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到中年,我最讨厌看别人教我“做自己”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文| 静思
文| 静思
周六早上七点半,我和伴侣困得像被浪拍在浅滩上的两条鱼,强行睁着四只浮肿的眼睛开车三十分钟去接在外过夜的儿子。车窗外的天刚亮,我们俩在车里相顾无言,想起前一晚还聊着“自我”“自由”这些词,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原计划并非如此。我们本打算万圣节当天的周五,放学陪孩子去小区要糖,一个小时收工。孩子七点半能洗完漱上床,我们八点开瓶酒、小酌两口,看个剧、互相调侃几句人生。周末学校没有作业、孩子也难得没有足球或者游泳比赛,我们不用奔驰在路上,第二天可以睡到自然醒。这就是结婚多年、养俩娃的中年夫妻的“迪士尼之旅”了。
结果,意外不出意外意外到来。周四下午,我收到同学家长的信息:他们打算万圣节晚上给孩子办个过夜派对,邀请我家儿子一起参加。一听到“过夜”两个字,我家九岁的娃就像被点了睛一样,整个生命都在发光。吃喝玩里肆意、还能熬夜晚睡……这对九岁的孩子来说,就是通往自由的门票。你劝他别去?除非世界毁灭。
于是,我和伴侣的放松周末瞬间改成高强度连轴转。白天工作一整天,下班接送两个孩子,吃完饭陪着要糖,八点再开车三十分钟,把儿子送去过夜。等我们回到家时,两个人都像被生活反复碾压过的方便面,一地的破碎感。原本计划中的红酒、电影、闲聊统统作废。强行扒拉出自己剩余的一点精力洗个澡、伺候老二睡觉。
第二天一早,因为主办过夜派对的家庭孩子一大早还有游泳课,我们得在八点前赶去把儿子接走。当我和伴侣敲开他们家门,映入眼帘的是同样两张“灵魂出走”的一对中年父母脸。四个男孩、十一点才睡,早上六点又满血复活,那对父母居然还给他们准备了丰富的早餐。对孩子们来说,他们昨晚经历的是难忘的快乐,但对父母来说,不亚于是一部“灾难片”。
周六清晨八点,那是连早起的鸟儿都还在打呵欠的时间。几个来接娃的家长站在门口,互相点头寒暄,一眼就读懂了彼此眼中的疲惫。
这两年,网上有一种声音,呼吁大家“找回自我”“做自己”“重拾主体性”。说法不同,意思都差不多——别再被生活牵着鼻子走,重新当回自己人生的主角。可中年人的生活,哪容得我们“放肆”?我们的剧本早就被安排好了:工作、接送、家务、家长群……一环扣着一环,就像一条流畅又枯燥的流水线。
“找回自我”“做自己”“找回主体性”这些口号对中年人来说,就像一碗摆拍精致的沙拉:看着悦目、也确实健康,但在需要扛起生活大旗的中年人这里——不扛饿!年轻时你说“做自己”,可能意味着换份工作、去趟远方、剪个短发都能立刻焕然一新。到了中年,“做自己”变成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要考虑孩子上学、父母身体、贷款压力、工作的变动……这绝对不是你坚持做瑜伽、每天来电冥想、或者多旅行几次就能实现的。
很多中年人,在生活这台永动机般的惯性运转前,都是人间清醒、却身不由己——社会的时钟和角色任务赋予我们什么,我们就接着,不挑不拣。
前两天,和一个比我小几岁的朋友聊天。她感叹自己还不到四十岁,就已经觉得人生像跑到终点了。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喊娃起床,然后一边催、一边收拾、然后送孩子上学,火急火燎冲去单位打卡后,一天被会议、报表、邮件、上级通知撕扯得像碎纸机里的纸。好不容易下班,又得一路狂飙去学校门口掐点接娃,回到家从职场牛马切换成“家政CEO”模式——辅导孩子作业、洗衣做饭、收拾战场,等终于能洗个澡,已经快十一点。当然,这其中伴侣也承担了不少任务,但自己就是身陷其中,无法逃开。
更恐怖的是:一觉醒来,又是同样的一天!这段“恐怖故事”戳中了多少中年人的肺管子。明明是旁人在描述自己的生活,但每个细节你都似曾相识,能看到自己被生活按下了循环键。
所以,当中年人看到“找回自我”“做自己”这样的口号燃不动了,只想翻个白眼:拜托,自己光是活着就已经全力以赴了。我们不是没有尝试过改变,在这条所谓的“找回自我”“掌控生活”之路,大多数中年人都走过同样的三段式:从热血出发、到冲锋陷阵、最终趴在泥里。只能气力不足地作罢,自欺欺人地把梦想延期:告诉自己,“等孩子大了”“等退休了”也许一切就会不一样吧。
明明心智成熟、能力有余、体力尚佳的中年人,为什么在“掌控自己的生活”这件事上屡屡挫败?
