,你应该永远骄傲,你的家人应该永远为你骄傲,若干年以后,那个乡村的孩子都会在心里铭记我们。至于你的父母,他们刚开始是腐化堕落的,自私自利的,他们明知道化工厂有问题都不举报,是你和我的行为感染了他们,把正能量传递给他们,这表明了什么,辈份儿上他们是父母,实际上是我们的行为重新锻造了他们。刘萱虽然没有经历过六十年代的革命动荡,但瞅着他说话那劲儿,怀疑他是从那时候穿越过来的。刘萱给自己和儿子都买了绒秋衣,没给邬建民买。他意见很大,说自己好像不是这家的人。刘萱只好给他也买了一套,他又说不如全棉的吸汗。好像两个人一旦有了矛盾,矛盾就无穷无尽,你做什么都能被对方挑出毛病。刘萱这才发现邬建民也不过是个普通男人,极不招人待见,还毫不自知。她跟好朋友讲,朋友说你俩从认识到现在十年了,你怎么才去滤镜啊,我和我老公在一起一年我就对他没滤镜了哈哈哈哈哈。儿子8岁那年,刘萱的父亲要过60大寿,她想给父亲大操大办一场。和母亲商量了一下,大概得两万多块钱。她决定自己来出这个钱。刘萱气得脱口而出:“当初你找人来鉴定河水重金属超标,花了大两万你有半点心疼吗?其中我赞助你几千块钱,也是从我爸妈那儿拿的!”“还给我是一回事,有人肯在那个时候借你钱是另一回事!”他把身子往后仰了仰,又开始讲。他慷慨激昂,用的全是些大词儿,“主张”、“强调”、“深刻揭露”、“由此可见”、“雷霆万钧”、“发人深省”、“扼腕叹息”……两个人的嫌隙越来越大,邬建民绝不服软,他的字典里没有“委曲求全”这四个字。2013年他又因为得罪领导,天天在学校被穿小鞋。一次由于他用粉笔头弹学生脑门,学生家长把他投诉了,领导可算抓住个机会,把他调去了一所职业中专。那以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一检查哪哪都有毛病。他的呼吸有股酸臭味,垃圾桶长时间没扔的味道。刘萱很反感他的靠近,两个人就分房睡了。邬建民属于那种越弱越刚的人。越是这种时候遭遇抛弃,他越有一身傲骨。这让离婚成了特别简单的事儿,好像巴不得早点离的人是他。刘萱一开始只是说说,是他自己更来神,她索性三下五除二就离了。离婚后的十年里,两个人基本没有什么来往。离婚协议上写的是他每个月要给儿子支付1000块钱抚养费,但他自己身体不好,是医院常客,有很多报销不了的费用得自己出,他就再没有多的钱打给刘萱。刘萱也不逼着他要,自己挣的钱自己花,养儿子紧凑点还有结余,可以按自己心意给父母补贴。很多时候,带着儿子回父母家吃饭,说起邬建民那个病秧秧的身体,她都愁得慌。不是心疼他,是怕他将来成了儿子的累赘。父母也开始说实话:当初不是很愿意让她跟他好上,他性子太偏激。但后来看他又调回了市里,有了房子,就算了。他们从一开始说他时挺来气,后来说他时很平淡,到最后说他时毫无涟漪。2025年,在他们离婚12年后,突然地,传来他的死讯。她带着儿子去送他最后一程。玻璃棺内壁有很重的雾气,根本看不清楚,她用眼睛把他从头到脚篦了一遍,甚至都不能肯定里面是他。她做梦都没有想过,邬建民离她是那么远,那么毫不相干。匆忙看了一眼她就出来了,留儿子在里面帮忙处理后事。走出殡仪馆叫车时,车还有十几分钟才到。刘萱就在左右两边的店子里逛了逛。都是卖骨灰盒和卖花的店,盒子从几百块钱到几十万的都有,刘萱轻轻摸着,心想,也不知道人变成灰以后放在里面区别有多大。这时有一个男的来买花,往外抱时花枝上的叶子把刘萱的脑门狠狠打了一下。刘萱就像眉心中了一颗子弹,晕开的神志慢慢聚拢来。20岁出头时脑门被邬建民弹粉笔头不就是这种感觉吗。当时他们那么年轻,都是又瘦又直,皮肤白皙,笑起来全灿烂。在那个晚上他们就知道了彼此注定有一段缘。只是她从来没有说过,她真的爱过他,她不是一个大情怀的女人,她是因为爱他才愿意和他一起背叛整个世界,同时也希望获得一点,同样不讲理的、感性的爱。可惜,他稀罕她是因为觉得她有大格局,这一误会就是一辈子。走出来时外面太阳太大,她把手蒙在眼睛上,不一会儿,手掌全湿了。PS:最近有读者说在微信读书上看到我的文,问为啥笔名换成“风家军”了。在此说明一下,由于原来的笔名里有生僻字,一直想换笔名,就在“风风”和“风家军”里选了后者,因为后者更有气势。而且我每次写完文,都要我妹和小助理检查逻辑问题,校对错别字,然后发上来给读者检阅,我觉得“风家军”代表了每一个付出了的人,还代表那些提意见的、给素材的、催稿子的死忠粉。风家军是我,也是你们每一个。-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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