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鹿鸣

“网”的诞生:谁生,谁死,谁来讲述你的故事?

WHO LIVES , WHO DIES , WHO TELLS YOUR STORY 。

谁生,谁死,谁来讲述你的故事?

一个个跌宕疯狂的故事,正汇成我们时代的静默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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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Filippo Peisino from 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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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乒乓,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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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乒乓球能赚多少钱?

2025年10月5日,在WTT中国大满贯赛场上,国家乒乓球队选手王楚钦4-0战胜法国选手费利克斯·勒布伦,夺得男单冠军。他同时还夺得混双冠军、男双冠军,成为“三冠王”。 

他赚了多少钱呢?

这项赛事总奖金池是205万美元,约1460万元人民币,王楚钦三个冠军,分别收获96万元(男单冠军)、4.3万元(男双冠军)、4.3万元(混双冠军),累计105万元,除去20%的个人所得税,到手84万元人民币。

多吧?对于一个8000月薪的人来说,是十年税后工资的全部。对于王楚钦的家乡吉林省吉林市来说,当前房价6000元/平米左右,这84万元可以全款买入市区140平米房子一套。 

就年收入来说,2025年的王楚钦处于巅峰期,以顶流之姿新增了不少品牌代言,加上年薪,年收入应有数千万元。有一种说法是在5000万元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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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数字相当惊人了。

不过,和已经六十多岁的老前辈、1987年世界杯男单冠军滕义比起来,站在今日乒乓世界之巅的王楚钦,赚钱能力仍然还要往后靠。

在王楚钦拿下“三冠王”之后一个月,一份判决书(滕某、陈某光、郭某北犯利用影响力受贿罪一案,湖北汉江中院)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公开,被上海“澎湃新闻”记者发现并报道。

由此,前乒乓冠军滕义的隐秘世界被揭开一角: 

2010年,时任中国长江三峡集团公司以董事长的曹广晶,在饭局上认识了滕义,“因滕某曾系世界冠军,经常陪名人打球,在北京人脉资源丰富,曹某晶希望通过滕某拓展自己人脉资源,便经常与滕某吃饭、聚会,二人交往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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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上半年,三峡集团向家坝工程对外招标,某公司董事长为拿下项目,请滕义出面帮忙,滕义同意了,给曹广晶打了招呼。在曹广晶的帮助下,该公司顺利中标。之后,滕义安排一个姓陈的人,与中标单位对接,借用福建一家水利水电工程公司的名义,通过虚假劳务分包合同,收走好处费3057.7万元。

2012年下半年,几乎是同样的操作,在合同总价32亿余元的乌东德水电站系列工程中,投标企业找到滕义,滕义给曹广晶打了招呼,然后,再安排一个姓郭的人,向中标企业收取好处费8500万元。

一年之内,两个水电站的工程,两个招呼,好处费1.1亿元。

这是13年前的1.1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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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冠军更令人着迷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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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打球,区别在哪里?王楚钦是在赛场和同行打球,滕义“经常陪名人打球”。都是乒乓球,却是两个世界的乒乓球。

判决书里说的“名人”,可能是明星,但最有可能的是高官。只有真正手握权力的人,才值得在官场钻营的曹广晶费尽心思通过滕义去攀附。

2014年,曹广晶升任湖北省人民政府副省长,直至2022年落马。

2024年9月13日,湖北天门法院一审判决滕义犯“利用影响力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14年,并处罚金人民币600万元。

滕义不服,上诉到汉江中院,要求二审。因为,他认为所收取的费用应该认定为“中介费”,而不是“受贿款”。

他大概是感觉到委屈。

在周星驰电影《少林足球》中,穷困潦倒的三师兄用“我一秒钟几十万上下”来维系自己早已荡然无存的面子,拒绝师弟的组队踢球邀请。

而滕义,则是现实世界中真实的“一秒钟几十万”。

权力外溢出来的一点气息尚且如此,权力本身呢? 作为陪练的滕义尚且如此,兵乒球桌对面的那些位“名人”呢?

