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石刻特有的“反左书”，一场生死异道的灵魂游戏

萧景墓华表/来源：微博@江南紫云英

梁思成、刘敦桢主编《中国古代建筑史》中

称萧景墓石柱为

“汉以来墓（华）表中最精美的一个”

正是这处“华表之最”上

铭文镌刻极其特殊：

文字镜像、方向相反

写有墓主身份的重要信息

却难以阅读，引人长久驻足辨识

这便是南梁石刻特有的“反左书”

观现实亦观黄泉

望神道也望冥途

南朝石刻“反左书”分布何地？

全然反向的书写供谁观看？

置于陵墓又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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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墓华表/来源：小红书@通通强

反左书多用于丧葬建筑等，最能够代表的莫过于与梁武帝相关的四个神道反向书写：

太祖文皇帝神道东阙反刻

太祖文皇帝神道西阙

南康简王神道东阙反刻

南康简王神道西阙

临川靖惠王神道东阙反刻

临川靖惠王神道西阙

吴平忠侯萧公神道东阙反刻……

——《广艺舟双楫》

其中太祖文皇帝（萧顺之建陵）神道东阙铭文与西阙铭文相对，形成镜像，为反左书；南康简王（萧绩墓）神道东阙亦与西阙相对，但字体皆为正向；临川靖惠王（萧宏墓）神道未观察到文字留存；吴平忠侯萧公（萧景墓）神道现仅存东阙反左书。

最具代表性且保存完好的莫过于萧景墓神道华表的反左书。

萧景墓/来源：微博@风之语Tumi

由文献记载来看，反左书最早出现在南朝：

反左书者，大同中东宫学士孔敬通所创，余见而达之，于是座上酬答，诸君无有识者，遂呼为众中清闲法。今学者稍多，解者益寡，敬通又能一笔草书，一行一断，婉约流利，特出天性，顷来莫有继者。

——张彦远《法书要录》

《法书要录》/来源：识典古籍

文字记载中的“大同”年间为525—546年，然而实物资料中使用了反左书的太祖文皇帝建陵时间则在天监元年（502），明显早于文献资料。反左书的出现时间仍待进一步思考。

梁文帝建陵前石柱铭文/来源：巫鸿《礼仪中的美术》

萧景墓神道/来源：微博@风之语Tumi

理解南梁反左书，其所处的陵墓语境尤为重要。这些陵墓一般在封土前立有三对石制纪念物，首先是一对石雕像安置在由石柱构成的阙门前，最后是两座记载墓主生平与事迹的石碑。这些成对的石刻夹持着通向墓冢的中轴线，即称为“神道”的礼仪通道。而“反左书”正位于石柱顶部下方的长方形石板上。

南梁陵墓布局示意图/来源：巫鸿《礼仪中的美术》

“神道”并非为生者所建，而是象征死者灵魂所将经过的道路。当时人们相信在葬礼中，送葬行列护送着死者灵魂通过划分生死界线的阙门。

当葬礼仪式的“参与者”（哀悼者）踏入神道，看到石柱之上的反左书，难免参与到这种特殊的书写所引导的“心理游戏”。设想生者踏足神道，抬头仰望时长久地驻足试图阅读石柱上的反左书，当其意识到左右石柱铭文实为镜像后，哀悼者不可避免地考虑：是谁能够在某一位置“正面地”阅读反书呢？——是谁能处在阙门的另一边向外看呢？

萧景墓反左书拓片/来源：巫鸿《礼仪中的美术》

经过反左书引导的想象性的阅读和视觉过程，哀悼者在心理上便经过了一个从此世界到彼世界的位移，反左书独特的书写方式构成了一种生死对立的强烈转移。这类奇妙的身份置换在文学作品中也可见得：

卜择考休贞……夙驾警徒御……死生各异伦，祖载当有时。舍爵两楹位，启殡进灵轜……/

流离亲友思，惆怅神不泰……魂舆寂无响，但见冠与带。备物象平生……悲风徽行轨，倾云结流霭。振策指灵丘，驾言从此逝。/

重阜何崔嵬！玄庐窜其间。磅礴立四极，穹隆放苍天。侧听阴沟涌，卧观天井悬。圹宵何寥廓，大暮安可晨。人往有返岁，我行无归年。昔居四民宅，今托万鬼邻。昔为七尺躯，今成灰与尘……/

