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伦敦到摩纳哥,飞绕爵士乐的“近地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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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乐》2025年第10期

听,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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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t Metheny在伦敦爵士节演出(摄影:Emile Holba)

今年的伦敦爵士节,恰逢“小雪”节气,气温骤然降至零下。与去年乍寒还暖的尴尬秋冬不同,出入每一场音乐会,总有点“烤火取暖”的感觉。

各国人士聚居的伦敦,文化多元性十分突出,这一点在爵士乐节上得到了放大。除了本土的多族裔前卫之声,从库尔德到韩国的各国各民族爵士先声也不缺。

爵士乐在伦敦的发展有渊源,但爵士节的历史却并不长,而且最初起源于地方。模仿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纽约爵士乐现场俱乐部而创办的Ronnie Scott’s爵士俱乐部,从1959年运营到今天,在小店日新月异的伦敦Soho区已成为屈指可数的“老字号”,加上当今世界各地的爵士乐小型现场开开停停,这样一家老派店铺便已化身为旅游景点。这里是伦敦爵士节的场地之一,但爵士节本身却不过30年历史,前身还是从伦敦一个街区的爵士音乐节衍生而来。

30多年前,伦敦卡姆登区(Camden)在当地的“卡姆登节”中新加入了一个为期一周的爵士节,并用了15年时间发展成了颇成规模的爵士音乐节,但演出场所也还只局限在卡姆登区之内。1993年,卡姆登节停办之后,这个节庆的主办机构“Serious”独立门户,在伦敦艺术局的支持下创办了“伦敦爵士节”。10年之后,爵士节规模越做越大,每年11月举办的传统也在延续。爵士节从10多年前开始与专注古典与爵士音乐推广的英国广播公司三台合作制作,5年前,“英国广播公司新一代爵士音乐家”大赛的决赛还被纳入了爵士节的节目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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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歌手Mario Biondi在蒙特卡洛爵士节演出(摄影:Philip Ducap@Monte-Carlo Société des Bains de Mer摄影:Emile Holba)

爵士节创办人之一约翰·库明几年前辞世,曾任伊斯坦布尔爵士节总监十多年的佩林·奥普钦上任为新总监。换血之后的伦敦爵士节,增加了不少严格来说未必符合“爵士乐”定义的参演阵容,但乐队的即兴性、实验声场等,你也可以看成是爵士乐的特质。从经常登上音乐厅的印裔当代音乐作曲家Nitin Sawhney,到说唱风格爵士为特色的Ezra Collective,再到伦敦的少数族裔女性萨克斯管乐手Nubya Garcia 与耋耄之年的美国爵士乐前辈查尔斯·洛伊德同台演出这样的少见组合,不同门类的音乐都能看到。前两年向已故爵士鼓手Tony Allen致敬的音乐会中,英国摇滚乐手Damon Albarn既是联合策演人,也是参演者。成军已近40年的摇滚乐团Yo La Tengo也参演过伦敦爵士节。音乐门类的界限变得模糊,伦敦爵士节也正在试图去掉音乐家身上的固有标签。

记得去年在巴比肯中心有一场名为“伦敦酿”(London Brew)的演出,是对1970年爵士乐大师迈尔斯·戴维斯(Miles Davis)带领众乐手录制并发行的先锋即兴专辑《群芳酿》(Bitches Brew)的呼应。《群芳酿》深深影响了爵士乐在现代的发展方向,半个世纪后,伦敦一群爵士乐手组建了“伦敦酿”这一临时乐队,同时录制下了一张同名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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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11月2日,迈尔斯·戴维斯在伦敦苏荷区罗尼·斯科特爵士俱乐部演出

“伦敦酿”这个松散的乐团,包括了大批现居伦敦的前沿音乐家,这些乐手们将各异的文化背景注入到演奏当中,集体带出多元的音乐之声,而这也正是伦敦多元文化的缩影。其中一个典型例子是近年在伦敦乐坛极为出众的萨克斯管手Nubya Garcia,她在伦敦出生,母亲来自南美洲的圭亚那,父亲则有一半的中美洲特立尼达血统。她的演奏就明显呈现出融合风格。