体育赛事当然热血,但,围绕着“权力的诱惑”所发生的一切,才是这个时代最跌宕、最疯狂的故事。

而且,也最为隐秘。

2015年,音乐剧《汉密尔顿》在纽约百老汇首映,这是一部充满历史现象力的杰作,该剧大获成功,至今经久不衰。它的一张海报上,用最显目的位置写着:WHO LIVES , WHO DIES , WHO TELLS YOUR STORY 。谁生,谁死,谁来讲述你的故事。

这也可以说是“权力”诸多定义中的一种。权力是什么?权力决定谁生,谁死,谁来讲述你的故事。 

这个命题,横亘在所有人的命运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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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密尔顿》海报

公开数据显示,从2012年12月到2021年5月,纪检监察机关共立案审查调查省部级以上领导干部392人、厅局级干部2.2万人、县处级干部17万余人、乡科级干部61.6万人。

一个个跌宕疯狂的故事,汇成了,一个大海。

它是如此繁复庞杂,千头万绪。我该怎样去准确、完整地理解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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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从蒲县穿到北京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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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的流向,是一个重要线索。

我是在2008年到北京的,在一家新闻周刊工作,编辑部在宣武门。那时,宣武门附近房价已是每平米数万元,我的小伙伴们只能望而兴叹。

当时的我,已经有了若干年调查记者工作经验,也还算是读过一些书,但显然完全无法看清这个世界真正的财富脉络。

2010年4月15日,山西省一个科级干部的宣判现场出现了一个意外。蒲县煤炭局原党总支书记郝鹏俊案一审宣判现场,作为被告的郝鹏俊高声说:“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事出有因!蒲县****问我要5000万,时间是9月18日中午,在……”

他的发言被打断了,或者说,中断了。

当时的媒体,调查报道正值兴盛之际,这种“当庭检举”又着实前所未有,于是,诸多媒体纷纷跟进,试图一探究竟。央视《新闻调查》最为详尽,直接采访了郝鹏俊:

郝鹏俊月工资三千多块,但在北京宣武门外大街92号的海格国际大厦拥有17套房产,在朝阳区朝外SOHO和南三里屯拥有17套房产,在宣武区信恒大厦还有一套。郝家是2004年开始在北京买房的,买进这些房子时,合同金额是1.67亿元。在郝鹏俊夫妻一案一审判决中,法院开出了2.6亿元罚金的罚单。终审法院虽然撤了这个罚单,但从7.3亿元涉案金额来看,这依然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数字。

海格国际大厦?正是我每天上班要经过的地方,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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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原来是这些人拥有这些房子。

我仿佛看到,一根隐形又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线,从山西蒲县一路伸到了北京宣武门。

它就在我面前,似乎触手可及,又似乎远在天边。

那时单位给了我一个“主笔”的头衔,我觉得自己太年轻,受之有愧。看着北京街头一栋栋的大楼,我就想,这每一栋楼每天都有无数故事发生,不要多,只要把一栋楼的故事写出来、写完整、写通透,就一定是这个时代顶级的写作。如果我真的要当一个主笔,那么,能成为一栋大楼故事的主笔就已经很牛了。

面对央视摄像机,郝鹏俊颇有底气:“我没有犯法,没有犯罪。”“我觉得这个事情(小官大贪)很可笑,现在这个说谁好,说的是锦上添花,说谁坏,说的比狗屎还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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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滕义一样,郝鹏俊对这个世界有自己的理解。

很多人说他们贪,他们则视为理所当然,底气十足。

对于权力,我个人的理解有一些转折。

年少时,我认为权力是值得追求的,因为我曾梦想“改变这个我所不愿的世界”,如何改变呢?掌握权力改变得最快、最好。

后来,很可能是因为做调查记者的缘故,听到了、看到了诸多水面下的故事,转而认为:权力是万恶之源,如果我们要做一个好人,就要拒绝一切形式的权力,以全此身。正如阿克顿所说,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权力可以让人成为极致的享乐主义者,并腐蚀一个人的灵魂。相比于庙堂,江湖才是更好的归宿。

但是,这种认知就是对的吗?很快,我就注意到自己还是肤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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阈值与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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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七篇第二十四章,马克思写下一句名言:“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他还为这句话加上一条注释:

《评论家季刊》说:“资本逃避动乱和纷争,它的本性是胆怯的。这是真的,但还不是全部真理。资本害怕没有利润或利润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样。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10%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如果动乱和纷争能带来利润,它就会鼓励动乱和纷争。走私和贩卖奴隶就是证明。”(托·约·邓宁《工联和罢工》1860年伦敦版第35、36页) 

