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谈下的药价”，礼来才是真正的赢家

11月6日，特朗普宣布与礼来（Eli Lilly）和诺和诺德（Novo Nordisk）达成GLP-1减肥药降价协议。表面上，两家药企在价格上做出“重大让步”，但仔细分析，这笔“降价交易”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药企大赚特赚，而特朗普则赢得了一个可供宣传的政绩。礼来更是堪称最大赢家。

“降价”到底降了多少？

先看降价协议里的特朗普谈下来的价位：

• 面向消费者直销：

• 已上市的注射版减肥药（Wegovy、Zepbound）将在2026年上线的TrumpRx.gov平台起售，平均价350美元/月，两年内降至245美元/月；

• 口服减肥药（口服版Wegovy、礼来Orforglipron）若获批，起始剂量售价149美元/月。

• 面向医保系统：

• 已纳入Medicare、Medicaid的糖尿病适应症GLP-1药物（Ozempic、Mounjaro）将降价至245美元/月；

• 若减重适应症版本（Wegovy、Zepbound）纳入医保，同样适用该价。

听上去这似乎是一场“史上最大幅度降价”：Wegovy标价1350美元/月，Zepbound 1086美元/月。现在降到350美元，堪比“打骨折”。

只是有一个问题：没人真的按标价买药。这种标价比较其实就是误导。

美国药价的“黑箱游戏”

真相是美国药品市场的价格体系极度复杂。药企与PBM（药品福利管理公司）间的议价高度保密，实际购买价往往远低于标价。

举个例子，2025年7月，美国最大的药品福利管理公司（PBM）之一，CVS Caremark宣布减重只用Wegovy，不覆盖Zepbound。按标价，Zepbound比Wegovy便宜，临床试验里减重幅度还更大，CVS Caremark吃饱了撑的只买贵的不买对的？

答案只有一个，诺和诺德给出的“暗价”更优惠。

没人知道CVS Caremark到底花多少钱买Wegovy，这就是美国药价的黑箱。但就GLP-1类药物来说，礼来、诺和诺德为了应对配置药的挑战，分别在24年1月与25年3月推出了各自的直销平台Lilly Direct和NovoCare。

两家在此类平台上直接向消费者提供GLP-1类药物，不走医疗保险，患者全款支付。这些直销价能帮我们更好理解特朗普拿到的优惠真实程度。

与特朗普达成协议前：

• NovoCare的Wegovy：499美元/月

• Lilly Direct的Zepbound：349–499美元/月，平均约425美元

与此对比，TrumpRx.gov的起步价350美元并不“惊喜”。甚至，特朗普的“降价”很可能只是对齐了药企自己早就设定的心理直销价。

例证：

• 诺和诺德在2025年7月与WeightWatchers合作，以299美元/月的价格销售Wegovy；

• 特朗普宣布协议当天，礼来立刻将自家平台最低剂量降至299美元，最高剂量降至449美元，平均375美元。

还要考虑GLP-1类药物的长期使用剂量是最高剂量，其余剂量是过渡使用。均价350，最高剂量价格应该能维持在400以上，药企让出的只是小利。

换句话说，所谓的“特朗普优惠价”，完全在药企可接受范围内。350美元这个数字，更多是政治宣传意义上的漂亮数字。

Medicare医保价：药企不亏

再来看Medicare/Medicaid降价后的245美元/月。

如前所述，美国药品的实际售价极度不透明。不过有几个数据点可以帮助我们判断GLP-1类药物在这类政府医保里的真实单价。

2022年，不算返现，Medicare在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上总共花了57亿美元。注意，Medicare只支付这些GLP-1药物的糖尿病适应症，即司美格鲁肽的Ozempic和Rybelsus品牌，替尔泊肽的Mounjaro品牌。

Medicare里有多少人在用这些GLP-1类药物呢？

Medicare处方药保险使用人群约5600万，其中30%患有糖尿病，据研究，2021年Medicare的糖尿病患者，约8%用GLP-1类药物。算下来有134万人因糖尿病使用了GLP-1类药物。

Medicare平均为这些患者每月在GLP-1类药物上的支出是354美元。

当然，有些糖尿病患者用的是利拉鲁肽等上一代GLP-1，还有些患者可能用了一段时间因耐受问题不再使用，354的数字会因此有低估。可是另一方面，从同时期Medicaid处方数量看，Ozempic占比过半，老版GLP-1类药物不到三分之一。

更关键的是，药企会给Medicare高额返现（rebate），平均返现31%，而GLP-1类药物的返现达60–70%。

因此，GLP-1类药物当下的医保净销售价可能也只有200–300美元/月。特朗普谈下的245美元/月，大概率与此相差无几。

“好处”很实在：医保扩围

药企的让利极为有限，但获得的好处却非常明显：Medicare将从明年7月首次大规模覆盖减肥适应症，3类人群被纳入：

• 超重（BMI>27）且伴有糖尿病前期或心血管疾病者；
  

• 肥胖（BMI>30）并患有高血压、肾病或心衰者；
  

• 重度肥胖（BMI>35）

特朗普政府内部官员给出的估计是Medicare新增的覆盖人群将占投保人的10%。

该官员覆盖人群时提出是6600万Medicare使用者的10%，但实际上Medicare的总使用人数是6900万，而与GLP-1类药物相关的人群会是使用处方药福利的人，前文提到的5600万人。

