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秘密。
风茕子约 11 分钟1，
小雨感受不到母爱。她4岁从孤儿院被领养，养母收养她是因为，听说有怀不上的女人领养一个小孩，就能自己怀上——这是老天爷给的福报。
养父对她还不错。养父是煤矿工人，每个毛孔里都镶着煤渣。他回来得很少，话也不多。但当小雨摔了跤、生了病，养父是真疼她。平时有点什么好吃的，养母留给养父，养父留给小雨，为此养母还颇有微词。
尽管她不想叫她妈妈，可养父让改口，“听话”是她唯一的报答。“爸爸”叫得自然些，“妈妈”叫得磕巴些。
爸爸下矿的日子，小雨百无聊赖。她和妈妈像两个不相干的人，她写作业、妈妈织毛衣，没有话。吃饭时，两个人之间也只有咀嚼声。
一年后小雨果真“招”来了弟弟，小名崽崽。
妈妈有了这个儿子，对小雨更狠了，让她带弟弟的时候如果弟弟不小心磕了碰了，妈妈抬手就一巴掌。脸上、耳朵上、后脑勺上，打到哪儿是哪儿。那下了死手的力气，透着对小雨极度的厌恶。
小雨自带弱的属性，谁都可以来欺负。
家属院的大人也不放过她，一到她爸爸回来，大人们就调侃她：“小雨，你爸骑你妈不？”
小雨一直不明白别人为什么这么问，还笑得奇奇怪怪的。
后来有一天，她终于看到了别人口中说的“骑”。但“骑”她妈妈的不是爸爸，是隔壁的赵叔叔。
小雨从门缝里看到，他俩在床上一丝不挂，“哼哧，哼哧”浑身大汗。虽然不知道是这在干嘛，但基因里有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告诉她，这是丑事。她吓跑了。
2，
崽崽一岁多时，小雨7岁了。赵叔叔对崽崽特别好，一见到他就抱过来扛在肩上。有天赵叔叔把崽崽放在大腿上，他手里拿一颗糖，举得很高，对崽崽说：“叫爸爸，叫爸爸就给你吃。”崽崽一边够一边奶声奶气地叫：“爸爸。”赵叔叔“咦哟”一声，立马把崽崽抱起来亲得他直躲。欢声笑语中，小雨忽然意识到，这个家里蕴藏着天大的秘密。
接着家属院就有些风言风语，说崽崽不是小雨爸爸的儿子，是老赵的儿子。
小雨对崽崽产生了仇恨。是他的到来，让妈妈对她从冷漠变成了凶狠。而且妈妈在干着丑事，欺骗了爸爸。
一天爸爸不在家，赵叔叔又来了。吃饭时，赵叔叔把崽崽抱在怀里，教他：“这是什么？是油煎小鱼，跟着我说，鱼。”
“鱼。”
妈妈和赵叔叔一齐笑：“崽崽真聪明。”
得到了表扬的崽崽开始延展他的兴奋，又说：“好多鱼。”接着他指着小雨说：“她，好多余。”
妈妈和赵叔叔笑得更响亮。小雨闷头吃饭。一个一岁出头的小孩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很明显是妈妈对赵叔叔说她多余，被崽崽听去了。
她没有哭。恨是一种习惯，太长久会滋生出残暴，而不是委屈。
第二天爸爸回来。爸爸在家是小雨少数快乐的日子，因为她可以变成小公主。虽然爸爸把好吃的当着大家的面给她和小崽子一人一份，但是背后总是又多给她一份。她听见爸爸对妈妈说，这孩子可怜，不是亲生的，咱得多操一份心，不能让孩子心里有阴影。妈妈“嘁”了一声。
晚上他俩说话忽然声音很大，爸爸质问妈妈：“我记得上次厂里发了十个避孕套，怎么只剩五个了？”小雨妈妈白了他一眼：“还不是被你那宝贝儿子当气球吹了”。“啊！这个小崽子！”小雨爸爸笑起来。过会儿，突然一声惊雷，“你过来！”爸爸冲妈妈喊道。妈妈走到卫生间，小雨也跟去卫生间。只见爸爸从厕所提出装着用完厕纸的塑料袋出来，袋子下面漏了，除了掉出来卫生纸，还有一个头上带着一包小鼓包的“气球”，那大概就是他们所说的“避孕套”。