首先,是因为角色复杂。你以为自己是“我”,其实你是好几个“我”。白天你是领导/员工,离开职场你是爸妈的孩子、孩子的爸妈、学校眼中的第一负责人……这种多重角色叠加,会带来显著的“角色冲突”。你每想做一点自己的事,社会系统就来“召唤”你回归责任现场。
比如,你想着“我要重拾热爱”,结果孩子感冒、公司开会、爸妈健康出状况……每一件都比“热爱”更紧急。而中年人的大脑也特别现实,研究发现,随着家庭和作息的变化,大脑会自动切换成一种“稳态模式”,就是你越稳定,越难“搞事”。不是你变懒了,而是整个生活系统都在温柔地规劝我们:别折腾了、稳妥第一。
你想拿回对生活的掌控、做自己的主任,可现实中“多重角色”这块大石头横在中间,孩子要接送、父母要照顾、工作群里的任务堆成小山、家务杂事更是铺天盖地。原本热血澎湃的自我探索,只能在生活的漩涡里无效打转。
其次,在“稳态模式”的温柔规训下,中年人的思维里会悄悄滋生出一种更隐蔽、也更难攻克的障碍:内疚感。
表妹三年前生了孩子,和很多中年人一样,一直在育儿的“苦海”里挣扎。前两年,她还时常和我吐槽为人父母的疲惫,这一年来她的抱怨少了很多。前段时间,她和我聊起自己的“放风日”。那天孩子交给了父母,自己一个人出门,整个上午都属于自己。她去了自己一直想吃的餐厅,一边吃饭一边看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抬头看看街景。那种不用追着喂孩子、不用催着吃菜、能安稳吃顿饭的自由让她久违了。
吃完饭,她又去看了一场电影。电影院里灯光暗下,屏幕亮起,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得十分投入,没有孩子的打扰,没有被迫中途离场的尴尬。那两小时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时光。
可电影结束后,一种愧疚感爬上心头。她开始想:孩子在家会不会乖乖的?她一个人享受的这顿饭和这场电影,是否本应带孩子一起来?自己把育儿推给父母,自己是不是一个很没有责任感的大人?她的快乐很真切,但随之而来的内疚感也让这份自由打了折扣。那种一边享受、一边又被责任感拉回现实而滋生出的愧疚,是很多中年人的真实写照。
中年的我们常常在“多重任务”与“自我需求”之间拉扯。但很多人被社会期待训练得太好,以至于一旦开始关注自己,就会觉得不安、好像犯了错。于是,“我想做自己”还没出发,就被内疚按下暂停键。
有一项跨越132个国家、关于人生幸福感的长期研究发现:幸福感是一条“U型曲线”,人们的幸福感在青年时期相对较高,到了40至50岁之间会掉入谷底,然后在晚年再次回升。也就是说中年是全球范围内“最不快乐”的年龄段。
我想,这其中的矛盾正是:在中年阶段的我们,明明拥有稳定的收入、成熟的能力、完整的家庭结构,却偏偏失去了对“自我”的掌控。年轻时,我们以为“找回自我”是一部彩色大片,充满冒险与浪漫;到了中年才明白,那其实是一部纪录片,画质清晰、情节残酷。
当你真的试图“找回自我、做自己”时,会遭受巨大挫败的攻击。因为那个理想中的“自己”,早就被时间、责任和琐碎生活拆成碎片。所以,中年人看到“找回自我”这种口号会想翻白眼,并不是冷漠,而是太清楚这事有多难。不是不想做自己,而是明白要为自己腾出一点空间,就得先重写整个生活系统。而那,比“做自己”难多了。
对中年人来说,“做自己”这道题目不仅太难、还很容易让人沮丧。当你做不到时,难免会想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很失败?我没有主体性?没有真正的自我?所以,别再给中年人定“找回自我”的KPI了。到了这个阶段,如果能在生活里找到一两件让自己真心感到满足的事,已经是难能可贵。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个投票:人到中年,最让人有满足感的是什么?选项包括:身体健康、财富自由、孩子无比优秀、看上去比同龄人小20+、有一直坚持的爱好、夫妻感情几十年如一日恩爱、父母健在且自理自娱,三层之内的家庭成员关系和谐且有良性互动、能一直睡个好觉、自己掌控时间,不被事情推着走、拥有可以前行的事业,一直可以精进、提高……
结果是,大家都觉得很难选,因为人生的满足往往是“此起彼伏”,有了一项满足还是能看到其他项的不足。工作如意的想要知心伴侣、孩子懂事的想着财富自由、财富自由的想着延缓衰老……
心理学家们其实早就注意到这种现象。发展心理学的研究发现,儿童的幸福感常常来自“每天的新鲜”和“对未来的期待”,他们在体验世界、幻想未来时,天然就能获得持续的快乐。但成年人的幸福感来源逐渐转变,我们更依赖于“掌控感”,对生活的自主与决定权。成年人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建立在自主、胜任、联结三大心理支柱之上,当这些支柱在不同领域被激活时,人便能在更多角度找到快乐,支点越多、满足感和幸福感越强烈。
电影《时时刻刻》(The Hours)中讲述了三位生活在不同年代的中年女性,她们的日常和心理状态相隔几十年,却有着惊人的共鸣。维吉尼亚.伍尔夫生活在1920年代的伦敦,是一位备受精神困扰的小说家;劳拉.布朗则是1950年代洛杉矶的家庭主妇,每天被家务和家庭琐事缠身,常常感到自己在生活循环里迷失;克莱尔.丹福斯生活在现代纽约,既要兼顾事业又要照顾家庭,还在寻找个人价值和情感寄托。
在她们的生活里,“满足感”的获取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件,而是从自己生活中四面八方、各个角落中搜罗起来的微小叙事:伍尔夫借写作让自己在精神世界找到落脚感;劳拉在厨房与书本间偷得片刻安宁;克莱尔在工作、家庭与文学之间获得情感寄托。创作、亲情、兴趣、责任这些“支点”,就像夜空里的星光,零散却也能够照亮泥泞的中年之路。
“做自己”这条路,从来都是漫长又艰难,可奔走疾驰、可徐徐而行、亦可踟蹰徘徊。因为“不为难自己”,也足以成为最小单位的“做自己”的开始。
排版:小雅 / 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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