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平方米里生活了15年”：不敢停歇的中年人，在这里扛起全家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像上帝一样。

这是我打开一辆卡车车门，踩上三级窄窄的梯子，坐上副驾，看卡车快速驶过街道、田野、河流时，最明显的感受。这种感觉让人惊讶、开心又真实。卡车的底盘很高，视野远比小轿车好太多，座位空间也大一点，字面意义上的“高高在上”，给人一种对公路，甚至对其他车辆的掌控感。

10月28日上午十一点，我带着这种新鲜的感觉，第一次坐上卡车。接下来的18个小时，也就是直到29号清晨五点，我被这股新鲜感支撑，跟卡车上的司机，从白天聊到黑夜，再一次到天明。直到疲惫感像干涩的沙子一样钻进我身体每个角落，我才甘心在副驾驶上睡着。

今年，是我们做“跟着卡车行中国”专题报道的第四个年头，我是第一次参与。出发前，参与过往年卡车报道的同事告诉我，最好找一条不那么长的路线，跟车五天内为宜，再长身体就不太受得了。谁知道我最后跟了一条最长的路线：从青岛一路向西，到新疆阿拉山口口岸过海关，穿过哈萨克斯坦，最终抵达乌兹别克斯坦的首都塔什干，单程接近6000公里，在车上至少一周时间。

不仅路程最长，车上还没有我和摄影记者睡觉的地儿。因为现在的卡车司机基本都是一个人单驾，上铺被日常生活用品塞满，他们只需要下铺。而我们这车拼单的百货，因为塔什干的客户要得急，物流公司老板就紧急找了位“临时工”替班司机，跟主驾司机24小时轮流接力行驶在国内路段，直到新疆口岸，替班司机再下车。这意味着两位司机需要在下铺充分休息，我和摄影记者在国内的两夜、国外的大部分时间，只能坐着。

我们跟车的司机叫张向立，河南周口人，今年36岁，跑中亚国际线大半年时间。一路上，他不知对我说了多少遍“你太能吃苦了”，我把这解释为新鲜感、卡车座位比较舒适，以及能和司机一路聊天等原因。其实如果非要做个对比，我似乎是这趟行程中最不苦的那个——摄影记者没在铺上睡过整夜。而张向立，开卡车十五年来，大部分时间待在这四平方米的车厢内：驾驶、煮饭、睡觉，醒来继续驾驶，如此循环。到了过年休息，回家的头两天，他还“认床”，在家里宽敞的大床上睡不习惯。

15年来，张向立就过着这样的生活，一直投身于各种物流公司下，开公司配备的车，是一名被雇佣、有固定工资和提成的“稳定打工司机”。此前，他几乎都待在快递公司下，其中快递业务发达的江浙沪、广东省是他待时间最多的地方。在广东一家快递公司，张向立干了6年，有时要往省外运快递，2000公里限时28小时到达。没多少时间睡觉，为了保持清醒，他只能不停抽烟、喝功能饮料，偶尔抽自己嘴巴子。

去年底，有位老乡在青岛一家跑中亚路线的诚发伟业物流公司做司机，老乡推荐他来这里跑国际线，工资稍微高几千块，每个月出国来回一趟，也不会没时间睡觉。张向立带着一丝对国外的好奇，今年初进入这家公司，如今已经跑了七八趟乌兹别克斯坦。10月底，张向立再次从青岛往乌兹别克斯坦出发，车里装了四票拼单百货，分别有医疗用品、电伴热线、塑料制品和小家电。

从张向立的身上，我们能看到一个司机，如何受国际、国内形势的影响，把车开往陌生的国界，在这条孤独的国际道路上体验束缚与自由。这种背景，包括“一带一路”建设方针，国内物流行业越来越卷的现状，和TIR国际公路运输系统的发展，这些促使越来越多物流公司，把目光投向正在发展中的中亚国家，在中国与中亚经济发展的落差中，寻找生存的机会。而这种运往中亚的零担百货，是当下一些中小型物流公司走中亚的主要业务。