小雨爸爸拿蜂窝煤夹子把避孕套夹起来，放在小雨妈妈面前。
避孕套口处湿漉漉、黏糊糊的。
“问你儿子呀，”小雨妈妈嘴硬道：“可能他在外面捡的。”
“问我儿子？我他妈的还问我孙子呢，问那个爬到你床上的孙子。”
小雨懵懂地知道，妈妈的丑事被发现了。
爸爸妈妈乒乒乓乓干了一架。她隐约听出爸爸怀疑崽崽不是自己的儿子，妈妈不承认还冷嘲热讽。
从那以后小雨的爸爸很少再回来，小雨更加憎恨崽崽。
3，
家属院丢了个小孩。公安局调查是被人贩子拐走的，根据有人描述，画了嫌疑人肖像贴在墙上，到处宣传。
从此，妈妈就有了治崽崽的办法，他不吃饭，妈妈就吓他，再不吃饭人贩子就把你抓跑了，他不睡觉，妈妈就说，再不睡觉人贩子就来了。
这天中午妈妈包饺子，让小雨领崽崽出去玩，崽崽不愿意跟她去，小雨说：“你不去人贩子就来把你抓走。”妈妈大声喝斥：“你吓他干什么！皮痒！带不好弟弟回来我打死你。”
小雨一肚子火，哄崽崽跟自己去玩。两人趁人不备钻到工地里，看到一个巨型“火箭”矗立在他们面前，只见“火箭”的锥形的火箭头朝着下方，正对着一个脸盆大的地基洞。很多年后，小雨才知道这个机器叫振冲器，打地基时先用螺旋钻机在地面钻孔打洞，然后给地基洞里加进碎石，再用振冲器一遍一遍往进砸，作用是夯实地基。
正是中午休息时间，振冲器已停止工作，吊在半空，准备下午工作。
崽崽站在洞口往下面看。这时候工地正门进来几个带安全帽的人，指手画脚的，像是来检查工作。工地是不让小孩子进的，小雨赶紧对崽崽说：“人贩子来啦，赶快躲起来，不然就把你抓跑了。”
崽崽出溜进地基洞里。
那几个人看到小雨，吆喝着让她离开。小雨回头看了一眼洞内，崽崽躲得还挺快活，小小的孩子脸上居然有幸灾乐祸的神情，好像自己安全了，小雨要倒霉了。上方悬那的是大“火箭”，只要“火箭”开始工作，崽崽就会被锤成肉泥。一瞬间，恨意变得明晃晃。她飞快跑回家，耳边呼呼生风，既紧张又过瘾，好像在完成人生中最大的任务。
“你弟呢？”妈妈问。
“去小胖家了，刚小胖和他妈买菜回来，他就跟了过去。”
妈妈包好饺子去小胖家找，回来劈头盖脸打小雨：“小胖妈根本没看到崽崽，你到底把你弟弄哪儿去了？！”小雨咬紧牙关不出声。妈妈打得歇斯底里，小雨像快要死掉的小蚂蚁一样蜷缩起来。妈妈仍然在咆哮：“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她的大喊大叫招来了邻居。
邻居问清事情后拉小雨妈：“她才7岁，你这么打她能问出什么呀。”
另一个邻居阿姨用温柔的声音问小雨：“丫头，你带你弟出门后，都遇到了什么事？”
她抬眼看看大家，所有人都早有准备似的，在她看过去之前，他们的眼睛已经埋伏在那里，她的一切都可以被截获。
这阵仗使她不能退缩。她换了一种姿态迎上去——“一个我不认识的叔叔逗崽崽玩，我一转脸他们就不见了。”
“是不是那个人贩子又来了？昨天还有人看见他了，和画像上的一模一样。后来报了保卫科，来抓人的时候又跑了。”有人说。
“赶紧报案吧。”大家七嘴八舌。
那时家里还没有座机，小雨妈揪着她去派出所，路过工地，小雨清晰地看见机器操作工懒洋洋的拿着茶杯进了操作驾驶舱，机器开始轰隆隆地响，小雨头皮发麻，她被妈妈拎得半是跑半是爬，踉踉跄跄回头看。
