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蒂钢琴作品聆听笔记十则

圣地亚哥·鲁辛诺《萨蒂》，1891年(视觉中国 供图)

艾里克·萨蒂（1866—1925）的音乐创作并没有我所熟悉的很多作曲家那样完整的发展脉络，但是也可以看到有三个突出的阶段，每个阶段都有受人喜欢的作品留下。

19世纪80年代末和90年代早期，是他与神秘教会相关的创作时期，《裸体舞曲》和《玄秘曲》等是这个时期的主要代表作品。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几年，是他为巴黎的娱乐场所创作的阶段：为钢琴改编了上百首流行的歌曲，代表作有《金粉》《我要你》等。他20世纪初听了德彪西的歌剧《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之后大受刺激，决定返回学校学习作曲技术，于1905年注册进入了巴黎的第二所音乐学院（Schola Cantorum de Paris）。他1912年毕业后开始了创作比较活跃的第三阶段，创作了大量带有讽刺幽默文字的钢琴作品。

我的音乐录音收藏中，有不少收集多年但仍未开封的CD。当朋友向我谈起法国作曲家萨蒂时，我立即想到了其中那盒5张CD的萨蒂钢琴作品全集。这盒由意大利出生的法国籍钢琴家阿尔多·奇科里尼（Aldo Ciccolini）演奏的录音，在CD架上放了十多年后终于被我拆封，放进了播放机并转入手机。两三个月中常常戴着耳机几个小时地不断播放，循环反复，越听越喜欢。一首接着一首短小的、很多带有幽默诙谐标题或者演奏指示的作品，在奇科里尼手指中流出，为我展现了一个相对来说新奇也很迷人的音响世界。

（3 Gymnopedies，1888）

这3首钢琴曲可能是萨蒂最有名的作品。非常独特的音响第一次听就抓住了我的注意力。平缓的节奏，高音上错落有致的单音串联出的旋律线，在低音和弦的伴奏下，构成了独特而迷人的音响。听上去单调简洁的乐音让我反复循环播放，非常让人陶醉其中。这3首共约6分钟的音乐，后来被认为是20世纪中后期极简主义的种子。

“裸体舞曲”是古希腊祭奠仪式上男童跳的舞蹈。3首舞曲有明确不同的演奏指示标识，第1首是“缓慢而痛苦的”，第2首是“缓慢而悲伤的”，第3首是“缓慢而严肃的”。在1895年第一次出版的曲谱上，3首分别题献给不同的人。第1首献给瑾·德·布雷特小姐，第2首是给萨蒂的兄弟康拉德·萨蒂，第3首是给他同时代的法国作曲家查尔斯-加思顿·列瓦德（Charles-Gaston Levadé）。音乐学者们对瑾·德·布雷特小姐的了解不多，可能是萨蒂年轻时留下过深刻印象的一个女孩，不禁让人联想。不知第一首中那高音旋律中透露出的柔情和淡淡的哀怨，会不会与这位在萨蒂生活中出现过的女性有关？

（6 Gnossiennes，1889-1897）

这6首作品分为两组，各3首，先后出版。第一组的3首创作于1890年前后，经作曲家准许后最初出版于1893年。第二组的3首是由音乐学者整理汇集出版于作曲家去世43年后的1968年。它们不可能是作曲家自己构成的另一组，也不是作曲家冠以“玄秘曲”之名的；6首的编号也与创作的年代顺序不同。

前3首作品充满了没有分节线和节拍标记的自由节拍。萨蒂的很多钢琴作品都是如此。这样的作品，不同演奏的自由发挥处理的空间很大，谁演奏就尤其重要。第1首和第3首的演奏速度标记是“缓慢”，中间那首的标记是“带着惊讶”。的确，音乐中弥漫的那种空灵和神秘的气氛很容易让人感受到，尤其是在第1和第3两首中。

这组作品所吸引我的，是其中编号为第5的那首。它是6首中最早于1889年创作的，在我这套录音中它是第1首。相对于编号的前3首，这首的音乐似乎没有那么“玄秘”。高音上婉转的旋律在基本不变的低音和弦伴奏下，带着一种凄凉和忧伤。第4首则是相对稠密的音乐织体，似乎在撩拨心绪的悸动。第6首与最早创作的第5首相隔八年，其中听不到玄秘的氛围。

