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育这件事上,要像提防恶意一样提防好意
种葡萄的隐喻——让我们期待一种不狂热的教育。
住在公寓楼一层,门前有个巴掌大的院子。为了让院子里有些绿色,我种了一棵葡萄。
这是十多年前的一个春天。几场春雨过后,葡萄树生根发芽,慢慢长出枝条,显出蓬勃的生命力。两三年后,葡萄藤就爬满了一个两米多宽、三米多长的架子。
夏天坐到葡萄架下,举目是一片碧叶盈盈、垂珠串玉的景象,不能不感到欣然惬意。
入秋后葡萄成熟,粒粒晶莹饱满,滋味香甜,更是觉得有成就感。
这似乎是个圆满的故事,但是读者知道,生活的逻辑从来都不会圆满。
第四年春天,我买来一大袋氮肥,每隔一两个星期就给这棵众望所归的植物施一次肥,浇一次水。它也的确长势喜人,一个月就长到枝繁叶茂,两个月就果实累累。尤其到了夏天,这棵葡萄树旺盛得十分夸张。
夏秋交接那几天,葡萄即将成熟的时候,像往年一样下了几场雨。藤子上的那些葡萄,突然一粒接一粒、一串接一串地破裂,霉烂,掉落……
十多天后,满藤垂挂的都是空穗断梗,我和这棵葡萄迎来了第一个颗粒无收年。
果子落完叶子落。满架的绿叶早早地泛黄、干枯,风一吹,撒得遍地都是——这本是这棵葡萄树在往年入冬时节才会有的样子。
这样的状况重复了两年,通过在互联网上查资料,笔者才发现问题所在:我这不分季节地给葡萄树施氮肥,大量地浇水,其实扰乱了它的生长节奏。
《小森林》剧照
葡萄树最需要氮肥的是它在春天萌芽生枝的时期,其次是开花前、以及落花后幼果刚开始膨大的时候。从开花以后,葡萄树最需要的并不是氮肥,而是需要定期补充磷钾肥,尤其是葡萄成熟期。此外,还需要给葡萄树补充中微量元素例如钙、硼、镁等。在葡萄成熟期过多使用氮肥,会导致藤子疯长,抗病能力——尤其是抗霜霉病的能力——下降。葡萄成熟期过多使用氮肥还会排挤葡萄树对钙、硼、镁等中微量元素的吸收,导致果皮强度不够,果实容易开裂——尤其在大量浇水的情况下。你看,我曾经凭着一知半解、在热情的驱使下试图有所作为,施氮肥,大浇其水,以为可以促进葡萄的生长,结果适得其反,效果比什么都不做还差。
在逐渐了解葡萄的习性,不再凭着热情对待它的这些年,正好是笔者在心理咨询工作中开始接待越来越多的青少年及其家长的时候。“首善之区”的海淀,青少年抑郁、焦虑、强迫问题越来越普遍,出现心理问题的年龄愈来愈小。听青少年以及他们的父母讲起他们的困惑,那棵葡萄树就在我面前闪回不已。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剧照
海淀的家长们在孩子的教育方面不可谓不舍得付出。在义务教育的课程之外,他们把孩子送进众多的兴趣班、坑班、补课班、竞赛班……见不得孩子们有一分钟“闲着”。有同事曾经在几个小学做过统计——海淀小学生每周课外班平均7个。笔者时常碰到把孩子的课余时间全都用来上培训班的家长,每周课外班数量可达11个之多。
显然,在大部分家长看来,学习是孩子成长最重要的事情,并且多多益善。但其实没有任何教育学研究证明把孩子的头脑用课程全部占满的做法是安全可靠的。
《小舍得》剧照
如果我不曾种了一棵葡萄,我大约也难理解家长们的课外班狂热。我给葡萄树疯狂施肥浇水的做法,在一个园艺师眼里一定愚不可及。教育心理学是我的专业,假如我未曾进入这个领域,我大约也会在养育孩子的时候拔苗助长,缘木求鱼,画蛇添足。
当然,教育心理学也并不是一门值得骄傲的科学,它能提供给家长们的教育指导其实很有限。毕竟教育研究不同于园艺学研究,后者可以做对比实验,可以把植物切片、打碎、溶解……教育心理学经常是从人们的失败经验里找到答案,而如今的海淀家长们,何尝不是在无意中拿孩子做破坏性实验?
教育心理学并不能点石成金,也无法指导家长们培养出旷世奇才,但也的确有一些靠谱的忠告:孩子的成长有他们自己的节奏,为人父母者不要急于求成;每个孩子有他自己的特点,不应该在忽视他们自身特点的情况下去“塑造”他;孩子们终究要成长成为独立的人,为人父母者在孩子青春期以后必须逐渐撤出“家长”的角色。
这些,其实并不需要为人父母者通过阅读多少本教育学书籍来学习——不过是些人之常情。如果家长们想更多地参与到孩子的求学活动里,他/她就不得不把自己变成半个教育研究者,不但要大量地了解教育学、教育心理学知识,还得面对教育专业人士也都迷茫的教育难题——例如,怎么帮助孩子发现并保持兴趣?怎么在帮助孩子适应应试教育的评价体系的同时又能帮他们形成独立人格?让家长们把教师和教育研究者的角色承担起来,恐怕并不是一个可行的事情。就像我虽然花了些功夫弄清楚了葡萄树的最基本的养育方法,如若交给我一个葡萄园,我是不能胜任管理者的角色的。
《好东西》剧照
海淀父母们往往有辉煌的求学经历,自有一套应试提分的成功经验,但把这些经验用到孩子身上,已经是在拿自己的鞋子给别人穿,大概率是不合脚的。尤有进者,认为孩子应该接触比自己当年更难的课程,学会更多的才艺,更早地参加竞赛、游学、科研、社会活动,这种多多益善的心态,倒是和笔者往葡萄树下不停地施加氮肥的心态可有一比。他们可以自我辩解,说这么做是出于好意。但是对于复杂且困难的事情例如教育,要像堤防恶意一样堤防好意。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种一棵葡萄树,在三五年里就能看到缺乏园艺知识和技能、单凭盲目的好意带来的危害。教书育人这种事情,好意带来的是什么结果,一个教育者甚至终其一生都未必看得清楚。
我认为,为人父母者,把孩子在身体上养育成年,把基本的道德规范传递给他们,就算是完成了父母这个角色赋予的大部分使命。至于教育的其他功能,例如激发学习兴趣,发现潜力,培养探索精神,促进人格发展……还是应该主要由专业人士来承担。现代社会里隔行如隔山,每个人都在很小的一个领域里拼尽全力,维系一份工作已属不易,要家长们同时成为教育专家,实在不够现实——其实职业尚未高度分化的古人也做不到,彼时的教育也主要是由“先生”和“师父”来承担的。
《加油!妈妈》剧照
让家长们放下教育狂热,单纯地做好“家长”的角色,就需要所谓的“现代义务教育”(compulsory education)不再满足于智力劳工的加工厂的角色。如今的学校,有了许多高级的设备、高学历的教师、花样更多的教学方案,但教育者能否真正做到因材施教、有教无类,而不是紧紧盯着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把教育异化成筛选、淘汰和“掐尖”?
让教育者承担完整的教育角色,前提条件是学校和教育体制也不能狂热,不能把量化考核当成振兴教育的法宝,不能热衷于那些经不住考验却不断地干扰着教学活动的战略、规划、计划、评比、评估……否则,教育就始终走不出“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的内卷怪圈,那种能惠及每一个青少年、能够为受教育者终生成长打下基础的教育反而得不到重视与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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