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成团】看“融合怪”如何升格为超级宗教——葛承雍教授私享会中的摩尼教

高昌壁画选民围绕的摩尼/来源：高明君等《丝路宗教艺术的交流融合摩尼教壁画遗存浅析》

公元3世纪创建的摩尼教

在传播时却借用了大量佛教的形式

甚至将摩尼当作弥勒

由此导致了人们对于两教的混淆

而佛教竟非其“借鉴”的唯一“受害者”？

摩尼教究竟是个什么宗教？

又是如何在中国传播、兴盛、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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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世纪创建于波斯地区的摩尼教可以称得上“世界宗教的宗教”。摩尼将琐罗亚斯德教、佛教、基督教的部分内容糅合入“二宗三际”论中，加以图像、文字的传播，使得摩尼教逐渐流传开来。

然而摩尼教的整体命运却是“颠沛流离”，从波斯到中亚，从中亚到中国；从中原到回鹘、到东南沿海，甚至民国之际的港台地区仍有摩尼教残迹。

要了解摩尼教这样一个“世界宗教”，核心教义的辨析显得更为重要。而摩尼教的理论中，最重要的部分便是“二宗三际论”。

所谓二宗，即是空间上对立的光明与黑暗。二宗指明暗，也就是善恶，是两个独立存在的本体。

如此的明暗（善恶）二元论与琐罗亚斯德教（祆教）如出一辙。

三际指初际、中际、后际，与二宗相对应，三际指向时间上的延续。

• 初际：没有宇宙天地，更没有人类；明暗各自分开，明性是智慧，暗性是愚痴，二者相互对立。

• 中际：黑暗侵入光明，光明与黑暗斗争，二者混合。

• 后际：明暗重新分开。

《摩尼光佛教法仪略》的《出家仪第六》简要概括了摩尼教的根本教义：

初辩二宗：求出家者，须知明暗各宗，性情悬隔；若不辩识，何以修为？

次明三际：一，初际；二，中际；三，后际。

初际者，未有天地，但殊明暗；明性智慧，暗性愚痴；诸所动静，无不相背。

中际者暗既侵明，恣情驰逐；明来人暗，委质推移。大患厌离于形体，火宅愿求于出离。劳身救性，圣教固然。即妄为真，孰敢闻命？事须辩折，求解脱缘。

后际者，教化事毕，真妄归根；明既归于大明,暗亦归于积暗。二宗各复，两者交归。

在一件元末明初宁波地区画家所绘宇宙图中，详细描绘了摩尼教的整个宇宙结构，从中能够形象地了解其教义。

宇宙图/来源：马小鹤《光明的使者 摩尼与摩尼教》

在代表“明”的光明王国中有“五种伟大”，即：1、大真实主（Father of Greatness）；2、光王（Aeons）；3、众妙世界（the Aeons of Aeons）；4、常活妙空（the Living Air）；5、堪褒誉地（the Land of Light）。最高神有知性、知识、思考、熟虑、意识五种国土，汉文将此五大翻译为相、心、念、思、意，显然借用了佛教唯识论的术语。

而最高神被称为蔡宛（与琐罗亚斯德教蔡宛派最高神同名），蔡宛四位一体，四面共12位神。

四寂表/来源：马小鹤《光明的使者 摩尼与摩尼教》

在宇宙图最上方描绘天界的部分，便能够看到对应上述的摩尼教宇宙观：天界中央莲花座上，头身有光环的是大真实主；两侧各6位合掌致敬的神对应十二永世；天界两边的5幢建筑对应五种国土；而中央偏右坐于玉座的4位身则象征最高神的“四净法身”。

宇宙图最上部/来源：马小鹤《摩尼教卢舍那佛考——霞浦文书和<宇宙图>研究〉

摩尼教徒认为，光明与黑暗二宗并非由谁创造，而是自始便存在着。善，也叫做光明和生命之树。生命之树上饰满各种令人愉悦的、可爱的、美丽的东西，它充满一切善，稳定而不改“本性”。生命之树向着三个方向无限延伸：北方、东方与西方。柏孜克里克第25窟所绘三干树表现的有可能就是摩尼教的生命之树，三干即指向树延伸的三个方向。

柏孜克里克壁画中的三干树

黑暗王国则以死亡之树为代表，占据着南方。黑暗王国分为五个世界，分别居住五类魔：烟世界居住两足动物，火世界居住四足动物，风世界居住飞行动物，水世界居住水中动物，黑暗世界居住爬行动物。关于黑暗世界的图像或可对应到《宇宙图》最下部分。

1999年，新疆库车克孜尔石窟谷西区窟群前发掘出土一件唐代陶制艺术品，新疆博物馆和龟兹石窟研究所将其年代判断位唐朝早期，定名为“陶祖”。经葛承雍老师研究，认为这件“陶祖”并非一般的性崇拜物，而是表现的摩尼教暗魔——黑暗王国的最高统治者。

