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久期
谁也没想到,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午后,母亲趁家人午睡,搭电梯到17楼,一跃而下。直到母亲离开,她才从遗书中得知,抑郁带来的长期失眠,让母亲每日备受煎熬。社交媒体上,“明星抑郁”“年轻人情绪崩溃”等话题,时不时登上热搜。
世界卫生组织指出,60岁以上的女性,是抑郁症的高危群体,患病率高达8%。这意味着,每12.5位老年女性中,就有1人正经历抑郁。她的母亲今年60岁,2019年抑郁症发作,后来演变成双相情感障碍。母亲的抑郁,不是麻烦,是一种创伤表达,也是一种生命的呐喊。当妈妈抑郁了,我们该如何真正看见她们?又能提供哪些切实的支持?在陪伴与拯救的边界上,子女又该如何避免过度卷入,不被拖进同样的情绪漩涡?当妈妈开始“不一样”
2019年,安欣一家搬进新盖的房子。新房盖好不久,门前还在施工,噪音非常大。她反复念叨:“这会不会动了家里的地基?房子会不会塌?”父亲性子粗,白天忙着干活,晚上回到家,听到妻子还在反复絮叨这些莫名其妙的担心,只觉得她是在自寻烦恼。她的睡眠越来越差,食欲越来越弱。做饭和家务这些她原本最熟悉的事,如今却像一道道无法完成的难关。以前她不高兴时也会躺上一整天,谁也不理,到了饭点才慢腾腾起来吃两口,又回到床上继续睡。那样的状态持续了两三个月,直到有一天,母亲告诉安欣,她很难捱,她想死。那家医院没有精神科,只能挂内科,做了心脏和脑部等一系列检查。医生没办法确诊是抑郁症,只在病例上写了“抑郁状态,伴随焦虑”。母亲对“抑郁”没有概念。她问安欣:“我这是不是精神病?”在农村老一辈人的认知里,精神病意味着更严重的事,几乎等同于“疯了”。家人普遍缺乏对心理疾病的理解,更不可能给出什么实质性的支持。她反复向父亲和弟弟解释,母亲这是抑郁,是病,需要治疗。他能理解连续失眠带来的痛苦,却无法理解那种持续性的情绪低落和无力感。当母亲长时间卧床,无力做饭、做家务时,他摇头叹气,念叨她:“你怎么那么懒呢?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又在装生病。”母亲总是盯着屏幕,反复问她:是不是脸色不好?看起来是不是老了、瘦了?她吃不下饭,日渐消瘦。在老家,突然消瘦往往被看作一种大病的征兆。母亲会越想越害怕,一点点陷进自己构建的糟糕情境里。最初的两年里,周末一有空,安欣就赶回家,陪母亲待上两天。她和母亲聊天,晚上睡在她身边,鼓励她用身体、表情去释放情绪。母亲喜欢戏曲,情绪稍好时会唱上几句,还会跟着跳起来。可这样的举动在家中并不被看好,父亲看见她唱唱跳跳时,常会呵斥,说她“像发癫了”。母亲的个性,在那样的环境中,一点点被勒紧、被压下。更年期带来的激素骤降、内分泌紊乱、睡眠质量下降,让情绪波动变得更加剧烈。这些变化,在医学上早已被反复论证,却很少被现实生活中的人认真对待。“妈妈”、“儿媳”、“妻子”,这些角色像是沉重的标签,被按在她身上。在这些身份背后,还有一个时代对女性隐形却深刻的伤害。安欣的母亲出生在广东农村一个有八个孩子的大家庭,是家中的第三个女儿。她夹在兄弟姐妹中间,不被注意,也不被期待。她没有机会接受教育,一天学也没上过。虽然样貌出众,但在那个重男轻女的时代,美貌从来不是通往自我价值的门票。成年后,母亲没有选择婚姻的权利,与父亲是典型的相亲成婚。婚姻也没带来转机,反倒让她踏入另一个更加孤立的空间。在一个高度强调传宗接代的家庭里,这几乎被视为一种“罪责”。奶奶性格强硬,对每一个儿媳都苛刻,对一直没有生育母亲尤其不近情理。