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志红

渴望母爱的孩子,请陌生人当“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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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彤

来源 | 看天下实验室

ID | vistaedulab

嘈杂而陌生的地铁站旁,杨夕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从大老远就向她飞奔而来的女孩。

她踩着一双黑色皮鞋,披肩的发梢左右扬起。

“妈妈!”女孩给了杨夕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杨夕发现女孩已经泪流满面。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女孩名叫冯曼,3年多前,她的妈妈因肺癌去世,冯曼留下了很多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遗憾。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了解到了“妈妈委托”。

这个对二次元非常熟悉的女孩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委托”的概念已经从二次元拓展到了三次元。

coser(角色扮演者)不仅可以扮演喜欢的动漫角色和自己约会,也可以扮演“妈妈”,与自己以“母女”的身份相处一天。

“我太想再见到妈妈了。”

就这样,杨夕成了冯曼的“一日妈妈”。

“妈妈是不是也可以扮演呢?”

一年前,一位女孩在社交媒体发问后,“妈妈委托”开始供不应求。

某书上,词条“妈妈委托”的浏览量超过38万。

杨夕在一条帖子下方留言自己可以cos妈妈,然后便收到了数百份请求。

3个月的时间里,杨夕精心挑选了5个单主。

她们有人和冯曼一样失去了妈妈,也有人和父母有着难以跨越的精神鸿沟,渴求体验一段正常的亲子关系。

缺爱的孩子们试图用金钱购买母爱,弥补遗憾。

他们向远方的陌生人抛出橄榄枝:“请扮演我的妈妈。”

他们能从中得到期盼的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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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妈妈

准确地说,在去见杨夕的地铁上,冯曼已经在哭了。

2020年,冯曼的妈妈被确诊肺癌,治疗了一年半后去世。

虽然她花费了很长时间去陪伴妈妈,接受妈妈会离开的事实,但仍然有很多遗憾。

“我想和她汇报我这几年的变化。

以前我有很多不理解她的地方,现在我长大了,我想告诉她,我理解她了。”

“妈妈”是冯曼理想中的样子,她身高1米68,1979年生人,看起来却只有35岁的样子。

她梳着一头黑色的长发,穿着米色长风衣和棕色针织衫,素颜,温柔又时尚。

这和冯曼的亲生妈妈很不一样。

冯曼形容妈妈是非常典型的“中国式母亲”,不爱打扮,“外表不如他人漂亮,心态也不如别人年轻”。

她勤俭持家,在为家人的操劳中度过了一生。

在这个短暂的“梦”中,冯曼希望能重新看到一个年轻、活力、为自己而活的妈妈。

“我很幸运,她选中了我。”

冯曼很兴奋地和我介绍,想寻找“委托妈妈”的人非常多,但符合标准的“妈妈”人选却非常少。

杨夕是为数不多年纪刚好,有做妈妈的经验,又喜欢二次元且有表演经验的人。

从20岁开始,杨夕就喜欢上二次元了,即使有了两个女儿,她也会在空闲时间去参加漫展,偶尔cos(角色扮演)一下。

cos其他角色时,杨夕需要去表演,但cos妈妈对杨夕而言则很轻松,“我做我自己就可以了”。

冯曼是杨夕的第一个单主,冯曼失去妈妈的经历让杨夕发自内心地心疼她。

杨夕希望让冯曼重新体会到母爱。

杨夕准备了一份详细的问卷,这是“cos委托”的标准流程。

“吃饭的时候,你希望我给你夹菜吗?”

“你喜欢温柔型的妈妈,还是教导型的妈妈?”

“你希望我怎么打扮?”

她主动与冯曼聊了一个月,尽可能地了解她的期待。

得知10月27日是冯曼的生日后,杨夕主动和公司请假,将见面挪到了这一天。

出发前,她将手机屏幕换成了冯曼的照片。

这让偶然瞥到屏保的冯曼又一次感动了。

冯曼把这一天安排得满满当当,她说了很多话,流了很多眼泪。

她迫不及待地告诉“妈妈”:

“你走时我刚大学毕业,找的第一份工作不太好,现在我跳槽到了更好的公司,你肯定很为我骄傲。”

“我曾经嫌弃你过于节俭。你会去小姨家检查冰箱里过期不要的食物,带回去自己吃。

我责怪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对自己’,直到独立生活,和柴米油盐打交道后,我才意识到你的想法很简单,认为能省则省。

