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灯：你走过的每条路，都有人走不过

大家好，没想到我今天也做了个PPT，纯取悦你们，我自己其实看不到。以前也参加过一些活动，台下都是盲人，就不需要做PPT，你懂吧？今天为了你们做了这个，主题就叫“看不见的城市”。

现在已经八点半了，说实话有点困。我平时一分钟没梗就开始抓心挠肝了，今天也不太会有梗，别抱太大期待——有梗得买票。

为什么我能讲这个？因为过去三四年我一直在演出，基本在全国飞。我的“飞行记录”里，国内去了84个城市，国外十来个，加起来接近100个。别以为我在旅游，我见得最多的是机场、高铁站、公共场合、酒店、剧场这些地方，走马观花，但见多了也有点感受。

下面就开始骂街了。

都说成年人的崩溃，我昨天就体验到了一瞬间的崩溃。从酒店出来去深圳北站，不到500米。我拖了个很沉的箱子，买了不少东西。结果这500米我提箱子提了差不多30次。

 黑灯记录城市基础建设的不合理之处

你没听错，就是被各种小坎小沟卡得上不去，没有一处好路。行李箱轮子直径也就5公分，你只要给它一个2公分的坎，它就过不去；一路拖得我二头肌三头肌都膨胀了，还被溅了一身水。

我在外面走路是习惯把行李箱推在前面当“探路器”，遇到障碍让它先去顶一下。可那天路太糟，箱子老是“咔咔”卡住还想倒。当时上一个小坡，我往上走的当口，它从两根隔离墩的缝里一下子窜过去，我人在后头没反应过来，没注意到旁边那墩子，小腿“迎面骨”就结结实实磕上去了。现在这块还肿着，颜色都不一样，摸一下就疼。

一路上没有一段是好路。你拦这些墩子的意义是什么？是不让车上来对吧？可我明明还看到好几辆车就停在那上面，有人把墩子搬开，自己停上来，把公共场合变成私人停车位，别人反而进不来。你讲不通什么道理。

你不能修平点吗？就高个2公分，人和箱子都过去了。我们老吹基础建设多牛，其实我们很多地方的基建，在很多方面非常基础。

这事之后我就琢磨：以前我总拿行李箱在前面挡着，撞上就知道了。可它能从两墩子中间一下穿过去，我人还在后面，那还有什么能替代行李箱当“前挡”？

婴儿车。我真的去买了个婴儿车，推了差不多半个月，包放里面差不多一个小孩的重量。后来也放弃了，因为遇到马路牙子这些东西一样很烦。那我就想到：不光坐轮椅的人，推孩子出门的家长，也是在天天面对这些问题。中年人推车，孩子半小时就累了，“遛娃”的自己更废。

回想我去过那么多城市，上海、深圳算很好的了，即便我在深圳遭遇了上面这些事情，它还是国内领先水平。

我想到我在国外待过的几个城市，有些城市我走在路上，可能完全没意识到“提箱子”的问题，因为不需要“箱子前挡”就能出行，在街上走着走着就进店了，没有我们这么高的马路牙子，该有坡道的地方就有坡道，路就是平的，有点斜坡排水就走掉了，不存在“卡轮子”的问题。

我们为什么走得这么累？不知道。婴儿车我推了半个月，也放弃了；地铁下不去，也费劲。我虽然没有孩子，但我能想象一天推下来有多累。

 电影《推拿》剧照

还有一个经常遇见的是电动车的问题。成都还好。我去过电动车最多的地方是泉州，世界文化遗产城市嘛，老城区路窄，满大街电动车，但没有专门的道。

再说商业综合体，设计的时候根本没考虑电动车。前几年流行弄个流线型的建筑外观，我找世界级大师来设计一个“高端商场”。你可以不骑电动车，但商场里的外卖总得有人送吧？保安只管不让停，“形象”先行。

可商场离地铁有七八百米，你过去最方便的就是共享单车、电瓶车。你设计里就没考虑这些，结果一拦就算解决了。跟刚才那个墩子一样，谁设的？谁有资格在那儿放一块石头墩子？

我今天只是提出问题，喜剧演员不太适合“解决问题”，大家都知道。但也不能只吐槽，也有好的地方。

深圳宝安机场内景

图源：视觉中国

看一个正面的，来夸夸深圳机场。

一路走进深圳机场，一个很明显的感受：整体光线很柔和。顶棚是被骂过，说“密恐”受不了，但光线真的柔。最刺眼的只有外面光照进来的那一块，其他地方包括广告牌，说实话不刺眼。

登机口上面竖的大牌子，老远就看得见，31、29，这个数字真的很大。我离它5米，肉眼就能看清，完全不用凑。而且你知道该看的地方在哪儿，它就在你的动线上。

国内另外一个做得也不错的是天府机场，也是很新。登机口的标识非常明显，你站三楼都能看到地上的巨大导向。

新的不等于好的，但是总体上，我自己的感受是国内的出行体验慢慢在变好。其他老师的分享也说到了，之前我们是那种特别快的发展，每年6%、7%的增长；现在到了相对缓和一点的阶段。

