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期权辞职，一个中年高管眼里的“大厂病”

艾江涛2025年06月25日约 8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最近，阿里巴巴元安（花名）离职时，在阿里内网上发布的一篇近万字长文，得到马云回复后，在网络刷屏，引发热烈讨论。元安在长文中历数了阿里巴巴曾经的辉煌，以及近年来阿里在人、财、事等方面存在的各种问题。
引发网友共鸣的，既有文中体现的“大企业病”，也包括一个自述理想主义的年轻人在人到中年时，重新抉择的勇气。几经周折，我们联系到元安本人，由于害怕被人说借故炒作，犹豫数次，元安才答应接受本刊访谈。
以下是元安的讲述：

讲述｜元安

记者｜艾江涛

放弃期权辞职

我是5月23日到新西兰的，其实之前就带家人考察过，他们先过来，我离职后，再和他们会合。我住的地方在奥克兰市区，非常安静。每天除了接送孩子上学，就是在网上分享一些自己平时的思考，后面可能也会做一些AI工具相关的创业项目。

辞职帖的爆火，非常意外。这个帖子当时发了，我都不指望有什么人看，之前这种建议帖挺多人发的。我在新西兰家里坐着，突然各种消息飞过来，很多人跟我讨论，说看完后，觉得他们公司也是这样。可能因为这是一个普遍现象，大家有共鸣。

元安的辞职帖（上下滑动查看）

为什么大家都有这种感觉？首先是整个社会大势的变化。2017年开始，中国互联网与无线用户增长率变为个位数，并且开始下降。直到2024年，突破十一亿用户，国内能渗透的人口已基本完成，增长基本停止了。再是经济增速放缓，蛋糕没有那么大，每年全国还有1000多万毕业生出来，只能是竞争越来越激烈。

第二个原因，改革开放后第一波红利的人，他们距离退休还远，距离腾位置还早，新的位置没有那么多，大家自然就会卷起来，就会焦虑。我看到有些大v的公众号写的关于我帖子的评论，我觉得他们可能没真的看我写的帖子，或者没看懂，因为我们讲的不是一个维度的事情。他们说企业找到新的增长方向就能解决了，我在说的是什么样的企业才能抓住新增长。阿里以前这么多次大的机会，没抓住，背后的原因是什么，这是我讨论的。他们提出用增长来消除大企业病，但恰恰是大企业病会让企业找不到增长。他们讨论治标，我讨论如何治本。还有人拿微软举例，其实也没有把纳德拉拯救微软的故事说完整。

《年会不能停》剧照

离职长文其实分上下两篇，分别叫《陪你十五年》和《愿你跨世纪》，网上的是下篇。6月12日，我也在小红书发了视频解释。不少人在我的视频下面留言，说他们看哭了，我能理解，看到很多老阿里人给我的回复，我也哭了。

回到我自己，辞职是计划中的事情，差不多两三年前就在准备。很多人说我是把期权熬满了，其实没有，我还有蛮多期权，还有单位今年发给我的长期奖。离职的时候我也犹豫要不要发（离职长文），后来想，总得有人来说，我一个要走的人都不说，里面的人更不敢说。

我想去看看新世界，想写文章，想做点别的事情。可究竟是放弃一些东西全心投入新生活，还是一边摸鱼一边做呢？我也权衡过，结果是回到自己对生命的理解上来。如果你把生命想透了，可能就3万天，每过一天，你的生命就少了一天，所以我要认认真真地花。

其实是两件事情，让我对生命产生更深的理解。一件事情，我曾在蚂蚁金服待了6年，最后蚂蚁没有上市。如果那6年你只是纯粹为了熬期权，将会痛不欲生。

还有一件事情，我一个好朋友去年得癌症去世了。他跟我同岁，如果论钱，他比我多多了。我去看他的时候，看到一个同龄人即将死去，那种感受太真切了：生命很可贵，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要做我认为有价值的事情，让我觉得开心的事情。

“阿里味”：初心不改的互联网往事

我是2009年大学毕业，2010年进入阿里巴巴，我在上篇《陪你十五年》里，回顾了我在阿里巴巴工作的15年。我在学校里读的是管理和金融的双学位，毕业进入阿里，一直干了15年。

我毕业那年，08金融危机刚过，工作极其难找。那时候互联网公司工资也不高，勉强算在第一阶梯，薪资上并没有优势。我的工资和那些去银行、证券、通讯公司的同学，更是没法比。我不是奔着钱去的，就是觉得这家公司做的事有意思，正好有机会去，就觉得很好。