被奶奶拿扫帚追打,成了母亲记忆里极难抹去的一段羞辱。她在夫家承担着劳务和情绪压强,没有一个可以真正倾诉的人。安欣对外婆家的记忆很浅,母亲很少回娘家,也很少提及。对家族来说,这意味着“生儿育女”的任务总算完成了。但对母亲来说,这并不等于生活压力的结束。环境对她作为“妻子”和“母亲”的期待,并未因此减轻半分。儿子年纪不小了,却迟迟没有稳定的工作,出门在村里,连头都抬不起来;丈夫退休后,家里失去了主要的经济来源,日子该怎么继续,她心里没底。不仅仅是母亲,与她年龄相仿的不少农村女性,人生轨迹几乎是同一套模板:她们将自我缩进家庭角色中,从早到晚围着锅碗瓢盆、孩子丈夫打转。那位母亲一共生了五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学历是初中,在那个年代已经算是有文化的人了。但她只能一直在家生孩子,照顾孩子,接些手工活补贴家用。等到安欣和弟弟渐渐长大,母亲终于不用再围着家庭打转。只要有机会,她就想出去打工。每次打工回来,整个人的状态都会好很多。“因为她不用一天到晚,围着我爸和我弟转,不用伺候两个老爷们吃喝。”对母亲而言,外出打工不仅意味着能赚钱,更是一种自我价值的体现,是一种逃离。2022年,安欣注意到母亲仍在用一台老旧的按键式手机。她提议给母亲换一台新的手机。“她其实是开心的,是有期待的。”安欣回忆说。父亲怀疑母亲“能不能用明白”,弟弟觉得“不值当,别浪费钱。”安欣感到愤怒又无力。她气母亲不敢坚持,也气父亲和弟弟,轻易地否定了一个中年女性迈出一步的勇气。最后,母亲去了镇上的小店,买回一台屏幕笨重的老人机。她不愿起床,不做家务,对任何话都没有反应,无论是好话还是坏话。“我就觉得,天呐,一定要这样子你才能够看得到她的需求吗?”安欣为母亲换了智能手机,并一步步教她如何使用,鼓励她。母亲学得很快,触屏操作,注册微信,视频通话,很快便能熟练操作新手机。与癌症、心脏病等生理疾病相比,抑郁在许多人眼中不过是“太敏感”、“想不开”,甚至被视作“矫情”或“作”。中国精神卫生调查数据显示,全国大约有9500万人患有抑郁症。然而,真正被确诊、被接受、被治疗的,仍只是极少数。母亲在外人面前,像太阳一样温暖所有人,但抑郁带来的长期失眠,让她每日如受煎熬。最终,在一个热闹的中午,母亲趁家人午睡,搭电梯到17楼,一跃而下。在这个话题下,不少笔记铺陈出类似的命运——太多母亲在抑郁中挣扎、沉没。父亲发现后,收了起来。母亲为此大骂父亲,又偷偷找出来,藏在了枕头下面。父亲意识到不对劲,打电话告诉安欣:母亲有轻生的念头。从这时起,父亲和弟弟才终于开始接受“她是生病了”这件事,愿意配合母亲的治疗。也爱花钱,爱社交,常常兴致勃勃地请客吃饭、送礼送物。买过几百元一小瓶的蜂蜜,却无人食用,父亲对此颇有微词。2022年起,安欣开始系统地学习心理咨询,如今已成为一名兼职心理咨询师,学会用更专业的方式和母亲相处。躁狂期的母亲就像一棵浑身长满刺的仙人掌,情绪亢奋、易怒,很有攻击性。每当与父亲争吵时,她的思绪就像被拉回过去那段满是伤痛的岁月,滔滔不绝地讲述嫁入这个家的种种糟心事。“这个水壶是什么颜色的?这个凳子呢?你能列举出身边五样东西的颜色吗?”通过这样一步步引导,安欣把母亲的注意力从过往的伤口中一点点拉回现实,让她重新回到当下。当母亲积压的愤怒和不安需要释放时,安欣会让她站起来跳,用力踩地、跺脚,将情绪发泄出来。从咨询师的角度来说,死亡是一件越聊越不会发生的事情。安欣曾在社交媒体发布一则关于母亲抑郁的帖子,评论区涌现出无数网友的类似经历和困惑。早期能够发现母亲异常,并带她们前往医院的子女,大都生活工作在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对抑郁症已经有基本认知。但这个时期,子女大多二三十岁,正处在事业发展的起步阶段,面临巨大的工作压力和经济压力。有一位网友在评论区留言,说她想辞职回家照顾抑郁的母亲。安欣理解那种“想救妈妈”的冲动,但如果子女因此放弃自己的生活,反而可能无法真正帮助母亲。这种舍己式的付出,很容易导致自身状态崩溃,陷入恶性循环。安欣也曾因过度卷入母亲的情绪漩涡,导致身心俱疲,一度出现抑郁情绪。母亲生病前几年,她恨不得把自己的时间、金钱、情绪全都掏出来。
