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但我不想满足你

父亲节前夕，她给父亲买了一只运动手环，准备当节日礼物送给他。

购买礼物前，她分别询问老公和一位亲戚的意见。

她老公和亲戚一致认为，可能老年人不会喜欢运动手环，主要是屏幕上的字太小，使用起来不太方便。

但她还是买了。

父亲节那天，父亲到她家里来，她先把女儿不喜欢喝的豆奶粉送给父亲，说这是你孙女给你的福利哦。

随后她把自己的运动手环摘下来，请父亲试戴：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就把那个新的送给你。

结果父亲一看就摇头：我不要这个。你退了吧。

她马上就退货了。

然后那一天，她不断以开玩笑的方式数落父亲，说我给你买的礼物，你竟然不要，是你自己不要的啊。

我说：你父亲不要你的礼物，你好像很开心啊。

她笑了：有一点吧。我表示了心意，他自己不要，钱也退回来了，哈哈哈。

我说：你开心，说明你不是诚心想送他礼物。

她笑问为什么。

我说：如果你诚心送他礼物，应该问他本人喜欢什么，而不是问其他不相干的人。

另外，我有点好奇，父亲没有得到礼物，你还不断数落他，这是为什么呢。

她说：想让他内疚吧。

说完这句话，她沉默了。

她已经做了几年咨询，对自己有很好的觉察。

我们探讨之后，她意识到，这个内疚，是她自己的。

她把自己的内疚，投射给了父亲。

她承认，自己不想为父亲花钱，不想真的送他礼物，

之所以会提前购买礼物，只是从理智上觉得应该这么做，并非发自内心的愿望。

以她对父亲的了解，父亲肯定不会要这个礼物。

这样一来，她人情也做了，也不用真的花钱了。

她笑着说，没想到那袋豆奶粉最后成了父亲节礼物。

在她家吃完饭后，父亲拎着那袋已开封的豆奶粉，喜孜孜地走了。

她说：王老师，我是不是太不重视他了？

我说：关键时刻，你是重视他的。

平常的时候，你用父亲曾经对待你的方式对待他。

在我们的咨询中，我已经了解她和她父亲的相处模式。

从小到大，父亲对她都很严厉，她不能犯任何错误，也不能提任何要求，她提的要求，几乎都会被父亲拒绝。

她印象最深的有两件事。

一件是有一次，她和父亲一起去新华书店，她看上了一本图书，想让父亲给她买，结果父亲一口拒绝。

父亲说，这是课外书，没什么用，对你的学习没有帮助。

逛完书店，她和父亲到了姑妈家，她跟姑妈哭诉父亲不给自己买书的事，

没想到父亲恼羞成怒，竟当着姑妈的面打了她。

还有一次，父亲说要带她去一个从未去过的景点玩，她很开心。

到了景点门口，父亲不买票，只是站在外面往里面看。

她有点奇怪地望着父亲，说我们不进去吗？

父亲说，里面没什么可看的，就站在外面看看好了，不要花冤枉钱。

在她的成长中，经历、累积了太多诸如此类的失望。

慢慢地，她不再轻易向任何人开口提要求，也不愿轻易满足任何人的要求，哪怕对自己，对自己的孩子。

但凡有人对她提要求，她便如临大敌，甚至本能的反感和戒备。

一直以来，她有很深的抑郁、悲伤，认为自己不够好，自己不配拥有好东西，不配过好的生活。

我理解她如今对待父亲的方式。

有时候，孩子对待父母的方式，是父母亲自教会的。

她母亲去世之后，她和父亲的关系更紧密了，父女俩经常互送礼物，但送的都是对方不喜欢并拒绝接收的礼物。

有时听她讲述，我都忍不住乐。

父女俩乐此不疲地送来送去，退来退去，却永远不会问对方一句，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当然，即便如此，也并不代表父女间没有感情。

事实上，父亲老了以后，对她非常舍得，早早就把自己的房产转到她名下，所有存款也放在她那里。

她对父亲也很好，总是惦记着他。

在父亲生病、手术的时候，她和老公都全力以赴，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这也是她在咨询中的困惑与纠结。

父亲总是强调对她有多好，为她付出了多少，但她始终感觉不到。

她内心早已有一个很深的黑洞（那是过往未被满足的匮乏），怎么填也填不满。

她和父亲的故事，或许是中国家庭比较常见的现象：

我爱你，但我不想满足你。

当孩子有需要，且获得成本很低的时候，父母不愿满足孩子；

等父母老了，想把一切都奉献给孩子的时候，孩子却不领情，也不感恩。

很多父母跟我诉苦，说自己如何为孩子付出，却养出了白眼狼的孩子。

孩子来咨询的时候，也会控诉父母，说自己过去最需要父母支持的时候，总是被父母拒绝，甚至被训斥、被羞辱。

等自己有能力了，不再需要父母了，父母又以付出的名义绑架自己，谴责自己不懂感恩，不知好歹。

两代人各自委屈、怨恨。

双方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都无法看到对方。

争对错，掩盖了关系当中本该流动的尊重、关心；

这场拉锯战里，没有人真的能赢……

王玺，北京资深心理师（从业16年），曾当过公务员、杂志副总编辑，发表作品百万字，曾获北京市好新闻一等奖，曾任天津电视台《我是当事人》栏目嘉宾专家，著有《路在脚下延伸》、《当人生艰难时刻来临》，公众号文章均为原创，公众号ID:wangxixin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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