我现在也越来越像你了。”

“你以前总教导我受了委屈能忍则忍。

但是妈妈,我没有成为这样的大人,我很少内耗了。

有人欺负我,我会当面回击,我很厉害吧,懂得平衡与他人的关系,也能保护自己。”

冯曼也看到了妈妈的遗憾。

妈妈在世时每次回娘家,外公总是非常凶狠地把她赶走,妈妈一直觉得外公对她很不公平。

她告诉“妈妈”:

“你知道吗?你走后两年,外公也走了。

有一次我去看他,他在我面前表现得很正常,我走后转身回头,发现他在偷偷抹眼泪。

他其实很爱你,妈妈。”

杨夕注视着冯曼,静静聆听。

一整天的时间,她跟着“女儿”吃了山东老家的菜馆,听了她最爱的相声演出,还一起去漫展买“女儿”最喜欢的盗墓笔记周边。

那种感觉非常奇妙,杨夕说:

“很像在异世界重生的妈妈,再来看独立走过很多年的女儿。

在我面前,她像个小孩子一样依赖我,但其他时候,她都在一个人努力长大。”

她以妈妈的口吻给冯曼写了一封信,信里这样写道:

“我希望你知道,无论何时,妈妈都是你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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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体验正常的母爱

接触了很多想要寻求委托的单主后,杨夕发现,“妈妈们”更常遇到的情况,是孩子们在原生家庭中“得不到想要的爱”。

团子就是在这样的契机下认识燕子阿姨的。

母亲节前夕,团子和妈妈大吵了一架。

她本想打电话向妈妈表达歉意,因为最近手头不太宽裕,可能没办法送给她太贵重的礼物。

刚把“母亲节快到了”6个字讲完,电话对面的妈妈就语气冷漠地打断了她:

“你不要给我买任何东西,反正最后还要花我的钱。”

几分钟断断续续的沉默后,团子挂断了电话。

一直到母亲节当天,她都没再和妈妈说过任何话。

团子过了很多年才意识到自己的家庭关系并不正常。

她一直是微胖身材,小时候,买衣服总是遇不到合适的,妈妈每次都非常不耐烦,当着店员的面抱怨:

“我女儿长得这么胖可怎么办?衣服都买不到。”

团子记得自己站在原地,看着紧绷的大腿,“羞耻得不行”。

她在妈妈的掌控中长大,小到出门要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饰品,大到将来找什么工作。

而这些时刻,爸爸始终站在妈妈那一边。

上大学后,室友和团子讲起不久前和爸爸生气的经历。

她爸爸那次没来得及去地铁站接她回家,为此给她买了一大堆爱吃的零食,哄了她好久,跟她说:

“囡囡,下回我一定来接你。”

这让团子很“震撼”,她老家在新疆的一个县城,每次回家要飞机转火车,再转大巴,可父母很少来接她。

甚至有时候团子没带钥匙,家门都进不去,她只能提着行李在门口等。

室友的经历让她意识到,原来父母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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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阿姨就是这样的好妈妈。

女儿学习不好也没有关系,“反正人这辈子不止这一个活法”。

女儿喜欢二次元,她就陪女儿去漫展cos马里奥,女儿以旅拍为职业,工作并不稳定,但赚到了钱,就“很厉害”。

在女儿的鼓励下,她想试试给别人当“委托妈妈”。

“我几乎没和自己的父母和谐相处过,我真的好想体验一下正常的母女关系是什么样的。”

团子写了很长一段话,发给了燕子阿姨的女儿。

几天后,团子从大连飞去了成都。

那天,团子和燕子阿姨恰好都穿了绿色和白色搭配的衣服,她们坐在一家甜品店户外的大伞下聊了一个下午。

伞外,细密的雨点顺着伞沿淅淅沥沥地掉落;

伞下,团子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团子说大学毕业后,她回家待业了一段时间,当时体重是75公斤,妈妈逼着她运动减肥,每天检查她的运动App,不让她吃东西。

团子忍无可忍,一头撞上了衣柜,只希望她不要再继续说出伤害自己的话。

短暂的沉默以后,团子听到妈妈说:

“你怎么不再使点劲?”