乐团的规模与可能性吊足人的胃口,跟他们的专辑一样,现场并不是重新诠释迈尔斯·戴维斯的原曲,而是全员进行全新的即兴实验。这场演出卖得比查尔斯·洛伊德的现场更好,我猜“伦敦酿”的音乐内核更贴近“当代伦敦”:在扎实的传统爵士乐功底基础上,结合了非洲音乐节拍等少数族裔之声和电子乐声响。当中的颠覆性和试图创新、仍在求索而未最终抵达的精神,便是一切音乐的当代性所在。它与我们的现实生活平行而驰,额上刻写着“可能性”,是属于今天和明日的声响。

可是,未来并不就是一切。“伦敦酿”还没完场,我就惦记着即将开演的另一个现场而如坐针毡,最终飞奔离场,冲到西区老牌爵士俱乐部Ronnie Scott’s,去看几位日耳曼和北欧系大叔的现场。与前瞻的“伦敦酿”相反,这个名为“四驱车”(Four Wheel Drive)的组合是往回看的。无论平常如何自诩“只往前看”,当有天得知20年前看过现场的音乐家要来到自己生活的城市时,便无法割舍过去与今天所出现的交点。瑞典乐手尼尔斯·朗德格伦在台上举起了他标志性的红色长号,片刻又开声唱起歌来。他的声音和样子,跟20年前在北京的时候没怎么变。记忆和现实通过台上的四位音乐家连通了脉络。“四驱车”的乐手之中,只有钢琴家Michael Wollny仍算是欧洲爵士界的“少壮派”。

四位演绎的音乐,整体都带着通俗轻松的切入,有些是各位乐手的原创,有些是对昔日金曲的重新编配,比如包括二重唱西蒙和加芬克尔的经典流行歌曲《沉默之声》。可是一进入中段后,各位乐手的演奏逐渐剑走偏锋,从熟悉的旋律朝着灵巧而脱俗的即兴乐段发展开去。此时觉得通体舒适,心里真正放松了下来。能坐两千人的巴比肯中心固然有气势,但三百人挤在一起的俱乐部,还是更适合爵士乐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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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5月5日,英国伦敦,未来主义乐队在卡姆登音乐节表演

大场子固然有气势,但听爵士乐最舒服的还是小地方。而四位欧陆乐手的演出令人再次意识到:最好的“怀旧”不是钻进老胡同里沉醉不醒。小时候读米兰·昆德拉写的音乐随笔集,有几句印象很深:“太讨厌听自己的心跳,因为它无情地提示自己生命的时刻是可以数计的。”昆德拉接着说:伟大的节奏大师,懂得怎样消除那种单调和可以预料的规律性,并使他们的音乐变成时间之外的一块“小小飞地”。

今年伦敦爵士节,一个重头戏是美国爵士吉他演奏家Pat Metheney。他数十年的音乐生涯跨越了爵士、摇滚和当代古典乐,这次在巴比肯中心的两场独奏会很早就售罄。我上一次看他现场是10多年前在德国,记得他整场没说两句话。或许是年纪大了,年届古稀的Pat上场后弹一曲就开始唠嗑,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扯家常,而是从自己的童年生活开始讲起,聊一段成长故事,接着弹一段,算是阶段性地演示自己与吉他这门乐器的亲密关系。在他的口述个人史之间,我看到的是勇于饰演“第一位吃螃蟹”角色的人:Pat思维灵活,擅长提问,经常试图用前人没尝试过的方式去演奏,乃至对于吉他作为乐器本身的演变也有过贡献。比如Pat有一把标志性的42弦“毕加索”吉他,是加拿大一位女制琴师为他定制的,弹拨时有一种酷似古筝的清亮音色。从现场听来,Pat的指法和节奏感整体有点比不上过去了,但我想他的探索者精神会照亮许多人跟前的路。

伦敦的演出市场常年繁荣,四季的舞台都不缺各门类音乐的大腕和高手。因此,爵士乐迷并不需要等到每年一度的爵士节去集中观演。不过也只有爵士节发生的两周,伦敦上百个大小型音乐场所才会忽然变身爵士俱乐部,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从巴比肯中心、南岸中心到教堂、社区中心和小酒馆,日夜密集上演英格兰和世界各地的爵士乐。