崽崽就在那个“火箭”正下方的洞里。
“咚！”一声响，“火箭”砸了下去，再提上来时，小雨看见“火箭”头上粘满了各种杂物，隐隐约约的红色大概就是崽崽。
4，
爸爸回来了，他和妈妈一起发疯地逼问小雨，小雨回答得马虎，每一遍都不一样。在挨了妈妈无数顿毒打之后，她的回答更是懒洋洋，加入了很多想象。
爸爸妈妈印了一叠叠崽崽的相片，到处张贴。那段时间家里是疯的，他们白天出去找崽崽，晚上回来吵架。小雨往往是关上房间的灯，听他们吵。吵的什么对她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种感觉，像洗头的时候耳朵里进了水，嗡嗡的。她孤独地沉浸在庞大且与己无关的暗无天日中。后来她回忆起那段时间，自己能在血腥生涯里不疯不死，全凭一颗麻木不仁的心。
不到一年爸爸妈妈离婚了，妈妈如愿以偿跟赵叔叔结婚，小雨跟爸爸。新世纪到来时，小雨10岁，爸爸在矿上受了腰伤，小雨开始像大人一样照顾他。早上起来给他做好一天的饭，晚上回来洗衣服做家务。虽然辛苦，但她喜欢这种相依为命。
再大一点，她忽然发现爸爸还珍藏着崽崽的相片。他浑浊无光的眼睛一遍遍看着相片，从那里面可以看见他忠实善良举步维艰的半生。
小雨有些后悔，尽管弟弟是妈妈和赵叔叔所生，但自己也没有权力给他判死刑。
他到底该受到惩罚吗？自己的报复怎么能不牵连无辜？
青春期时，小雨每个夜里都像身处万丈深渊，她一点一点往外爬，总是爬到半截，又被爸爸对崽崽的思念给踹下去，继续爬……
17岁她考上本地一所大专，要去住校了。姑姑到附近来做临时工，顺便照顾爸爸。姑姑给小雨买了一身新衣服，让她去洗澡试衣服。她从盆里撩水洗澡时，抚摸着自己。多么年轻美妙的身体，却容纳着老人一般繁杂丰富的历史——作恶多端，又备尝痛楚的经验。
大学里有室友组装了电脑，她们在电脑上看碟子。有一天看电影《孤儿怨》，当看到被领养的女孩接二连三杀死亲人时，室友说这个女孩嫉妒心咋这么强呀。
“不是嫉妒！”小雨突然失控喊到。
在小雨的故事里，嫉妒只占很小的成分。更多是因为妈妈背叛了爸爸，是他们让爸爸回不了家。只从爸爸那里得到过爱的她，不知道怎么和世界抗争。“天真无邪”似乎是个褒义词，同时也是最清亮的凶残。她曾亲眼看到并不怎么坏的小孩子，用脚碾碎爬得好好的蜗牛并欣赏它颤抖着缩起来的肉，他们撕掉蝴蝶的一边翅膀再放生，他们用夏天的蚊香去烧昆虫的屁股，他们在野猫身上绑满炮仗点燃……永远不要小看一个孩子的无知无畏，ta们具有毁灭性的残忍，从不考虑带给其它生命的破碎。
5，
小雨工作后偶尔也去看一下妈妈，象征性地给她买点东西。妈妈和赵叔叔又生下的女儿也不小了，像个小男孩一样唧唧哇哇的在院子里踢足球。妈妈这时已经变得慈祥，会问她几句工作上的事，很客气，令人恍惚。
一天小雨正在家里帮爸爸按摩，忽然接到妈妈的电话：“小雨，快，快跟你爸说，你弟回来啦！”
小雨如遭雷击。
原来那天弟弟掉进地基洞里后，看门的是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男人过来上厕所，听见地基洞里有哭声，男人的哥哥是工程部主管，他赶紧给哥哥说了此事，哥哥找了两个人，用绳子把男人脚绑住，头朝下放进洞里，男人终于把崽崽抱了上来。
男人结婚多年不能生育，和哥哥一商量，开车把崽崽拉回老家。
