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想追寻它们踪迹的人,正在热切又不抱希望地等待回音”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就像候鸟一样,一些蝴蝶也会长距离迁徙。例如在北美洲,帝王蝶每年飞行约5000公里南下越冬。当它们成群结队在山谷里停歇时,远远望去就像是满山的枯叶。这样的景象不仅壮观,也是沿途各地生态系统健康运转的表现。
帝王蝶的迁徙举世闻名,然而很少有人知道,我国也有集群迁徙的斑蝶,其中华南种群的迁徙轨迹和越冬地点至今仍然是一个谜。揭晓这个奥秘需要专业的研究,也离不开众多爱好者的长期支持。如今,在栖息地改变与气候变化面前,我们正在与时间赛跑。

文|玛雅蓝

编辑|王海燕

我听见了蝴蝶飞过耳畔的声音。“噗”的一声,轻柔又短促,像一句模糊的低语。在温暖的冬日阳光下,眼前的佩兰花丛中停歇着几十只蓝点紫斑蝶,正合拢翅膀吸取花蜜,乍一看像是枯叶。偶尔有几只张开翅膀,蓝黑色的前翅闪动着天鹅绒一般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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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元旦,在深圳聚集的斑蝶 (陈翠丽 摄)

这些斑蝶是乘风而行的小小旅行者。每年秋冬季节,它们会集群向南迁飞,迁徙轨迹和越冬地点很大程度上仍然未知。在华南地区,斑蝶迁徙的规模曾经足以和北美洲的帝王蝶迁徙相匹敌,如今正在变得越来越罕见。

南方以南

最先注意到这群蝴蝶的,是广州青年志愿者协会环保总队负责人郭露丝。她回忆说,这片绿地去年还在修建,最近才开放。那天她在附近开展自然教育活动,工作结束后骑车顺路去看一看,就在花园里看见了聚集的蝴蝶,目测超过一百只。

“很惊喜,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蝴蝶,”郭露丝过后回忆说。她拍下照片,分享到一个自然观察交流群。当晚,自然教育从业者、生物多样性保护团队“自然折叠”创始人嘉辞就组织起数名爱好者,约定于第二天前往现场。但他不忘记强调,迁徙斑蝶行踪神秘莫测,“明天不保证能看到聚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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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蝶聚集的花坛 (玛雅蓝 摄)

斑蝶是蝴蝶中较为特殊的一个类群。多数蝴蝶的成虫寿命不超过一个月,它们以卵或蛹的形式越冬,维系种群的延续;而斑蝶的成虫寿命可超过三个月,会集群迁往温暖的地区越冬,喜爱聚集在有植被和水源的山谷。这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北美洲的帝王蝶迁徙。

帝王蝶又名君主斑蝶、黑脉金斑蝶,每年秋天在加拿大和美国集结成数以万计的大群,向南飞行约5000公里。它们身披醒目的橙黑色条纹,成群结队在山谷里停歇时,远远望去就像是满山的枯叶。它们抵达墨西哥的越冬地时正逢11月亡灵节期间,墨西哥人将它们视为已逝亲人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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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群的帝王蝶(图片来自 WWF)

在中国台湾地区,有四种斑蝶每年往返于台北和台南茂林的越冬地之间,种群数量以数十万计。华南地区也一度出现过规模达数万只的斑蝶集群,但它们的迁徙路径和越冬地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一个谜。

收到郭露丝消息的第二天上午,我们在一处地铁站集合,然后打车前往现场。车子刚停稳,我隔着车窗看见了绿地里聚集的斑蝶。很好,没有跑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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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蓝点紫斑蝶(玛雅蓝 摄)

嘉辞向大家介绍如何进行标放(标记放飞),这是研究斑蝶迁徙的通用方法:轻轻捏住斑蝶的胸部,在后翅写下地区代码和编号,然后释放。同时,其他志愿者帮忙在表格上记录斑蝶的物种名、性别、编号、翅展等信息。未来,如果有其他地区的爱好者发现了带有标记的斑蝶,与我们取得联系,就能共同为斑蝶迁徙的图景补上一片小小的拼图。

我小心翼翼地捏住斑蝶黑底白点的胸部,以免伤到它们柔软的腹部,用红色的油性笔在后翅进行标记。与其他的蝴蝶相比,斑蝶翅膀上的鳞片更加牢固,拿在手上的时候不那么容易脱落。但写字的时候动作要轻而果断,笔画稍一停顿,油墨就会晕开一小团,显得字迹模糊。有的研究机构使用特殊的轻型贴纸进行标记,那样更醒目,但仍有研究者担心它容易脱落,或它的重量会增加斑蝶飞行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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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标记的蓝点紫斑蝶(玛雅蓝 摄)

虽然已经过了立冬,但当天上午的气温仍然超过了30摄氏度。进行标放的绿地紧邻蕉门水道,是珠江八大出海口之一。被释放的斑蝶扇动翅膀,顺着微风与河流的方向,朝东南方飞去。我注视着它们远去的身影,想起和别人谈及经过广东的迁徙斑蝶或鸟类时,对方常常面露困惑——我们已经在大陆的南端了,再往南是什么?