伦敦Soho的托特纳姆宫地铁站附近,自从修建“伊丽莎白线”以来城市地貌变化很大,边上的“乐器一条街”丹麦街及周边由房地产商做了重新开发,原来的几家独立音乐演出场所已消失,少部分则改头换面成为新店。一晚,恰好我关注的一队伦敦爵士即兴乐队Ill Considered在这儿的地下室场所The Lower Third有演出。这个场所的前身是伦敦老乐迷们都熟悉的12 Bar Club,九年前因房地产商进驻而关门,两年前换了店名重新开业。沿着狭窄的台阶走到令人联想毛坯房的地下二层,低矮的天花板之下,响起了与眼前这一空间相吻合的“糙”:Ill Considered的即兴与韵律,一向有种深探伦敦城脉动与叛逆的劲儿。

在韵律中接近生命力原初的音乐现场,不论哪种音乐门类都难得一遇。我在今年的伦敦爵士节上见证了一回,感觉幸运。那是亚美尼亚钢琴家和作曲家Tigran Hamasyan的独奏会,在台下的我们,看着这位37岁音乐家的才气一个劲儿往外溢,双手与身体不断在横冲直撞的旋律和节奏、力度之间的把控之间寻找平衡。这种感觉,就像看着Tigran自身的灵感驱动着他一往无前,音乐不断突围,停不下来,甚至达到了人的物理反应极限,因而台上的钢琴家有时看着像一位失控的天才。每一个即席弹出来的音符瞬间即逝,但他的每一下按键都有说服力;连成的乐句,则成为带领我们漂浮与飞翔的织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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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2日,英国伦敦罗尼·斯科特街头音乐节,这一盛会旨在向持续支持老牌爵士俱乐部 Ronnie Scott’s的数千名会员与顾客致谢

大约从十年前开始,年轻的Tigran就以过人的天赋照亮了欧洲爵士乐界的天际,并随之冲破了东西方世界固有的“时差”。亚美尼亚的民间曲调,与西方音乐有着完全不同的音阶体系,牵引出的情感也全然不同。Tigran不仅在创作之中执着援引故乡的传统民乐,也采纳了亚美尼亚的民间传说,在琴键上做诠释和再创作。平时偶尔会见到他在社交媒体上就亚美尼亚的时局表达自己的观点;但在音乐中,Tigran的表达就含蓄得多。以他借用亚美尼亚“千声鸟”的民间传说所创作的新专辑为例:在迂回曲折充满画面感的乐声中,我们知道了在亚美尼亚传统中,有这样一只神秘的鸟,它的歌声能够治愈世界,带来和平与重生。但传说中的王子为找到这只千声鸟,出发了就没有回头路,他必须穿越无尽的沙漠、寒冷的山地冬季、汹涌的河流,并在谴责、背叛和40头恶魔的追赶下前行。Tigran想要表达的是:假如我们希望改变世界,每个人都需要先改变自己。暂且不论传说的现实意义,光是听了这个故事,就能为常居西方世界的视野带来一点平衡。

伦敦爵士节后没过多久,我搭车南下造访蒙特卡洛爵士节。曾在不同季节来过摩纳哥,这次即使已近冬季,地中海的气息还是挡不住,从海鸟盘旋的双翼与太阳椅上的浴袍袖子中倾泻而出。

摩纳哥公国首都蒙特卡洛大赌场的门前广场上,有一面明晃晃的透镜,镜子终日倒映着簇拥在广场上的大众。在这里住了几天,发现它就像是摩纳哥公国的一个缩影,磁吸着世界各国寻找王室与好莱坞传奇故事的游人,如引蛾扑火。半个世纪前的摩纳哥王妃格蕾丝曾同时是好莱坞影后,她完美象征着外界对摩纳哥的幻想。今年的圣诞树灯火亮起时,格蕾丝的巨幅肖像立在了芭蕉树和椰林间。又名“天堂鸟”的一排鹤望兰与赌场前的人造冬季景致同框,映照出的岂止是双层现实的滤镜。

整个摩纳哥公国初时就在斯配吕格(Spélugues)山岩之中建起,赌场选址所在区域原名就叫“洞穴”。赌场刚开时,连接尼斯与蒙特卡洛的交通只有海路。今天我们看到赌场内设有一面钟,是当时为提醒要赶上傍晚六点开船回尼斯的顾客而设的。可以说,赌场的兴建才是蒙特卡洛城的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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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30日,迪格兰•汉玛斯在第22届伊斯坦布尔爵士音乐节现场进行演奏