妈妈的脑海中好像永远有一个女儿的模具。

“多出来的地方必须砍掉,哪怕会流血,哪怕会受伤,哪怕女儿会因此死掉”。

燕子阿姨心疼她,红了眼眶,从包里掏出纸巾,帮团子擦掉了眼泪,安慰她:

“你做得很好,你很坚强。”

团子讲起自己毕业后这几年在苏州、天津、南京、西安、大连的动荡生活。

妈妈只会否定她,要求她必须回到新疆的县城,但燕子阿姨说:

“你能在这么多的城市生活,真的非常厉害,你很强大。”

团子流下了更多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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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阿姨送给团子的手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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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曾照在我身上

冯曼和团子在“委托妈妈”身上体验了爱和温柔,但这并非全部。

“委托妈妈”终究是亲情的替代品,它需要理清边界,也存在着一定风险。

不是每一份善意都会被用心对待。

无偿为冯曼扮演妈妈后,杨夕开始收费了,一天520元,价格不算贵,但这是她“筛选的门槛”。

“如果单主经济不能独立,可能会面临纠纷,付这笔钱,也能让他们更分得清界限。”

燕子阿姨不再接单了,听团子说,她本来就是无偿提供帮助。

加上团子,燕子阿姨一共约了3个人,另外两个女孩最终没赴约,这或许也伤害了燕子阿姨的真心。

还有一些哪怕竭尽全力也做不到的事。

几个月前,博溪和一位38岁的同事合作,也接了一单“妈妈委托”。

因为父母离异,单主和妈妈断联很久了,她明确要求这次委托要还原亲生妈妈,并情景重现她与妈妈的一次争吵。

为了还原亲妈,博溪和同事花很长时间浏览单主妈妈所有的社交账号,猜想单主妈妈为何不联系女儿。

博溪希望单主能减少“妈妈这样对我一定是我的错”这种内耗的想法,能走出来向前看。

因此,博溪告诉单主,妈妈是受现实所困,所以“只能推开你”。

把这段委托经历分享到网上后,博溪遭到了不少批评,有人说,现实很残忍,她不应该编造亲妈的立场,欺骗单主。

而她和同事也因为过度陷入角色,两三个月都无法走出来,“总回忆当时的事,已经影响到现实生活了”。

她意识到,100%还原另一个人,是不可能的。

也正是考虑到这个问题,杨夕从不会询问单主的妈妈是什么样子,有什么习惯,只是问他们希望自己扮演怎样的妈妈。

“我不想触发他们伤心的记忆。而且,不管再怎么完美,我都无法替代另一个人。”

那么,一场造梦般的“妈妈委托”,究竟留下了什么?它还会再继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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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年初,时隔两个月,冯曼第二次见了杨夕,以520元的价格。

这一次,她没有过多想起自己的亲生妈妈,也没流眼泪,那些遗憾已经在第一次见面时得到了弥补。

冯曼来到了杨夕的家乡,两个人一起在游乐园玩了一整天,她很幸福,因为自己在平行时空有了另一位很棒的“妈妈”。

冯曼说,妈妈离开后,她才意识到母亲这个角色对她而言有多深的意义。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拿金钱购买母爱,也不介意杨夕对每位单主都如此用心。

但她还会继续约杨夕,“直到我彻底走出来,或者说,有一天我不再需要‘妈妈委托’作为我的精神寄托”。

半年过去了,团子保留着燕子阿姨的微信,但没再打扰过她。

对团子而言,与燕子阿姨的见面像一次充电。

她说:“自己像是装满了苦水的罐子,它越来越多,越来越满,直到有一天装不下了,罐子会产生裂隙,它会碎掉。”

但燕子阿姨让她在那个下午倒出了很多苦水,她变得更加轻盈,也有了继续向前的勇气。

团子把燕子阿姨送的手链珍藏了起来,怕整日戴着会被汗水泡坏了。

她依然渴望家庭中健康的爱,也依然在意妈妈的感受,但她已经接受了父母就是这样,很难再改变了。

“我已经做好了独自生活的准备,并且真的独自生活一年多了。”

曾经有朋友问她:

“你体验过了这样好的妈妈,但你还是会回到跟你妈妈相处的艰难时刻里,会不会觉得由奢入俭难?”

团子这样回答:“那不是我的月亮,但在那段时光里,月光的确照在了我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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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经授权转载自看天下实验室 (ID:vistaedulab),如需二次转载请联系原作者。(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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