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体制内没编、月薪六千的工作,我为什么做了十年?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静思

高学历人才卷进体制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藤校、牛剑、清北毕业生考公考编从基层做起的新闻隔三岔五就会上一波热搜。

但最近几年,卷的方向又有了新变化:不仅卷编制内的岗位,连编制外的工作也成了抢手货。越来越多高学历毕业生开始“下沉”,把目光投向体制内的“非编”地带,在每年各单位拟录取名单里,不乏名校硕士、211/985本科毕业的学生。

为什么非编岗位,会吸引这么多优秀的年轻人?

在大众印象里,非编人员的处境向来尴尬:他们可能与编内同事干着相同的工作,却拿着更低的工资,从休息、补贴到晋升空间,都与编内岗位相差很大。但这样的工作仍然有许多人做了多年,从他们的选择背后,我们或许可以窥见编外工作的另一面。

01
小米:研究院的非编工作,我做了十年

作者注:前阵子,我重新联系上了多年未见的小米。聊天时得知,她还在某研究院工作,依然是那个技术员岗位。这让我有点意外。

小米硕士毕业已经十多年了,本科毕业于一所二本理工科院校。如今的她,依旧和当初入职时身份一样,属于编外的劳务派遣人员,干电路板焊接、图纸勘验、实验仪器调试……这些琐碎又耗神的技术活,她一干就是十年。

“研究院”这个名头听起来很体面,可对编制外的技术员来说,光环背后其实是无尽的临时感。每年合同重签一遍,没有晋升通道,也谈不上职业保障。小米承认这份工作的所有缺点,但依然选择在这样一份“不咋地”的岗位上勤勤恳恳,也有着自己充分的理由。

以下是小米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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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的故事》剧照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从毕业到现在,兜兜转转,我居然还留在这里。

我的学历不优秀、专业不热门、也没什么社会资源,在进入研究院之前我在民企工作过一段时间,受不了“家族企业”的裙带关系、又找不到更理想的工作;看到我们当地研究院在招聘非编制的技术岗,我就尝试了一下,没想到还成了。

刚进来的时候,还对未来有过积极的畅想,想着干两年跳出去,或者“近水楼台先得月”考编上岸。谁知道,这一干就是十年。我做的是技术支持工作,平时焊电路板、画图纸、调仪器,工作不算累,但挺琐碎的。到手工资不到六千,只有最低配的五险,没有公积金补贴,编制内的晋升更是与我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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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 ON》剧照

但老实说,这份工作也不是全无优点。假期很全:双休、年假、产检假、生育假都有;女员工生孩子的费用能报销;每年节假日和生日会发几百元的礼品卡;八点上岗、中午在食堂吃便宜、难吃但绝对卫生的食堂、五点一到下班走人,一年下来偶有加班,我个人是喜欢这种规律的、能与生活平衡的工作的。

考编制我也试过两次,但从小就是考试绝缘体。后来我结婚、生孩子,生活的重心转移到家庭和孩子身上,人到中年,真的没什么力气再折腾,就彻底断了“编制”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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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年生的金智英》剧照

外面的世界看起来机会多,其实对我这种人能力、勇气都一般的人来说并不友好。一旦离开体制边缘这点暂时的“稳定”,要重新去适应一个竞争激烈的环境,那种不安感太强了。所以我留下来了。我们单位氛围不错,人际关系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要我领导“不犯错”被赶走,我大概率也不会一朝天子一朝臣换掉,毕竟自己干活还靠谱、人又本分、合作了十年,用得顺手。

作为非编人员,我最焦虑的就是每次合同签约前的那段时间,哪怕领导一句“今年预算紧”,我都能紧张好几天。但这两年,看到外部就业也越来越不容易,自己反而平静了,也决定不再难为自己去内耗。

虽然这份工作我有点“混”的意思,但我并没有放弃自己的人生,在主业之外,我也陆续考了一些证书,想着万一哪天真没工作,也许能在育儿和家政界谋生。我知道这些证算不上什么“出路”,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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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的故事》剧照

夜里失眠时我也会想,如果当年勇敢一点,也许能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但人一旦有了家庭、有了孩子,很多决定就不再是个人选择,而是牵动全家的连锁反应。我今年35岁,孩子上小学、老人要照顾。换工作意味着要适应新环境、重新学习,以及不可避免的职场年龄歧视让找工作变得难上加难。这些隔阂太多、太重,我没有能力突破。