这段注释,可以说是《资本论》中最被广为流传的言论之一。(它常被各类文章标注为马克思原创,实际上马克思已经标明引自托·约·邓宁。)

如果我们把这段注释中的“资本”二字换成“权力”、“利润”换成滕义等人所要的“好处费”,它同样成立:

“权力害怕没有好处费或好处费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样。一旦有适当的好处费,权力就胆大起来。如果有10%的好处费,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好处费,它就活跃起来;有50%的好处费,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好处费,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好处费,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如果动乱和纷争能带来更大的权力,它就会鼓励动乱和纷争。”

为了1.1亿的好处费,一个兵乒球陪练敢将大型水电站工程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今天欧洲乌克兰战场上日均上千人的伤亡,本质上也是由那些追逐更大权力的人所鼓动。

是啊,很少有人能真正扛住来自权力的那种极致诱惑,如果有,往往也只是阈值上的区别。

有的人只能经受得住10万元的诱惑,有的人则可以经受住100万元,有的则是1000万、1亿、10亿。如果钱不行,权力还可以带来荣誉、功名、美色、话语权、知情权……甚至杀人的快感,视无数人的生命如同草芥的居高临下的快感……一直到找到你的“阈值”为止。

在《资本论》那段注释中,马克思只引用了这么多。不过,实际上,在托·约·邓宁那本52页的辩论性小册子里,邓宁真正的抨击对象并不是“资本”,而是“人类本性中固有的邪恶本能”。在同一册子中,邓宁同时还说:

“对资本指控上述严重罪行,就像在一个人被橡木棒打得脑浆迸裂,或者一个人的头部被短鸟枪的子弹打得千疮百孔时,去指控橡木棒和短鸟枪犯了谋杀罪一样荒谬。”

“现在,我们提到这一点,并不是为了给资本家蒙上污名,因为我们相信,开头提到的邪恶本能——所有的都是由此而来的——在我们自己的阶级中,正如在使用资本的阶级中一样,也同样存在。

我们的目的是要表明,当劳动和劳动者受各种愚蠢、恶作剧、荒谬和邪恶的侵扰被归咎于是由他们的工联造成时,同样的事情,甚至无限糟糕的事情,也可公正地归咎于使用其资本的资本家;将这些所谓的任何一种恶行归咎于工会,就像将我们在这里列举的所有罪行都归咎于资本一样,是同样荒谬的。

资本本身是好的,工联本身也是如此。”

同样的道理,仅仅指责权力也是荒谬的。

马克斯·韦伯说,权力是“将一个人的意愿强加于他人的行为之上的可能性”。更多的理解是:权力存在于一切社会关系之中,权力是一种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控制他人的力量,但权力也是一种使别人的生活发生积极变化的力量。

人类社会要变好,就一定需要发挥权力的力量。否则,我们无法建好一栋大楼,无法运转任何一种公共交通,无法开展任何一种公共教育,也无法推进任何一种社会保障制度,无法办好任何一个优秀的企业,承载足够的就业。

因此,真正的问题并不是权力本身,更值得注意的是“人类本性中固有的邪恶本能”。

只是,归因于“邪恶本能”就够了吗?这是这团迷雾真正的源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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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的诞生:一种新人类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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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郝鹏俊的故事,当时,我感觉到似乎有一条线,从山西蒲县一直延伸到了北京,延伸到我身边。

郝鹏俊只是一个科级干部,滕义只是一个陪练,连科级都不是,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能量呢?

细琢磨下,我理解到:

权力并不等同于地位。一个人没有地位也可以拥有权力,或者远超过他所处地位的权力,比如郝鹏俊。

权力也不等同于职权,一个没有正式职权的人也可能拥有权力,比如滕义。

我们常听到的“某个人占有权力”也是并不准确。认真琢磨的话,权力与名望不同,名望属于个人,但权力不是,权力是一直在那里的,只是阶段性地与某个人结合在一起。与其说权力被某个人占有,不如说,权力把某个人吸附其中。

进而,我意识到,权力也不是个人的,而是社会的,存在于种种社会关系之中。权力的本质不仅仅是控制,而是控制+关系。当“控制+关系”扩大,就会形成一个结构,这个结构能放大权力,同时,也能异化权力。通过这个结构,本来无属性的权力变成另一种有属性的东西。

当时,又听了不少类似故事。有一天,在我眼里,一幅关于现实世界的虚拟图景渐渐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