《玫瑰十字教会的钟声》 1892 年第一版封面

（Trois sonneries de la Rose+Croix，1892）

这是一首作品的三个乐章，也是没有采用小节线，节拍自由。这首作品是萨蒂1892年在一个玫瑰十字教堂做作曲家和乐长时创作的，与前面的几首《玄秘曲》创作的年代和背景基本相同，都是他身处神秘教会时期的作品。反复聆听，我也很难听出三个乐章的不同之处。主要的音乐特征包括不变和弦的长时间等音长的敲击，正当要感觉乏味的时候，高音上出现清新甜美的咏唱，短暂的发展之后又回到不变和弦的敲击。这两个不同音型和音色的交替，构成了一个新颖别致的音响时空。是不是那高音的吟唱代表玫瑰而不断的敲击代表沉重的十字架？

萨蒂在19世纪90年代初走过了一段对教会很虔诚的时期。或许是他一生中唯一为人所知的灾难性的短暂的情爱经历，让他对女性产生了不自信和偏见，试图从神秘的玫瑰十字教会中寻求解脱。他与比他年长一岁的画家苏珊·瓦拉敦亲密交往同居的时候，苏珊带有一个10岁的男孩。在这场短暂又如疾风暴雨的爱恋经历中，苏珊带给了他极大的痛苦和焦虑，并以苦涩的方式分手。

《浪漫》，圣地亚哥·鲁西尼奥于1894年在巴黎创作。描绘了萨蒂和他的朋友斯泰芬尼·南塔斯亲密演奏音乐的场景（视觉中国 供图）

（Poudre d’or，1901）

萨蒂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聚集在巴黎的蒙马特高地的众多各类自由艺术家之一。他们既要追求艺术，也要为谋生而工作和创作。那几年，他不得不为娱乐场所创作轻巧的咖啡厅音乐风格的圆舞曲。《金粉》是为巴黎拉丁区著名的巴波利尔舞厅创作的钢琴作品，是他的第一首引人注意的这类作品。同时期他还创作了有情色风味的《我要你》（1902），以及《温柔地》（1903）等带有钢琴伴奏的圆舞曲风味的歌曲。

这首钢琴作品有5分钟左右，是他的大量钢琴作品中篇幅最长的之一。圆舞曲的节奏音型伴随主要旋律线贯穿全曲，高音上的线条流畅、细腻、优美，有不同的变化和发展，是一首让人感觉温暖、愉悦的乐曲。

作曲家将这首作品献给他的朋友斯泰芬尼·南塔斯。她也是一名在巴黎蒙马特高地的知名模特，早在此曲创作几年前的1894年，萨蒂和她一起创作、演奏音乐的亲密场景，被西班牙画家圣地亚哥· 鲁西诺·普拉茨画在他的风俗画《浪漫曲》中。除此之外，人们对他们的关系没有多少了解。

 （Trois Morceaux en Forme de Poire，1903）

除了《裸体舞曲》，萨蒂最为人知的作品可能是为四手联弹创作的3首钢琴曲《梨形曲》。他似乎喜欢由3首曲子构成的组曲，因为有很多作品是这样的形式。传说这个曲名是他回应德彪西让他更注意作品的结构形式而取的。音乐当然与梨没有任何关系。

这套作品其实有7首，3首“梨形曲”之前有两首作为引子，之后还有两首当作尾声。它们大多是他之前的各种没有出版的作品揉捏在一起，音乐上每首之间没有关系。每首音乐都有不同的味道，悦耳，偶尔也有粗暴的和弦。中间3首的第1首，高音上轻柔的吟唱反复被粗旷的和声打断，仿佛是两人的争吵。第2首则像两人继续以不同的方式对话。这首的结构是三段体（ABA），第一段热烈，相对较长的三声中部则是轻言细语，第三段重复第一段，像是回到现实。第3首作曲家标记着“无情地”，似乎与第1首相反，粗暴的和声进行几次被轻声的诉说阻止。钢琴四手联弹是两个人进行的，表达类似两人之间的交流是很自然的。