——路机《挽歌》其一、其二、其三

在三首诗歌之中，作者的视角逐渐成为“死者”，作者不再是跟随送葬队伍的旁观者、哀悼者，而是成为了死者本身。

阙门所分隔的，不仅是在世的哀悼者与往生的逝者；更是作为生者的主体在遥望着已逝的、分裂的自我。

萧景墓反左书/来源：微博@江南紫云英

反左书阅读的另一视角，是生死异道——生者与逝者处于不同世界的暗示。供逝者行走的神道，也是一条“升天之途”。

我二年学成，当生国王家。同辈有五百人，今在福堂，学成，皆当上生第六天上。我本亦应上生，但以解救先人，因缘缠缚，故独生王家耳。

司马文宣，河内人也，颇信佛。元嘉元年文宣试与言曰：“汝平生勤修行善，若如经言，应得升天，或在人道，何故乃坠此鬼中。”即沉吟俯仰，默然无对。文宣即夕梦见其弟云：“生所修善，蒙报生天。”见取船至，有釜锯声。日既暝，闻呼唤举尸置船中。隆皆不见，惟闻处分。便见船渐升空，入云霄中。

——李昉《太平广记》

其中可见，古人常有认为按佛经所言，积德行善之人应当升天。而萧景墓神道柱中的一些空间单元也被用于表现升天的场景，其中包含了特定的佛教元素，体现出守护、飞升或接引的具体过程。

萧景墓神道柱底部有一对首尾相连的双螭衔珠，寓意美好吉祥与男女之情。向上经过25道直刳棱纹，能看到辟邪祈福且带有生殖信仰的交龙纹，再往上是一组怒发冲冠的力士像。

在萧景墓神道柱额侧面线刻一披衣袒肩、赤脚手持莲花的“礼佛童子”。而童子的上方即为反左书，顺着礼佛童子宝瓶中叶片向上则是立于云端的莲花形圆盘，仿佛指引着墓主灵魂继续向上。

来源：微博@把酒玩香、@馒头控

南梁神道反向书写的墓主人物分别是：梁武帝之父萧顺之、梁武帝四子萧绩、梁武帝之弟萧宏、梁武帝堂弟萧景，其都有一个共同指向的人物——梁武帝。

梁武帝半身像，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来源：公众号@北兰亭

梁武帝萧衍晚年佞佛可谓著名，甚至数次出家。

普通八年（527）萧衍亲自第一次前往同泰寺舍身出家，三日后返回，大赦天下，改年号大通；大通三年（529年）九月十五日，第二次至同泰寺举行“四部无遮大会”，脱下帝袍，换上僧衣，舍身出家，九月十六日讲解《大般涅槃经》，二十五日由群臣捐钱一亿，向“三宝”祷告，请求赎回“皇帝菩萨”，二十七日萧衍还俗；大同十二年（546年）四月十日，萧衍第三次出家，这次群臣用两亿钱将其赎回；太清元年（547年），三月三日萧衍四度出家，在同泰寺住了三十七天，四月十日朝廷出资一亿钱赎回。

《南史》/来源：识典古籍

梁武帝佞佛思想更是使得丧葬礼仪中灵魂升天得以福报的倾向日益浓厚，对于其身边人的丧葬进行反向书写便对梁武帝来说产生极大的吸引力。南朝时期人不仅相信业报轮回，而且将不灭的灵魂作为轮回的主体。在梁武帝“形尽神不灭”的生死观下，陵墓石刻中的“反左书”自然有了观看行为的主体——逝者在坟冢之中，阅读着铭文。

由此可见，萧顺之、萧景、萧绩神道中的反向书写并不是一种游戏笔墨的杂体书写，而是南朝世俗的学术自由观念普及之后，随着梁武帝“形尽神不灭”观念的深入而产生的一种以反向书写抽象化代替具象化的表达，体现出丧葬书写在南梁时期的新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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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微博@风之语Tumi

萧景墓石刻与梁思成《佛像的历史》第2图

萧憺墓与萧恢墓/来源：微博@莎萝蔓蛇

来源：斯飞@匈奴

来源：微博@SingSing行摄

来源：微博@莎萝蔓蛇

来源：微博@莎萝蔓蛇

来源：微博@莎萝蔓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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