后来公安人员来工地，只是简单询问了一下，并没有怀疑他们。从此，崽崽有了一个新家。不久前，崽崽的养父身患绝症，才对他说了他的身世。这个养父是崽崽的掠夺者，也是他救命恩人。
妈妈和崽崽来见小雨的爸爸。看到崽崽长大后的样子，小雨惊得说不出话来。和爸爸年轻时一模一样，都不用做亲子鉴定，一看就是亲生父子。
爸爸激动得号啕大哭，崽崽手足无措。妈妈说：“这是你姐，你还记得吗？”崽崽茫然地摇摇头。
小雨的眼泪也流下来，天呐。天呐。天呐。
她想上前去仔细地看看他，可地面像沙溃，她走不过去。只能哭。看着弟弟拘谨的样子，她对他在一刹泛起一种爱。但她的爱毫无真情可言，只是突然感到自己的心靠在了踏实光亮之处。
“坐，先坐。”小雨往里让了两步。这时看到爸爸的鼻涕糊半张脸，她去找纸给爸爸，又多抽几张递给妈妈。妈妈没有任何犹豫地接过来，擤完鼻涕又顺手塞给她。多么自然而然，一点也不恨小雨了。
两家人一起出去吃了个饭。崽崽现在叫李富余，谈了个女朋友准备结婚。爸爸妈妈问彩礼够不够，自己都可以出点钱。小雨说她也可以出点，她的工资每个月可以存下来500呢。弟弟说都不要，只是想回来看看。小雨觉得自己应该有点什么结论性的发言，毕竟工作后她就有了一种掌控人生的力量感，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弱。她转过脸来对弟弟说：“可不要只是看看，以后要经常来，这儿是你的家。”
回去的路上，小雨给弟弟介绍这里那里以前都是什么样。路修宽了，中间的花坛里工人正在栽种，花开得拥挤繁茂。
6，
弟弟在这座城市里成家立业，小雨也结婚生子。逢年过节，她和弟弟在爸爸那边吃午饭，在妈妈那边吃晚饭。有一天夜里陪妈妈和赵叔叔打麻将，赵叔叔说他在崽崽还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他。小雨说：“我也记得。”
“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你让他喊爸爸，我还以为崽崽是你的呢。”
赵叔叔哈哈大笑。他说对崽崽好不是为了讨好他妈嘛，他知道崽崽不是自己的，让他喊爸爸纯属跟他妈套近乎，占点口头便宜。
一切都步入正轨。
只是小雨在生孩子后，有时候看着孩子会想起自己小时候，心里有一丝发寒。小孩子完全不知道什么叫“灭顶之灾”，Ta们是单纯与邪恶的共生体。小雨陪孩子看动物世界，同类动物也会自相残杀，新狮王打败老狮王就把以前老狮王的小崽子全部杀死，以保证遗传血统的纯正。母狮居然对新狮王臣服，忘记这是杀害自己孩子的凶手。人虽然是最高级动物，也是最可怜的动物，因为人有感情、有回忆、有懊悔、有良知，既有残暴的一面又活于情感与道德的框架之中。幼年的小孩更具备动物性。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儿子，他那么小而柔软，散发出一股不可思议的酸甜气味，她发誓要全力以赴地爱他，教育他，才能让孩子在脑海里建立规则，拥有人性温暖，平稳地长大。
感恩这有惊无险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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