如果让我给那些想进体制外编制岗位的年轻人一点建议,我会说:如果你还年轻,还是拼一把吧。尽量多去试试,别太早满足于“稳定”。但如果你和我一样,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就别太自责,努力学技能、考证书、做副业、攒钱,不要在一条路上走到死胡同、不要被眼前的安稳麻痹,也不要因为鄙视链轻易否定自己,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就足够了。

02
蒙蒙:985毕业澳洲读硕,我在高校做非编行政

作者注:蒙蒙是我的校友,985本科、澳洲硕士毕业,回国后她进了一所985高校的教务处做行政。她没有编制,到手工资不到八千,寒暑假几乎没有,每三年签一次合同。让我不解的是,以她的条件,完全可以去更体面的岗位,为什么偏偏选择了一个非编制的行政岗?蒙蒙说,这份工作是她这个“没什么追求的人”的理想工作,她不想出来了。

以下是蒙蒙的讲述:

我叫蒙蒙,本科毕业于一所985高校的文科专业,后来去澳洲读了商科硕士。听起来履历还算体面,但我现在的工作是在一所985高校教务处的行政岗——没编制、到手月薪不足八千、五险交最低档、合同三年一签、高校里的寒暑假与我无缘。在很多人眼里,我这样的背景似乎不该待在这里。

尤其教务处在高校里是出了名的“火坑部门”。刚入职那会儿,我也以为行政工作会稳定、轻松,结果很快被现实打脸,这份工作是“钱少事多”的代名词。教务处、招生办、人事处都属于忙到飞起的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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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腔启示录》剧照

我所在的教务处,工作内容繁杂而琐碎:课程管理要负责全院师生的排课、调课、订书、发书;考务管理则要统筹线上线下考试、四六级、计算机等级考试等;每年四五月,论文和毕业设计管理要安排答辩、整理资料、归档存档,一环都不能错;还有学籍、档案、毕业证制作、学生证明材料、各类临时通知与政治学习……一切学生事务,几乎都要经过教务处的手。

其中最要命的就是排课。几千名学生、上百位老师,每一门课都得有教室、不能撞课、还得照顾老师不连堂、学生课表合理。那段时间,我一个文科生和半路出家的商科生,每天都在和Excel死磕,几百行的表格铺满屏幕,每天工作完眼前都是小黑点。一个课程代码输错一位,都可能导致学生毕业受影响。这种细节的压力,只有教务人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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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剧照

年底则是行政岗的另一场苦战。十二月开始,年终总结、职称评聘、师德师风考核、年度考核……各种材料像雪片一样飞来。每天一坐到工位前就是连轴转,早上一杯咖啡提神、下午再续一杯。那几个月里,忙到连做梦都在排课、写总结。

非编在高校系统里,就是永远的“二等公民”。同一个办公室,在编的老师有年金、有房补;我们非编人员,工会福利、节日礼品卡、几天的进修这些都有,但没有年金、房补等福利;虽然名义上“同工同酬”,但算上隐形福利,到手差距很大。真正的差别,还是安全感。非编三年一签,学校说不续聘就不续。只有你是学校职工家属,比如父母或者另一半在高校当老师(我伴侣在同一所高校任教),“无限续命”的概率才能大一点。

在这样“单纯”的环境里工作时间久了,人就被慢慢被捆住了。环境安逸、同事关系熟悉、孩子也因为工作的便利性在学校能上附属或者对口的幼儿园和学校、假期虽然短,但比起社会上打拼的白领,休假还是要多一些。而且在这个体系里,我还能靠监考多赚一点外快。四六级一场150元,期末监考50元一场。考研监考连着两天,虽然累,但也有种不靠脑子就赚钱的爽感。

怎么说呢,“体制边缘”,虽然没有真正进入体制,但比起那些远离体制外的工作,动荡还是少。编外八年,目前我二胎休产假中,如果不出意外,准备“摸鱼”摸到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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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不惑》剧照

我有个同事干了几年,嫌日子太平淡,辞职去了房地产行业。起初满怀热血,但几年下来还是被现实“毒打”,压力大、不稳定、人情冷暖都尝遍。如今行业下行,她也失业在家,时常聊天说起,还是有点怀念之前这份高校工作。但选择其实没有对错和好坏之分,都是每个人在当下结合自身处境做出的最优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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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小雅 / 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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