Le Tango，选自Sports et divertissements，乐曲为1914年创作（视觉中国 供图）

（Descriptions automatiques，1913）

萨蒂在1912—1915年间创作了一系列的幽默钢琴组曲，都是由三个短曲构成一组。这是其中的第二组，也是他创作最丰盛的1913年的第一组。这个系列的大部分也是在这年中创作的，一共至少有九组，每组都是由三曲构成，每组的演奏时间都在5分钟左右。

这组作品的3首乐曲似乎描绘了三个不同的场景。虽然萨蒂常常给他的作品加上很多演奏的指示和幽默讽刺的文字，容易让人对音乐产生神秘或怪诞的预期，其实很多时候并非如此，我们完全可以抛开作曲家赋予的文字，直接聆听音乐本身。第1首的名字是《对一艘船的描绘》，音乐是如此的宁静和美妙。第2首《对一盏街灯的描绘》中，两个和弦不断交替出现，衬托出高音上若明若暗、时紧时松的变化。第3首《对一个头盔的描绘》显然有由低音上的和弦与高音上的行进所营造出的类似战场的气氛。三个不同的对象，创造了完全不同的音乐氛围和效果。

（Sports et Divertissements，1914）

 这套作品是20世纪初巴黎的一个出版商出版的名为《运动与消遣》的图册（类似今天的图文并茂的有声读物）中的“声音”部分。只是那时候录音还远没有广泛使用，所以“声音”部分是委托作曲家创作的曲谱。每一页上有一幅图和一段曲谱，还有萨蒂自己配的诗文，是由他使用印度黑墨水在红色的谱线上手写出的漂亮的音符和文字的影印。诗文是伴随着曲谱的音符写下的。在这部作品中，萨蒂在写作和书法上的不同寻常的才能也得以发挥。图是另一个人画的，两个人或许在创作的时候都没有交流，所以，图片与音乐可能是没有联系的。后来出版的册子也将图片删除了。

据说音乐最初委托斯特拉文斯基创作，但因为他嫌给的报酬低而拒绝了，于是萨蒂的编辑朋友委托他创作。这个组曲由21首构成，其中第1首是序曲，其余20首分别描绘一个运动或者一个消遣娱乐活动。除少数几首外，其他都不到一分钟，有几首甚至不到半分钟，但是这组作品被普遍认为是萨蒂最优秀的音乐作品之一。

第1首是序曲，作曲家的标示是“倒胃口的众赞歌”。不过我根本听不出多年以来心中形成的“众赞歌”音乐的味道。后来读到介绍才知道，萨蒂是以这样的标题来讽刺学院派和墨守成规的人。这套音乐中的文字虽然是萨蒂自己随着音乐的进行写在乐谱上的，似乎是让人跟随音乐朗诵，但其实完全可以忽略——不仅对演奏者，对聆听者也是如此。每一首短小的曲子勾勒出了一个运动或者娱乐，包括“秋千”“狩猎”“意大利喜剧”“钓鱼”，等等。音乐未必总是能与具体的运动或娱乐活动联系上，但是描绘20项不同活动的音乐，一起构成了丰富多彩的意境和音响效果。每一首非常短暂，转瞬即逝，需要集中注意力反复聆听，才会抓住每一段音乐的特性并留在记忆中。

Le Golf，选自Sports et divertissements（视觉中国 供图）

（Avant-demieres Pensees，1915）

这是萨蒂在1912—1915年间的诙谐幽默系列的最后一组。这个标题的英文是Penultimate Thoughts，按字面是“倒数第二的念头“。因为全曲3首一共3分钟左右，每首就1分钟左右，更像是突然出现的转瞬即逝的想法。3首短小的曲子分别都有一个文字标题，题赠给三个与他同时代的法国作曲家。第1首《牧歌》，献给德彪西；第2首《晨曲》，献给杜卡斯；第3首《冥想》，献给鲁塞尔。萨蒂与德彪西是20年的密友，但是在这首作品之后的几年里两人就分道扬镳了。他与后两位倒是不弃不离，一直在当时的法国音乐界为他们辩护。鲁塞尔还教过萨蒂对位法。