我读初中时第一次接触到网购，在网上跟一个从没见过的人突然做成一笔生意，去邮局汇笔款，过一个礼拜东西就到了，就觉得很有意思。到了高中我也一直在网上订书，到了大学，我一直在研究这块。我大学毕业，论文的题目就是“企业文化与核心竞争力的关系”，副标题是“阿里巴巴文化研究”。写论文的过程中，我研究了淘宝怎么打败eBay，怎么规划支付宝，怎么收购雅虎等等，也接触到马老师对企业文化价值的理念。大学毕业时，我只想去阿里巴巴这家公司。

《护卫者》剧照

每个人进入阿里，都要取一个花名。我们那时候流行字辈，就像族谱一样，公司每过几个月会发一批字下来，你可以挑一个，再加一个字，就是你的花名。我挑了“元”字，自己又加了一个“安”字，希望像万物初生，充满生机又安心平和。阿里的花名文化，剥去了大家以往的背景，一切从零开始，对事不对人，营造了一种平等的文化氛围。我刚进去才是P3，和P9的人一起开会，都是直接叫他们花名。

我刚进去的时候在口碑网，开始是策划，两个月后转为BD（商务拓展）。口碑的理念是靠大家的口碑，帮助别人发现好的店。我那时沿着马路一家店一家店拜访，自己买相机拍照，和饭店签协议。当时杭州西溪湿地旁有一条商业街，那条街上有家出了名的黑店，装修富丽堂皇，店面又大，游客被吸引进去后，宰你没商量。我们把那家店签下来后，很快就有很多评价说这家店是黑店，结果一两个月后，我再到那条街回访客户时，发现那家店已经倒闭转让了。当时我的感觉太好了，通过我们的产品，让一家害人的黑店关掉了。

2011年11月，口碑网第一次解散，解散之后，我去了阿里旺旺，然后待到2014年初。之后6年我都在蚂蚁金服，2020年转岗去了钉钉，直到离职。由于经历了不同部门和团队，我对阿里的问题看得更清楚一些。我怀念的是，当初大家在公司，更多是在讲你的初心好不好，做的事情有没有价值。

我感受最深的一段时光，是在蚂蚁期间。当时支付宝为了拉上更多的支付场景，我们做了水电煤线上缴费。当时全国各地的水电煤公司都不一样，要和各个公司对接。支付宝花了好几年时间，一家家谈下来。弄好之后，我们去银行摆摊，让大爷大妈安装支付宝，教他们怎么缴费。这项业务进展很慢，有次团队要向高层汇报，大家都在嘀咕，这个业务是否还能继续。结果高层带回的消息是，你们坚定去做，因为这是对社会有价值的事情。

《年会不能停》剧照

以前我们招人，要先闻味，就是阿里味，看价值观上是不是同路人。

2015年之后，阿里发生的变化，许多人都谈到了公司上市，这肯定是一方面的原因。上市前，HR跟我们谈给你多少股票，我们的反应都是“哦”，也不知道它值多少钱。上市以后，你立刻就能算出来多少钱。我们很多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坚持一种长期主义的做事心态。道理很简单，你绩效好，就拿股票，谁会跟钱过不去呢？钱多了心态会变。

我们现在的社会，普遍焦虑内卷，除了总体经济增速变缓，年轻人机会相对变少，还有一个原因，我觉得与我们的文化有关。我们从小被教育，读书很有功利性，从科举时代开始，读书就是为了当官，做人上人。今天我们没有那么多机会，政府编制总有限，企业更要裁员，靠读书获取成功的逻辑似乎不通了，人们变得更焦虑了。但你仔细去想，从小学到大学，再到研究生，读书的这十几年时光，应该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经历，可以学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如果非要将它作为投资，换取一种物质回馈，就会让你很焦虑。

我有三年一计划的习惯，对我影响最大的应该就是2022年ChatGPT出来以后。我用了以后非常震撼，花了蛮多时间推演哪些行业和职业会受到冲击，再决定自己做什么。我看了许多书，答案可能比较悲观——你的肌肉赶不上机器，脑子赶不上AI，可是我觉得人更应该快乐一点，你怎么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何必太焦虑，非要争个你死我活？我的看法，看上去悲观，其实反过来又会让我乐观，心态平和一些，追求内心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