新增10%，对应560万人的市场规模。按245美元/月的售价，新增160亿美元/年的市场。即便一开始市场穿透率低，新增人群里只有10%的人使用，药企也能拿到16亿美元。

面对药企，特朗普远比拜登慷慨

一个有趣的比较是和拜登时期提出的GLP-1类药物Medicare支付减肥适应症计划比。

拜登的提案与如今特朗普的提案在覆盖人群上有显著差异，拜登提案是覆盖肥胖症（BMI>30），不覆盖超重（BMI  27-29）。特朗普提案是肥胖与超重均有部分情况可以覆盖。

从目前的估计看，特朗普给药企增加的市场更大。拜登的提案当时估计增加340万，远少于如今的新增560万。

特朗普在记者会上宣称“拜登接受的报价是我的两倍”（约500），更是毫无可能。

GLP-1类减肥药面对消费者的“个人零售”都降到了500美元/月，Medicare怎么可能会接受按零售价批发？更何况过去实际支付GLP-1糖尿病药物的单价也远低于500。

因此，即便拜登政府与药企进展到了谈价的地步（拜登的提议在24年11月大选后才提出，大概率没有时间推进到实质谈判），也不可能是特朗普指责的2倍价。

特朗普谈下的Medicare价格，其实很有可能就是Medicare已经覆盖多年，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这些分子的糖尿病版本（Ozempic，Mounjaro）当下的真实售价。

由于是相同的分子，GLP-1类药物要长期维持糖尿病、减重两个适应症两种定价，除非使用剂量有显著差异，否则并不实际。司美格鲁肽一直在这么做（Wegovy最高剂量大于Ozempic）。可是Ozempic的最高剂量现在提高到了2mg，与Wegovy的2.4非常接近。礼来更是糖尿病与减重使用相同剂量。

药企没有做出实质性让步，就获得了好处。而特朗普也只是利用美国药品售价的不透明，将其包装为自己的谈判艺术。

礼来的“隐藏红利”

协议的最后一部分涉及两款尚未上市的口服GLP-1减肥药：

• 诺和诺德的口服Wegovy；

• 礼来的Orforglipron。

起售价被定为149美元/月，听起来很“便宜”。

可就还未获得FDA批准的药物进行所谓的议价，本身有损害药品审核权威性的风险。

即便抛开这层威胁不论，如前所述，GLP-1类药物，包括口服版本，最高剂量才是长期使用剂量，起步剂量的149在整体定价里不是那么重要。

在药企都很难说做出任何牺牲的情况下，结结实实的好处却出现了：两个药都被纳入FDA的国家优先审核项目，审批时间压缩到1-2个月（一般正常审批10-12个月，加速审批6个月）

不过，不同于前面注射版GLP-1，礼来与诺和诺德获得的好处一致。口服版本由于两家不同的研发状态、分子类型，礼来是大赚特赚。

诺和诺德的口服Wegovy早在2月就提交上市申请，原定年底获批，都快批了给加速卡，还不如给个鸡肋；而礼来的Orforglipron尚未提交，原计划年底申报，如今有望明年一季度获批。特朗普的“优先审核”帮礼来直接缩短了超过半年的上市时间差。

更尴尬的是，Orforglipron是正儿八经的小分子药物，生产成本远低于司美格鲁肽这种多肽。

口服版Wegovy有着所有司美格鲁肽版本里最高的剂量（25mg），却大概率要走最低的定价，早上市的优势也被糊里糊涂地抹平。这可能会深刻影响未来口服减肥药的市场格局。

药品审核时间越短，上市越早，享受的市场独占期越久。华尔街分析师给出的Orforglipron峰值销售大多在100-200亿美元/年，假设一半来自美国，这次带来的加速保守算6个月，能让礼来多赚50-100亿美元。

特朗普要在白宫建新的宴会厅，这钱应该礼来出。

但诺和诺德也不算输。

拜登时期通过的《通胀削减法案》（IRA）每年会选取Medicare支出最高的药品进行议价。今年司美格鲁肽入选，面临降价压力。诺和诺德与特朗普与达成“245美元/月”的协议，极可能Medicare强制议价，成功“止损”。

真正的降价，股价会告诉你

特朗普的“历史性降价协议”其实只是一场精心包装的政治秀。

药企让出的都未必能算蝇头小利，却换来了医保扩围、政治保护下的FDA加速批准。

特朗普则借此塑造“为国为民，降服大药企”的形象。

但真正的价格谈判，会伤到药企利润。而我们看一下礼来的股价：

哪天协议一出，药企股价暴跌，那才叫真的“变天”了。

在那之前，“降价”，对药企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政治投资。

https://www.novocare.com/pharmacy.html

https://www.lilly.com/lillydirect/medicines/zepbound

https://www.cnbc.com/2025/06/26/novo-nordisk-says-weightwatchers-will-sell-wegovy-announces-299-price.html

https://www.kff.org/health-costs/medicare-spending-on-ozempic-and-other-glp-1s-is-skyrocketing/

https://diabetesjournals.org/diabetes/article/74/Supplement_1/1487-P/159266/1487-P-Use-of-GLP-1-Receptor-Agonists-among

https://www.kff.org/health-costs/medicare-spending-on-ozempic-and-other-glp-1s-is-skyrocketing/

https://www.aei.org/wp-content/uploads/2023/09/Estimating-the-Cost-of-New-Treatments-for-Diabetes-and-Obesity.pdf?x91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