以前大家没看到少数群体的需求。按WHO的说法，全球大概每6个人里就有1个处在显著残障的状态（约16%）。在中国，官方口径一直说有8500万以上的残障人士，大约占6.4%–6.5%。

你在城市里不常“看见”他们，其实正是结果：硬件与软件都没把他们当成常态用户。原因是什么？硬件缺失，软件也有问题，机场硬件再好，软件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在路上很少“看到”残障人士，并不全是因为他们少，很大程度上，是系统长期把他们隔离了。从很早开始，很多孩子就被分流在普通课堂之外。

按中国大约6%的比例算，一个大班其实本该能遇到几位，可我们的求学经历里几乎看不见他们。没有接触，就谈不上了解他们的能力边界和真实需求，也就很难在设计里把他们当作“默认用户”。

电影《推拿》剧照

拿盲人举个例子。公众的想象常被媒体带着走，对盲人的祝福永远是“早日重见光明”；新闻里隔三差五就有“某新技术/芯片让盲人复明”的热搜。

我几乎每个月都会被朋友@这种报道，前两天还有一篇号称发在《Nature》上的，说植入个小芯片，盲人就重见光明了。盲人每年要“重见好几次光明”，到现在一个技术都没用上，就是为了博眼球、整流量。

盲人也是多种多样的。一点都看不见的盲人，大概只占1/8左右。800万盲人里，100万是完全看不到的，剩下700万是“有光明的”，就是糊，能感到光，看不清。

在座各位其实都在笑，我看不见，我只能靠声音判断“那儿有个头”，但表情不知道。

每一种需求都很细分。比如飞机的20公分台阶，对吧？有的人5公分就能上去，有的人5公分也上不去；轮椅类型也不同，需求各不一样。

黑灯在“城市与我们：故事剧场”年度分享的舞台上

过去三四十年快速增长的时候，这些需求被忽略了。我们挣钱比较容易，一个巨大的单一市场，十几亿人口，很多东西做到60分就能快速赚一笔，然后复制，明年再来。

房地产如火如荼那几年也是这样：资金快周转，我造一个60分的东西拿出去卖，肯定有人买。结果就把这些需求忽略了。

现在房地产不行了，整体增长没那么快，大家就要回头想：以前100万投进去，每年能挣20万；现在100万投进去，每年可能只能挣5万。

挣不挣？越来越多人选择去挣“小钱”。因为20万那边太卷了，可能一毛都挣不着，还可能亏。你挣点“小钱”“慢钱”，反而是条路。我明显感觉到这股趋势越来越多。

视障人士在街头

摄影：Elizabeth Woolner

你就想一想：在你自己的职业里，能不能顺手往前挪一小步？下一次遇到类似的场景，脑子里先亮一下那根弦。

如果我是设计师，这里是不是该把残障用户算进去；如果我是程序员，这个功能是不是应该默认支持无障碍，而不是等有人来求我加。

过去很多改善是靠善意“补丁”撑起来的，但往后这本来就应该是专业的一部分，是职业基本功。我还是相信，会慢慢变好的。

最后我想说一句，也是我最近发微博时被骂得最多的那句：残疾不是某一类人的标签，它更像是一种“可能随时轮到自己”的状态。

按世卫组织的统计，一个人在一生中大概有十几%的时间处于某种功能受限的状态：从婴儿期，到老年期，再到一次意外骨折，都算在里面。

也就是说，今天你觉得“无障碍”跟自己无关，但未来的某一天，它可能就是你能不能顺利出门的关键。

所以这些设计一点都不“小”。你在做产品、做空间、做系统的时候，多往那边想一步，不只是帮到别人，其实也是在给未来的自己留一条后路。

运营编辑：毕然

“城市与我们：故事剧场”年度分享以剧场的结构展开，七幕议题依次铺陈，从建筑与影像到文学与城市规划，再到青年视角与身体表达。

从时间到空间，从现实到想象，这场“年度分享”是一场关于叙事的集体排演。不同学科的创造者以各自的语言讲述城市的故事，也共同回应同一个问题：当城市成为剧场，我们如何在其中生活？

序幕

刘家琨×贾樟柯：城市的两重叙事

第一幕 · 城市与时间

贾樟柯：电影追逐的，是时间流过城市的声音

第二幕 · 叙事与留痕

李敬泽：都是快闪，文学还能留下什么？

第三幕 · 成年的城市，新的剧本

李晓江：城市“成年之后”，会走向哪里？

第四幕 · 青年之声

黑灯：看不见的城市

第五幕 · 电影中的未来城市

戴锦华：好未来？坏未来？

第六幕 · 城市车间

曹斐：从工厂到农场，无人化会是我们的未来吗？

第七幕 · 身体与社会的临时剧场

陶冶：当我们在城市里一起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