持摩纳哥护照的居民不过四万人,但这巴掌大的国度,与爵士乐也有一点渊源。赌场边上19世纪开业的巴黎大酒店里,有一家1928年开业的“美国人酒吧”,一战后,欧美爵士乐界名流扎堆到此登台。今日店内仍是“了不起的盖茨比”式的风貌,墙上挂了一些曾来酒店关顾的文艺界名人留影:在墙上涂下自己名字的画家马蒂斯、用手杖指着一幅海报的艺术家达利,还有先锋派作家让·科托克和香颂歌手艾迪特·皮雅芙。 

巴黎大酒店的楼顶,则有一段歌剧名伶卡拉斯与希腊船王的轶事:卡拉斯曾与船王奥纳西斯有过一段九年恋情。64年前的一天,卡拉斯提出想拥有一个地方,吃饭的时候能同时看到法国和意大利。奥纳西斯听罢,便在酒店顶层为她开了这家餐厅。登高远眺,有些历史情节总比电视剧更撼人。

蒙特卡洛爵士节办到了第18届,所有演出都在蒙特卡洛歌剧院内举行。歌剧院就在赌场内,与巴黎歌剧院一样,同样也叫做“加尼尔歌剧院”;它确实也与巴黎歌剧院建于一个时期,并且同出于建筑设计师查尔斯·卡尼尔之手。不过,卡尼尔最先设计的其实是蒙特卡洛大赌场,大理石、玛瑙柱等是流行于拿破仑三世第二帝国时期的建筑风尚;他后来设计的巴黎歌剧院,则正是以蒙特卡洛大赌场为原型,只不过歌剧院内减掉了王室包厢。

毕竟只有歌剧院一个场地,蒙特卡洛爵士节的节目不及伦敦爵士节的细分化,在顾及到了传统与当代的均衡之余,演出阵容囊括从堪萨斯城的坎特·贝西乐队、爵士女伶迪·迪·布里奇沃特,到法国三重奏Emile Londonien,从中都能看到经典和大众化的取向。Cimafunk,这位非洲古巴摇滚明星的音乐融合了非洲加勒比节奏、放克和嘻哈精神。第二天晚上,先有非洲/古巴摇滚之星Cimafunk带来加勒比节奏与“放克”风格融合的声响,之后登台的是非洲节奏先驱费拉·库蒂之子Seun Kuti,当晚他与父亲曾经的乐队Egypt 80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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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纳哥歌剧院内、外景(笔者拍摄)

每年在欧洲巡演的音乐人们,十有八九都会在不同的国家和城市登台。Seun Kuti和意大利灵歌歌手Mario Biondi、通过社交媒体成名的新兴歌手Stella Cole在蒙特卡洛爵士节出现前,其实都先在伦敦爵士节亮相。只不过,伦敦爵士节给到这几队人马的舞台,远不及在摩纳哥的华丽。Mario的歌唱风格变化多端,前面让人想起英国音乐多面手埃尔维斯·科斯特洛,磁场温柔,后面灵魂乐的色调渐浓,眼前也出现了“意大利版本的巴里·怀特”:一枚深情款款的低音炮。他带来的六位乐手全是器乐高手,有人甚至身兼吉他、长笛、手鼓演奏与歌手角色,整体配合得天衣无缝,加上Mario的演唱,使人轻松而忘情。音乐不时令人仰首大笑,歌剧院穹顶上的“美好年代”(Belle Époque)人神浮雕透着古铜色的光。是的,我被提醒了:快乐是一件严肃的事情(Res Severa Verum Gaudium)。

慢车回伦敦,经过巴黎时又去光顾一家熟悉的中餐小馆,主理的是一对来自广东台山的老夫妇,店名就取自他们出身的村子。这里成为我在巴黎的歇脚处已有一阵子。老夫妇来欧洲三十多年,他们从厨房里端出现炒的饭菜,絮絮叨叨跟我扯家常,粤语还带着山话口音,旅途就这样从真空地带一样的摩纳哥,瞬间回到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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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乐》2025年第10期

「听,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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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奏|英国诗歌里的一段爵士乐小史

华彩|双重否定:迈尔斯·戴维斯的爵士乐

变奏|伦敦到摩纳哥,飞绕爵士乐的“近地轨道”

再现|极乐之歌:爱丽丝·柯川的音乐修行

幕间|Peter的音乐菜谱

泛音|冰冽的晴空与灰褐色的光

专栏|袁乐—布鲁斯的罪人

专栏|静默—解码神圣时间的迷宫

安可|从《诸神的黄昏》走向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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