克孜尔石窟出土陶祖/来源：葛承雍《试论克孜尔石窟出土陶祖为摩尼教艺术品》

除琐罗亚斯德教、佛教，基督教也难免成为摩尼教的“参考文献”。

南宋诗人陆游《渭南文集》卷五《条对状》也有摩尼教相关文段：

自古盗贼之兴，若止因水旱饥馑，迫于寒饿，啸聚攻劫，则措置有方，便可抚定，必不能大为朝廷忧。惟是妖幻邪人，平时诳惑良民，结连素定，待时而发，则其为害，未易可测。伏缘此色人，处处皆有，淮南谓之子，两浙谓之牟尼教，江东谓之四果，江西谓之金刚禅，福建谓之明教、揭谛斋之类，名号不一，明教尤甚。至有秀才、吏人、军兵，亦相传习。其神号曰明使。又有肉佛、骨佛、血佛等号。白衣乌帽，所在成社。伪经妖像，至于刻版流布，假借政和中道官程若清等为校勘，福州黄裳为雕监。以祭祖考为引鬼，永绝血食。以溺为法水，用以沐浴其他妖滥，未易概举。

陆游列举了摩尼教的不少“妖滥”，其中之一便是“又有肉佛、骨佛、血佛等号”。刘南强《后期罗马帝国和中世纪中国的摩尼教：历史概观》中，认为上述的术语是“受难耶稣”的佛教化术语。

如此多宗教的融合是如何完成的？要了解个中缘由，创始人摩尼的生平便是避不开的重要话题。

摩尼出生于美索不达米亚南部，这里不仅是波斯与罗马在政治军事上你争我夺的地区，而且也是东方与西方宗教竞争和交融的地区。3世纪，基督教已经在美索不达米亚北部建立了稳固的立足点，它对摩尼的影响至为明显；而帕提亚与萨珊王朝上层阶级则信奉琐罗亚斯德教，摩尼的母亲与安息王室有亲戚关系，摩尼很可能由此熟悉琐罗亚斯德教的教义，并将其吸收到自身的宗教体系之中。

帕提亚帝国时期地图/来源：网络

摩尼出生于公元216年，其父名为跋帝，其母满艳则出身于与安息王室有亲戚关系的金萨健家族。相传跋帝某日受到呼唤加入净洗派，其时满艳有孕，还曾梦到一种力量使摩尼升天而去，过了一两日才被送回。

摩尼12岁时受到光明王国之王的启示，24岁又得神我的鼓励，与净洗派决裂，前往泰西封。随后，摩尼变开始向东北方向进行传教活动。后来到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河口处港口结识奥吉阿斯，可能正是在奥吉阿斯邀请之下前往印度，并在印度接触佛教，吸收了其中有关轮回报应的思想。当摩尼回到波斯后，又继续传教，并通过弟子的活动摩尼教社团在印度建立。

圣者传图/来源：马小鹤《光明的使者 摩尼与摩尼教》

多年传教后，摩尼在世之时其宗教已经发展成为一个世界性宗教。巴黎图书馆藏水晶石凸面图像周围用叙利亚文刻“摩尼，基督耶稣的使徒”；《阿基来行传》将摩尼描绘为波斯的巫师；《摩尼光佛教法仪略》中的摩尼则更近于佛。

巴黎图书馆藏水晶/来源：马小鹤《光明的使者 摩尼与摩尼教》

公元274年，摩尼收到瓦赫兰一世的传唤，前往贝拉斐朝廷。正是此次行程，摩尼被瓦赫兰囚禁并丧命。

摩尼被杀害/来源：马小鹤《光明的使者 摩尼与摩尼教》

摩尼在狱中口授给信徒“最后的书信”，在佛教文化影响下，摩尼的去世被称为“大涅槃”：

就像帝王卸下盔甲与战袍，穿上另一件王袍一样，光明使者卸下了躯体的战袍；他坐上光明的宝船，穿上神圣的妙衣，戴上光明的花冠和美丽的花环。他在光明众神的左右陪伴下，在琴声欢歌之中，像电光一样飞升明月战车。

摩尼教最重大的宗教节日是庇麻节（庇麻意为“宝座”），为纪念摩尼囚禁和去世设立。庇麻节每年春天举行，一只延续到月底。期间教团会组织教徒聚在一起歌唱赞美诗，30日当天还会举行庇麻庆典。届时教徒们在讲坛上放置一张空宝座并悬挂摩尼的画像，宝座两侧按等级高低列坐教团重要成员。庆典上他们要吟诵赞美诗、祈祷文、纪念摩尼殉难、祈祷摩尼再次降临和末日审判。