她不只是女儿的角色,也因为自己咨询师的身份,而承担了更多。一次次陪聊、开导,换来的是情绪反噬,她暴饮暴食,内心陷入强烈的无助。出门前,她得跟朋友打卡报备,这是一种自我提醒,也是一种支撑。
作为心理行业的从业者,安欣明白自己的限度,她也需要接受专业的心理咨询,及时调整状态,才能更好地面对一切。经历了两件事后,安欣逐渐意识到,或许自己永远无法改变母亲早已写好的“人生脚本”。但每当母亲抑郁发作时,总会反复抱怨房子哪里不好、不舒服。那种无力感笼罩着她,无论自己怎样努力,始终填不满母亲心中那个无法愈合的伤口。往常她会立刻赶回家,但那次赶上第二天有个重要的咨询个案。她在心里挣扎许久,最终决定让弟弟先去医院挂号,并详细叮嘱父亲注意母亲的情绪,等工作结束后,她再赶回去。“解救母亲不等于自我献祭,当我们停止随时响应,开始做规律、有序应对,或许会惊讶地发现,那个看似脆弱的女人,比我们想象中更有力量。”
“想要拯救母亲,首先要保证自己的稳定。要学会分离,确认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就像飞机遇险时,必须先给自己戴上氧气面罩,再去给妈妈戴一个。她曾托举我
所以我也要扶持她一把
“我们必须诚实地承认,有时候,我们是真的会嫌弃家人的。”安欣说。为什么我这么努力了,你还是没能振作?为什么我要耗费这么多的心力,还得反过来照顾你?“如果不是因为她是我妈妈,”她坦白,“从外人视角看,我可能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人。”
母亲常常让她疲惫,但也是这个女人,在最艰难的岁月里,咬着牙把她托举长大。
她不会带孩子,手足无措,满是焦虑。白天父亲外出工作,她一个人照顾婴儿,还要挑水做饭。奶奶觉得这个孩子“养不活”,劝她干脆扔了,但母亲不肯。在当地,女孩读完初中大多就进厂打工,三四千块月薪,已经是很体面的生活了。“那时候我妈很有魄力。她看着我难过,就跟朋友借了一千块钱,说,你去上学吧。”但对当时的家庭来说,意味着一个劳动力的损失,也预示着从高中到大学、未来七年都要为这个孩子承担更多的压力。如果当年没有母亲的允许和支持,安欣会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她生在那样一个压抑的年代,触角伸不出去,渴望被看见却又无处发声。
在陪伴母亲对抗抑郁的漫长岁月里,她看见了一代女性的沉默与苦难。母亲的抑郁,不是麻烦,是一种创伤表达,是一种生命的呐喊,是一个被困太久的生命,奋力叩门的声音。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她刊(ID:iiiher),她刊,千万女人都在看。(文中安欣为化名;除标注外,图片由受访者提供。)抑郁不仅仅是个人的战斗,它关乎整个家庭系统的支持与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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