3首短曲的共同点是，低音上有一个贯穿整曲的不同特色的固定音型，高音上是不同调性的乐句。我最喜欢第1首，低音上的四个音构成的固定音型像船歌，高音线条很优美，富有歌唱性。第2首则是固定低音非常突出，高音上没有了明确的线条，而且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第3首也是快速三连音的固定音型起支配作用，高音上变化很大，像一首短小的无穷动。如此多样的作品，的确是作曲家以自己的标新立异为我们创造的不同的音响世界。

（Nocturnes，1919）

有人认为萨蒂的作品3首《梨形曲》是因为名字抓眼球而受到欢迎，其实他早期的《裸体舞曲》在这点上多少也有些嫌疑。但是萨蒂在1919年创作的5首《夜曲》则是没有任何文字的纯音乐杰作。我特别喜欢的是他最初完成的其中前3首。我想说他的这些作品让人想起肖邦，这虽然是我作为一个爱乐者的简单直觉，但是它可以提醒我自己，西方音乐中，在19世纪和之前那些巨人的影子之下，无论当时还是后来，还有很多不那么光耀的作曲家，他们的作品不仅值得去探索，而且可能会给音乐爱好者带来意想不到的新鲜体验。

萨蒂的这几首夜曲听起来在表达上很简洁和直接，但是所表达的情绪和意境又是那么的美妙而生动，尤其是前3首，既有宁静和内省的气氛，也有美妙的旋律所勾勒出的生动的音乐画面。这样很有诗情画意的作品，恐怕要有内心的触动才会产生。第1首“柔软而平静“，题献给当时风靡巴黎和欧洲各国的钢琴家玛赛勒·梅耶；第2首“简洁“，题献给他同时代的法国钢琴家安东·萨洛蒙；第3首“有一点热烈“，则是为当时的巴黎艺术家瓦伦丁·雨果而作。后面第4和第5两首很抽象，只有演奏速度标记，总体上音乐也很柔美。

约翰·凯奇（右1）1963年9月9日在纽约的一家音乐厅组织了十多位演奏家在一场音乐会上连续不断地演出了《烦恼》 ，共840遍

（Vexations，1893）

这是只有半页谱纸的作品，作于1893年，可能是他与苏珊·瓦拉敦的恋情结束后的产物。这首作品的奇特之处是，作曲家在演奏指示中要求重复840遍。我的这个奇科里尼演奏的录音只有1分35秒，当然没有按作曲家的要求重复。如果重复840遍，要演奏多久？840分钟+ 840X35秒=1330分钟，超过22个小时。萨蒂在谱子上写的演奏提示：“请注意，为了连续演奏这个主题840次，演奏者一定要在演奏之前做好充分准备，要处于绝对安静，完全不能走动。”

考虑到萨蒂经常在谱子上写下各种幽默滑稽的文字，很多人不会对他这段文字认真对待。当然，也有认真的，最早的是美国现代作曲家约翰·凯奇。萨蒂在去世后基本就从公众的音乐视野中消失了，是凯奇在60年代将他作为先锋派的早期主要开拓者发掘出来的。为了表达对萨蒂的敬意，凯奇1963年9月9日在纽约的一家音乐厅组织了十多位演奏家在一场音乐会上连续不断地演出了这段音乐，共840遍。音乐会持续了18个小时，只有一个听众从头到尾坚持听完全场。我感觉，他那首“臭名昭彰”的没有音符的《4分33秒》，与萨蒂这部作品有异曲同工之处，当然作品的长度和效果完全相反：萨蒂让人（演奏者和听众）体验和坚持极度的枯燥乏味，凯奇让人用心感受和抓住他们周围此时此刻的宁静。

此后有多个音乐家独自完成840次重复的演奏，视频网站上也有长达12小时的演奏录音。最近的一次演奏是2024年2月一位日本艺术家在东京的演出，从17日上午到第二天早上，演出20个小时完成，吃喝拉撒都不停（穿着尿布）。著名钢琴家伊戈尔·列维特也在2020年5月30日病毒大流行期间，在柏林的一个演奏厅演出了全部840次，并在多个社交平台上直播。840份谱纸后来被义卖，以资助受到影响的音乐家。

我觉得这首作品的主题平淡无奇，反复聆听也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听840遍可能也不会留下什么印象。不过，什么时候可以试试，让我听的这个奇科里尼演奏的录音自动重复，连续播放22个小时，看看会不会让我感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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