广州市天河区少年宫观鸟导师陈翠丽拥有十多年野外调查经验,曾多次主持开展蝴蝶和蛾类种群调查。她观察到,近些年在珠海的荷包岛、阳江的海陵岛,以及江门台山、湛江硇洲岛都有斑蝶聚集记录。实际上,斑蝶的迁飞距离远超一般人的想象。2024年12月,香港大学生物科学学院博士后研究员凌悦丰在浅水湾发现了在日本福岛标记放飞的大绢斑蝶,迁飞距离超过3000千米,飞行时间长达4个月 [1] 。这只蝴蝶被拍照记录,然后放飞。香港也许并非它的旅程终点,没有人知道答案。

追蝴蝶的人

陈翠丽团队从2004年起开始追踪斑蝶迁徙,她说,近些年斑蝶在广东聚集的规模或地点并不稳定。2012年,深圳马峦山森林公园出现了数万只的大群,但同一地点在接下来两年中就只记录到数千只。最近一次发现数量过千的集群是在2021年的深圳南山,数百只的小群则相对常见。去年的这个时候,有爱好者报告在惠州发现斑蝶聚集,而当嘉辞等人第二天赶到现场,它们已经无影无踪。

捕捉蝴蝶并不容易,但是在它们数量最多的时候,一网下去可以捕到三四只。常有路人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拍照,并好奇地询问我们在做什么。

“你们要抓回去做标本吗?”

“不是做标本,是做研究。”

“这么多蝴蝶,是你们养的吗?还是野生的?”

“野生的,不是养的。”

我一边忙着捕捉蝴蝶放进观察箱,一边留心不要踩坏植物,一边回答路人的问题。其他人在花坛另一侧进行标记,填写记录表,以及向更多的路人介绍我们的工作。有一家四口现场加入,成为公众志愿者。他们都穿着瑜伽裤和跑鞋,大概原本是来这里健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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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标记的蓝点紫斑蝶(玛雅蓝 摄)

经过两个小时的努力,我们标记了超过100只斑蝶,一共观察到约160只。数量不多,但已经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而且,找到群聚的斑蝶并完成标放,还仅仅是研究的第一步。需要有其他地区的爱好者发现它们,并与标记者取得联系,我们才能绘制出斑蝶迁徙的一条轨迹。而华南地区的迁徙斑蝶可能飞向了偏远的海岛,在这些地方开展调查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并非普通爱好者可以完成。除此之外,经过标记的斑蝶可能会死亡,或者因为正在休息或飞得太高,与观察者擦身而过。

在北美洲,科学家花了接近40年,依靠无数爱好者的努力,才找到帝王蝶在墨西哥的越冬地。我们是否还有足够的时间,来解开华南斑蝶迁徙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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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箱里等待被标记的斑蝶(玛雅蓝 摄)

远去的蝴蝶

蝴蝶等昆虫在生态系统中发挥着重要的基础作用,它们为农作物授粉,也为鸟类和其他动物提供了大量食物,其多样性和种群数量反映着环境的健康状况。然而,受到栖息地破坏、杀虫剂使用和气候变化的叠加影响,全球昆虫数量正在锐减。一项综述研究评估了16篇论文的结论,指出昆虫种群数量在过去四十年中下降了45%[2]。2022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宣布将迁徙型的黑脉金斑蝶列入濒危物种红色名录[3]。

许多拥有多年观察经验的爱好者都感觉到,蝴蝶的数量正在变少。嘉辞参加了2013年在深圳马峦山的斑蝶标放,他说,被漫天斑蝶包围的感觉“很震撼”。我尝试在想象中将斑蝶飞过耳际的声音放大上万倍,以便理解我究竟错过了什么,我们正在失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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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点紫斑蝶吸食佩兰花蜜(玛雅蓝 摄)

