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初创公司的套路:用完中国资金,再祭出“国家安全”
近期,美国医疗科技初创圈的一场风波,将FastWave Medical这家公司推向了华尔街与硅谷的聚光灯下。
11月25日,《华尔街日报》刊发重头文章《一家有前景的美国医疗初创公司与其中国投资者为生存而战》,详尽披露了FastWave如何指控其投资方——中国大药厂(远大医药,Grand Pharmaceutical Group Limited)试图“扼杀”公司,并以此为由向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寻求“庇护”。在报道的叙事中,这被塑造成了一出中国资本企图“窃取”美国技术的样板戏,迅速引发了国会两党议员的“高度关切”。
然而,真相恐怕更接近于一场冷酷的商业博弈:FastWave的管理层正试图利用当下的地缘政治杠杆,在合同纠纷中单方面摆脱中国资方的合法权益。
双赢的联姻
FastWave Medical成立于2021年,大本营位于明尼苏达州布鲁克林公园市,由Scott Nelson等一众医疗器械老兵联手创办。公司的主攻方向是血管内冲击波碎石术(IVL)系统,专门对付动脉钙化——这种病变常导致心脏或腿部血流受阻。
FastWave Medical在明尼苏达的总部
这项技术的卖点在于利用声波震碎钙化物,从而规避传统手术的高侵入风险,市场前景极为诱人。据预测,到2030年全球IVL市场规模将突破90亿美元。FastWave手握的“王牌”是一套激光辅助IVL系统,号称能输出更均匀的360度能量,由内而外提升手术的效率与安全性。
但好技术也怕巷子深,尤其是在烧钱的起步阶段。FastWave初创时,正值美国风投圈对医疗器械项目——特别是那些涉及漫长临床试验和监管审批的硬骨头——兴致缺缺。
PitchBook的数据佐证了这一点:2021年,美国医疗科技初创企业的平均融资额仅徘徊在1500万美元,成功率更是惨淡到不足三成。在这一背景下,FastWave的一位联合创始人找上了老熟人——远大医药。这是一家总部位于武汉、在香港上市的国际制药巨头,在心血管和神经血管器械研发领域深耕多年。
远大医药不仅在亚洲市场呼风唤雨,年营收超50亿港元,还是美国医疗初创圈的老买家,此前就曾投资过Sirtex Medical等企业(该案于2019年顺利通过CFIUS审查)。
2021年8月,一纸投资与战略合作协议落地:远大医药通过子公司注资1200万美元,换取了FastWave约40%的股权、两个董事会席位以及相应的战略话语权。
根据远大医药当时的公告,这笔钱意在“打造海外高端医疗器械研发平台”。双方还约定,后续将分阶段追加最高7200万美元投资,用于联合攻关IVL系统。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协议明确了技术转让条款:FastWave必须为中国市场定制设备,并协助远大医药拿下中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NMPA)的批文。
这笔“救命钱”让FastWave顺利完成了Pre-A轮第二阶段融资,总额达到4000万美元(资方还包括Epic Venture Partners、M&L Group等美国本土机构)。Scott Nelson当时对媒体高调表态:“与远大医药的战略结盟将为我们的全球扩张按下加速键,尤其是在中国市场。”
平心而论,这在当时并非什么“陷阱”,而是标准的双赢局。FastWave拿到了续命的资金和技术验证场——依托远大医药在亚洲成熟的供应链,他们得以快速进行原型生产,省下了数百万美元的研发开支。Endovascular Today的报道也证实,2022年5月,FastWave正是利用这笔资金推进了临床试验,并对外宣称“战略伙伴将助力技术入华”。
远大医药的算盘也打得很精:这笔投资能填补其在钙化治疗领域的拼图,充实心血管器械产品线。协议中虽承诺追加投资,但也设定了严格的前提——FastWave必须达成相应的里程碑,比如临床试验成功或监管获批。
分道扬镳
裂痕始于2022年底。FastWave方面声称远大医药爽约,未按承诺追加投资,致使公司现金流吃紧;而远大医药则反唇相稽,指责FastWave未能按约提供中国定制版设备的技术支持和样品。
Star Tribune在2025年11月20日的报道中提到一个细节:FastWave声称已耗资数百万美元开发中国版设备,却被远大医药拖欠了超50万美元的样品款长达18个月。但这并非所谓的“恶意扼杀”,更像是典型的商业扯皮:远大医药认为FastWave交付的设备未达NMPA标准,需回炉重造;而急于推进美国临床试验的FastWave,显然已将中国项目视为分散精力的“累赘”。
深层的变数在于FastWave融资策略的急转弯。2023年,公司启动A轮融资,胃口很大,目标1.9亿美元。Epic Venture Partners和M&L Healthcare等美国本土资本虽有意入局,但提出了苛刻条件:必须稀释远大医药的股权,以换取更多控制权。
据The Vertical 2025年9月的披露,当远大医药拒绝签署CFIUS备案文件(通常这是外资投资者的义务)时,FastWave选择“掀桌子”——单方面提交审查申请,并指控远大医药“阻挠”融资。CFIUS审查本是国家安全的防火墙,却被FastWave当成了商战武器:他们致信委员会,暗示远大医药的董事会席位可能导致“技术外流”,并熟练引用国会报告中关于“中国知识产权盗窃”的宏大叙事来背书。