高昌α遗址出土庇麻节图/来源：公众号@旃檀精舍

早在8世纪末—9世纪初，摩尼教教区已散布于天山南路的数个城镇之中。北庭、高昌、龟兹、焉耆等地均有摩尼教文书出土，牟羽可汗在位之时，摩尼教被尊为回鹘国教。摩尼教创教以来，遭受的大多是被逐或被禁的命运，而漠北回鹘牟羽可汗赋予了摩尼教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国教的身份。

格伦威德尔绘高昌a寺与k寺/来源：王媛媛《从波斯到中国 摩尼教在中亚和中国的传播》

在摩尼教传播史上，东向传播的终点是中国。而摩尼教在中原地区的传播以唐朝为一重要阶段。摩尼教以正式的外来宗教的身份直面唐朝最高统治者，在经历几番盛衰荣辱、波折沉浮后，仍未免于武宗灭法之厄。

延载元年(694)，波斯国人拂多诞(原注：西海大秦国人)持二宗经》伪教来朝。述曰：太宗时，波斯穆护进火祆教，敕建大秦寺。武后时，波斯拂多诞进《二宗经》。厥后大历间荆、扬、洪、越等州各建摩尼寺。此魔教邪法，愚民易于渐染。由屡朝君臣、当世名德不能简邪正以别同异，故其法行于世而弗禁。是盖西土九十五外道之类欤?

——《佛祖统纪》

摩尼教在武则天时代传入中原，据史料记载，延载元年（695）波斯人拂多诞（摩尼教地区教会首领）携带一部《二宗经》而来，武则天允许其“课经”，此举无疑公开承认该教在当时的合法地位。

694年前后正值武则天篡唐建周不久，武氏以独立的女性身份登基为帝。对于其接受摩尼教较为合理的解释是：她当时接触到的教义（或是拂多诞向其宣讲的教义）符合她当时的政治需要，甚至是有助于革唐为周、即位为帝的说教。

流传于武后时期的《摩尼教残经》提及一位伟大的女神形象——“善母”（或称“生命母”），是一切生命的源头，也是创造整个世界的主神之一。吐鲁番出土文书中有许多将摩尼比为弥勒的例子，而有关弥勒下生娑婆世界、建立美好和乐世界的说法，也恰好契合武则天需要的政治号召。

摩尼诞生图/来源：马小鹤《日藏<摩尼诞生图>与<摩尼光佛·下生赞>》

开元二十年，玄宗敕令：“末摩尼本是邪见，妄称佛教，诳惑黎元，宜严加禁断。以其西胡等既是乡法，当身自行，不须科罪者。”此令一下，摩尼教便成为只能在胡人中传播的宗教。

真正对摩尼教的中原传教事业带来重创的是武宗灭法，此次灭法也牵涉到了所有的外来宗教。

在中国，摩尼教传播的终点则是当时远离统治中心的东南沿海。早在唐代，摩尼教出了在长安、洛阳、太原，荆、扬、洪、越等州建立寺院之外，可能已经传播到其他地方。沙畹、伯希和说：“至八四三年后，在中国之摩尼教，既不能与伊兰之宗教代表相接，而又为官厅所虐待，遂不能不依附于佛教、道教以自存……久之此摩尼教遂渐变而为一种秘密教”。

入宋前后，摩尼教改称明教。

摩尼教传入福建时，与民间巫术结合，并有了进一步的发展。此举不但改变了摩尼教原本的形制，而且使之朝着驱鬼逐魔的民间宗教方向发展。

福建霞浦东北太姥山上存有一石块建成的遗址，经比对林嵩《太姥山记》，学者认为此即摩尼教遗址。近年，福建霞浦发现数量可观的摩尼教斋醮科仪典籍，也成为了学界研究的重要资料。

泉州草庵摩尼教寺是目前我国乃至世界仅存的最完整的摩尼教史迹，也是摩尼教在世界上的最后消亡的有力史证。草庵可能兴建于宋代，草庵前20米处曾发掘一件“明教会”褐釉碗和60多块残片，学者们认为“明教会”碗烧制年代最迟不晚于北宋政和年间。

福建泉州草庵/来源：马小鹤《光明的使者 摩尼与摩尼教》

不拜偶像本是摩尼教徒必须恪守的十诫之一，但入华之后摩尼教注入当地民俗世风，福建的摩尼教徒也制造所谓“图像妖像”供民间崇拜。草庵内可见摩尼光佛石雕像。

草庵摩尼光佛石雕像/来源：林建华《泉州市摩尼教草庵考》

东南沿海是明教的最后落脚点，也是其最后的葬身之地。摩尼教的形象在此淹没于众多民间宗教神祇之中，也离最初的摩尼教越来越远。

祆教与景教、摩尼教并称“三夷教”，景教、祆教、摩尼教都曾对中古以至唐宋之后的中国社会产生过不同程度的影响，三夷教在千年前全然消失，无一成熟的文明流传下来。然而三夷教的“多元化”文明表现，却形成了罕见的宗教史与思想史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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