除了中亚国际货运线路，今年，我们还选择了中国经济发展中细微但重要的三条运输毛细血管——穿越横断山脉为川藏铁路输送水泥的滇藏线、从江苏兴化南下泉州运送大闸蟹的冷链线、承载新能源发展期望的锂电池危险货物运输线。这些线路并非传统大宗物流的主流通道，却也精准地折射出中国经济结构这些年多元化的调整痕迹。

变化，是今年所有线路一个共同的关键词。

记者覃思跟着一名单亲妈妈司机，体验运输大闸蟹的“极限13小时”。在江苏兴化的大闸蟹运输市场，曾经主导长途运输的大货车正被依维柯这类小型冷链车所取代。这一转变的背后，是市场供需在深刻调整。一位物流商的感知是，仅仅四五年间，去往北京的单日发货量就近乎腰斩，电商平台的直邮模式也分流了大量散单，传统大货车失去优势，而越发极端的气候也加剧了这个行业的不确定性。这些都让蟹农和物流业不得不改变曾经的生存方式，用更灵活的运输工具和更极限的“闪电”速度，保障自己的生存。

而在滇藏线上，记者黄子懿观察到，变化以另一种形式呈现。在这条并非进藏的主要物流通道上，正在出现一波水泥的运输热潮。它源于川藏铁路这一国家重点工程的建设，巨大的水泥需求量需要数百辆的大型水泥罐车不停歇地翻山越岭、轮回前行，如此才能支撑起青藏高原上的基建奇迹，这也让一些司机在房地产热浪下行后找到了新的谋生机会。

今年，我们第一次把视角投向危险货物运输领域。记者夏杰艺跟着一对“夫妻档司机”从西北某城市到上海，走了一条极度追求安全、稳定，甚至“慢吞吞”的城市道路。在危险货物运输领域，新能源产业的崛起让锂电池运输成为热点，推动着物流行业向规范化、专业化转型，也改变着司机的职业习惯与工作内容。在危险货物运输车上，有十个摄像头实时监控、三方平台共同监督，一种极度标准化、现代化的作业程序贯穿全程，数字化管理让运输安全有了可追溯的保障，司机的工作已被机器和智能技术划分得非常明确。这或许也是货运行业整体的未来。

黄振于和妻子左玲正用捆绑带固定这次运输的电池（张雷 摄）

此外，我们关注到，电商物流的智能化分流、平台对信息差的抹平，也正让曾经的短途红利消失，依维柯的小车司机只能频繁找单，或者依靠极致的速度，或者把肉身嵌入一趟趟长途中去赚钱。而新能源车辆的普及又带来了新的竞争，哪怕是在曾经颠簸险峻的G214进藏道路上，重卡电车也开始猛然提速，让传统燃油车司机面临着转型的压力。

不过，无论技术如何演进、时代如何发展，最终承载这一切的，依然是一个个具体而真实的人。这一次，我们跟车的卡车司机也有些特别。他们当中有驾龄十几年的“90”后老司机，有年轻的“卡二代”，也有在男性主导的货运行业打拼五年的单亲妈妈，还有与丈夫配合做危险货物精细化押运的“夫妻档”。而在中亚货运这条漫长的公路上，陌生和新鲜，需要与被需要，让记者和司机在四平米的车厢内，在广阔的草原间，萌生出一种温暖的情谊。

滇藏线的地域性很强，司机们在这一路上会经常遇见熟人（于楚众 摄）

在与卡车司机们朝夕相处的过程中，我们看到，在宏大基建与精进物流的背后，是司机们凭借一种近乎本能的朴素和坚韧，驱动着中国公路物流的前进，支撑起一家人的生计。他们不顾疲惫的星夜驰骋，不仅让我们窥见了产业变迁的轨迹，更让我们体会到这个时代的普通人，是如何调整方向盘、于车轮滚滚间寻找属于自己的那道生存缝隙。中国的速度与温度，也蕴藏在这永不停歇的车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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