这正是生态学家和环境教育者所说的体验的灭绝——随着城市化的推进和自然的退却,与自然密切互动的体验正在变得稀缺,乃至消失。我想起有位游客问我,那些蝴蝶是不是我们饲养后拿去释放的。他无法意识到它们是自发聚集,而那才是华南冬日应有的模样。爱好者们还注意到,一些蝴蝶的发育情况或分布地出现了变化。那天我们看到的金斑蝶似乎特别小,前翅长度大多不超过3.5厘米,这是正常数据的下限,最小的个体只有3.1厘米。在前一天的蝴蝶监测中,我们还见到了好几只鹿灰蝶,这个物种主要分布在印度和东南亚地区,2022年才在广州第一次被记录。

来自北美地区的研究为这些现象提供了一些可能的解释。一项研究发现,气候变化改变了马利筋的分布范围,它是帝王蝶幼虫唯一的食物[4]。这种变化意味着帝王蝶可能要被迫一起“搬家”,迁徙更长的距离,或进入不适宜的气候环境。另一项研究发现,大气二氧化碳浓度升高改变了马利筋代谢产物的组成,进而影响帝王蝶幼虫的存活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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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斑蝶取食马利筋花蜜(玛雅蓝 摄)

我们身边的蝴蝶正在经历怎样的变化?受到了哪些因素的影响?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还太少,只有通过系统的调查研究,才能准确描述各种现象,论证其背后的关联。然而这样的研究要花上许多年,很可能答案还未浮现,问题已经改变。

种一片花园等蝴蝶

标放工作结束,我们打车离开。在双向八车道的开阔大桥上,我看见几只蓝点紫斑蝶从车窗旁飞过。这里是一片经济开发区,与过往观察记录中斑蝶聚集的山谷相去甚远,算不上很理想的栖息地,却也为公民参与提供了方便。

发现斑蝶的这片蕉门碧道“蜜源生境花园”面积约400平方米,由汇丰公益基金会支持发起,由北京镜朗生态科技有限公司设计实施。花园里种了佩兰、马利筋等蜜源植物,可以吸引多种蝴蝶,尤其受到斑蝶的喜爱。在北美,科学家鼓励市民种植马利筋,为斑蝶在迁徙途中设立“补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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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行标放的绿道(嘉辞 摄)

陈翠丽告诉我,种一片蜜源地可以很快,即便在八九月份开始种植,也能赶上当年的成虫羽化。从十月到十二月,成虫逐渐在内陆地区聚集,到广东沿海的蜜源地补充能量,然后飞向沧海。她的团队也在和园林部门合作设立蜜源地,并开展蝴蝶标放和公众科普活动。

研究跨区域迁徙的物种需要跨区域的合作。自然折叠已经与香港大学、香港凤园蝴蝶保育区的研究者取得联系,交流斑蝶标放信息,以便相互留意。近些年,香港的机构也在与内地展开合作,大家都很期待解开我们身边的斑蝶迁徙之谜。

在华南地区,斑蝶大约每年10月底开始集结,在11~12月向南迁徙,次年1~2月再度北上。如果在这个时间段发现了斑蝶,尤其是成群聚集的斑蝶,请尽可能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吧。如果它们的翅膀上有特殊的标记,请尽可能记录下来,与相应机构或专业人士取得联系。那些标记意味着,千里之外的某个人曾经把它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中,想要知道它的踪迹,并且正在热切又不抱希望地等待回音。

参考来源:
[1] HKU Researchers Document Chestnut Tiger Butterfly's New Record 3,000 km Flight from Japan to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https://www.hku.hk/press/press-releases/detail/28028.html. <2025-01-02/2025-11-12>
[2] Wagner D L, Grames E M, Forister M L, et al. Insect decline in the Anthropocene: Death by a thousand cuts[J].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2021, 118(2): e2023989118.
[3] Migratory monarch butterfly now Endangered - IUCN Red List. https://iucn.org/press-release/202207/migratory-monarch-butterfly-now-endangered-iucn-red-list . <2022-07-21/2025-11-12>
[4] Svancara, L. K., Abatzoglou, J. T., & Waterbury, B. (2019). Modeling current and future potential distributions of milkweeds and the monarch butterfly in Idaho. Frontiers in Ecology and Evolution, 7, 168.
[5] Decker L E, de Roode J C, Hunter M D. Elevated atmospheric concentrations of carbon dioxide reduce monarch tolerance and increase parasite virulence by altering the medicinal properties of milkweeds[J]. Ecology Letters, 2018, 21(9): 1353-1363. 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abs/10.1111/ele.13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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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球球 / 审核:雅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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