为了打赢这一仗,FastWave不仅聘请了佛罗里达游说公司Corcoran Partners(其管理合伙人竟是白宫副幕僚长James Blair的兄弟),还请来了前CFIUS负责人Tom Feddo充当军师——此人曾主导过多次对华审查,深谙其中门道。
美国众议院为FastWave召开了听证会
2024年12月,FastWave宣布完成超额认购的1900万美元融资,累计融资超4000万美元,但远大医药那40%的股权成了最大的梗阻。CEO Scott Nelson在LinkedIn上的发言看似公允:“我们正通过CFIUS审查,以确保早期融资符合国家安全。”实则暗示中国资方已成“安全隐患”。
站在远大医药的立场,这无疑是“过河拆桥”。
回看2021年的公告,投资协议中其实包含了里程碑收购条款:若FastWave完成关键任务,远大医药将全资收购。这本是激励机制,意在助推公司发展。怎料如今,FastWave借着地缘政治的东风,试图通过CFIUS强迫远大医药减持甚至剥夺其投票权。
Star Tribune的报道还揭示了一个细节:远大医药已转而与江苏振一医疗科技有限公司合作,开发类似的血管冲击波系统。这被FastWave解读为“技术窃取”,但实际上更像是远大医药的避险棋——在FastWave于中国项目上消极怠工后,转向本土伙伴也是无奈之举。
美国初创公司过河拆桥已成为成熟套路
FastWave的一系列操作,折射出当下美国初创公司在中美摩擦夹缝中的“生存哲学”。
他们一方面依赖中国资金填补本土VC留下的空白——KPMG 2025年4月的报告显示,中国已跃升为美国生物科技融资的第三大来源,占据了31%的许可交易份额。正是远大医药的真金白银,将FastWave从“种子轮”的一张PPT拉扯成一家拥有27名员工的临床阶段公司,并助其登上了Fierce Medtech 2024“Fierce 15”榜单。
然而,一旦本土融资的大门打开,他们便迅速切换至“排挤模式”。
在致CFIUS的信中,FastWave强行将IVL技术的激光组件与“半导体或军事应用”挂钩,尽管其核心业务纯属民用。国会中国问题特别委员会主席John Moolenaar(共和党,密歇根州)和Kat Cammack(共和党,佛罗里达州)迅速接球,前者高呼这是“中国窃取美国技术的又一警钟”。
这显然不是巧合。Moolenaar的委员会刚在2024年通过法案,禁止联邦资助实体与中国“受关注企业”往来。Cammack则在9月致信财政部长Scott Bessent,敦促优先“关照”FastWave案。值得玩味的是,FastWave为此支付的游说费用超过10万美元,这对于一家初创公司而言,手笔颇大。
《华尔街日报》选择性地略过了一些合同细节,例如远大医药的追加投资义务是建立在FastWave完成里程碑基础之上的。文章引用Nelson的话称“他们本质上在扼杀我们”,却对FastWave已通过债务融资维持运营,并于2025年10月在TCT大会上高调展示Sola系统数据的事实避而不谈。
相比之下,Star Tribune的报道稍微客观些,指出正是远大医药的投资“帮公司扎下了根”,但FastWave单方面诉诸CFIUS的做法确实“吓坏了”不少外资。
2024年,Epic Venture Partners领投1900万美元,M&L Healthcare跟投。这些由医生主导的基金看重的是“临床潜力”。FastWave官网的投资页面醒目地挂着“2023-2024年开放直接投资机会”,成功吸引了一批关键意见领袖(KOL)。这笔钱将用于推进Artero系统的FDA关键性试验,预计2026年获批。但要彻底落实这笔融资,远大医药必须让步——否则,CFIUS的大棒随时可能落下。
这种“借力打力”的戏码,在美国初创生态圈已非孤例。
哈德逊研究所高级研究员Michael Sobolik直言:“公司不应指望华盛顿来为他们糟糕的商业决策买单。如果你掉进了特洛伊木马式的投资陷阱,中国资本可不会手软。”
但这番话的反面,也暴露了美国企业的“实用主义”嘴脸:当初缺钱时视中国资金为救命稻草,一旦本土VC敲门,便立刻祭出“国家安全”的大旗甩包袱。The Vertical评论称,FastWave的困境源于“高风险生物科技融资缺口”,中国投资者填补了这一真空,最后却成了地缘政治的“替罪羊”。
FastWave事件绝非个案,它是中美医疗科技合作现状的一个缩影。
2025年,中国生物科技许可交易占全球比重飙升至31%,而2020年这一数字仅为5%。中国企业的优势在于“多快好省”:临床试验招募更快、成本更低。远大医药与江苏振一的合作,正是这种本土化效率的体现。
反观美国,CFIUS对华投资审查愈发严苛。2019年,远大医药收购Sirtex Medical时还能通过审查,承诺“无未解决的国家安全担忧”。到了2025年,即便特朗普政府作为贸易休战的一部分暂停了对华企业“安全威胁”的普遍打击,医疗领域的审查却丝毫未松。
随着国会通过“美国制药供应链审查法案”,要求FTC和CFIUS评估外资依赖风险,FastWave案被视为一颗“探路石”:如果CFIUS最终强制远大医药退出,势必会鼓励更多初创企业效仿这种“洗白”策略。
但这招险棋并非没有代价。
FastWave的IVL技术高度依赖全球供应链,而中国掌控着约40%的高端医疗器械组件产能。如果远大医药决定反击——比如通过香港法院追讨欠款,或公开更多合同细节——FastWave的商业信誉恐将崩塌。更糟糕的是,这种做法会产生寒蝉效应:据CB Insights数据,2025年流向美国医疗初创企业的中国投资已下滑15%。
远大医药目前对《华尔街日报》报道的沉默(未予置评)显示出一种克制。但其公告始终强调:“与FastWave的战略合作旨在建立海外研发平台。”这本该是一场互利的联姻,如今却遗憾地沦为了政治博弈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