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别把女儿送到康奈尔”：一起轮奸案撕开常春藤名校的光环

2026年9月中旬，美国纽约州一名前女大学生把自己的母校康奈尔大学（Cornell University）告上了法庭。

2024年10月19日深夜到次日清晨，当时20岁的她在康奈尔一个男生兄弟会的宿舍里，被人逼着吸食毒品，随后遭到七名男生轮番性侵，前后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七个人当中，没有一个坐牢，也没有一个被逮捕。康奈尔关起门调查了一年多，最后只开除了两个人。其余五人受到的处分包括停学、参加义务劳动等。

事情一曝光，美国舆论炸了锅。

康奈尔是常春藤盟校，全美最顶尖的大学之一。它的校报带头发难，把七名男生的全名印在社论第一行。网民随即展开"人肉搜索"，七个人现在在哪里工作、在做什么，被一一翻了出来。其中一人在美国四大银行之一的富国银行（Wells Fargo）上班，另一名韩裔学生正在韩国军队服役。

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这名女生在法庭文件里化名"简·多伊"（Jane Doe），相当于中文里的"某女士"。

她的家在一千多英里外。考上康奈尔后，她加入了一个叫Tri Delta的女生联谊会，也就是俗称的"姐妹会"，并住进了姐妹会的宿舍。律师说，康奈尔是她的梦想学校。

2024年10月19日晚上，她先在姐妹会宿舍喝了伏特加，8点半左右坐网约车去了市中心一家叫Moonies的夜店，姐妹会那晚在那里办活动。她还不满21岁，按纽约州法律不能喝酒，但是，夜店还是卖酒给她了。

晚上11点左右，她离开夜店，一个人去了Chi Phi兄弟会的宿舍，找一个认识的男生，马修·英戈尔斯（Matthew Ingalls）。她说自己当时已经醉得走路都不稳了。

进门后，英戈尔斯和另一名成员乔纳森·纽厄尔（Johnathan Newell）逼她吸食一种他们声称是氯胺酮的粉末，随后开始侵犯她。氯胺酮俗称K粉，是一种麻醉药，能让人意识模糊、失去反抗能力。

凌晨1点42分，兄弟会在校成员的手机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意思是楼上有个女人，谁都可以上。这句话粗俗到美国媒体转述时都要打码。

消息发出后，更多男生进了房间。她被带到宿舍里不同的房间，一次又一次被侵犯，意识越来越模糊，一直持续到清晨5点45分左右。

前后参与的一共七个人。除英戈尔斯和纽厄尔外，另外五人是温斯顿·李（Winston Lee）、吉利奥·洛佩斯（Gillio Lopes）、迭戈·萨拉比亚（Diego Sarabia）、斯科特·诺里斯（Scott Norris）和斯科特·克雷奇马尔（Scott Kretzschmar）。当时他们都是康奈尔在校生。

事后她没有马上报警。直到2024年11月8日，在朋友劝说下，她才向康奈尔校警报案，离事发已经过去将近三周。

学校一开始反应很快。报案当天，康奈尔就暂停了Chi Phi兄弟会的活动，并让七名学生暂时停学。11月26日，学校发表声明，说兄弟会宿舍里发生了严重而令人深感不安的药物滥用和性暴力指控，还用了一个很重的词："令人憎恶"。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学校内部开了至少12场听证会。最终结果是：七人中只有两人被开除，其余五人受到较轻处分，包括停学、义务劳动。

学校还给了停学学生一个机会：写论文交给学校，就可以减轻处分。

一个被指控参与轮奸的人，写一篇文章就能减轻处分。

女生呢？她退学了。律师说，这件事以后她离开了大学，现在只是在勉强撑着。她通过校报说，将近两年过去，那一夜的影响日日夜夜都压在她身上。

那为什么没人被抓？当地检察官马修·范霍顿（Matthew Van Houten）的结论是：证据不够，不能起诉。在美国，要让一个人因性侵坐牢，必须证明到"排除一切合理怀疑"。受害人事发时醉酒、报案晚了三周、身体上的证据早已消失，这些都是性侵案最常见的"证据不足"理由。

刑事这条路走不通，她只能打民事官司，要求赔钱。民事官司的门槛低得多，只要证明"更可能是真的"就行。这一次，她几乎把那一夜相关的所有人都告上了：康奈尔大学、兄弟会的地方和全国组织、七名男生、姐妹会、兄弟会前任主席，还有那家夜店。

七个人，如今在哪里

校报公布七个名字后，美国网民开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人肉搜索"。

有人专门建了网站收集七人信息，有人在社交平台上逐一列出他们的现任雇主，并喊话这些公司。发起者之一在帖子里写道，就是要让这些人再也过不上正常生活。连美国知名女演员罗西·奥唐奈（Rosie O'Donnell）都公开发声，骂他们是"变态"。

七人中至少四人已经走上工作岗位，所在公司包括富国银行、一家能源公司格伦法恩集团（Glenfarne Group）、一家人工智能数据标注公司，以及一家科技初创企业。另有一人被指仍在康奈尔，纽厄尔的去向则没人能查到。

在所有被"扒"出来的雇主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富国银行。

在富国银行工作的是迭戈·萨拉比亚。校报查到，学校通讯录已把他列为校友，也就是说他已经顺利毕业。网上流传的信息显示，他在富国银行担任商业地产分析师。

富国银行是在官司曝光之前录用他的。但现在，这家银行正被投诉淹没。社交平台上，要求富国银行立即开除他的帖子一条接一条，有人在富国银行官方账号下留言，有人号召客户销户。

富国银行本身就是一家"有前科"的银行。2016年，它爆出员工为冲业绩私自给客户开了多达200万个假账户的丑闻，被罚1.85亿美元，开除了约5300名员工。这家银行这些年一直在努力洗刷形象，如今又被卷进这场风暴。

截至目前，未见富国银行就此事公开表态。

萨拉比亚没有被开除，顺利拿到了常春藤的文凭，走进了华尔街体系的大银行。在网民看来，这恰好说明了康奈尔的处理结果意味着什么：处分轻到不影响前途。

七人中，最受华人和韩国人关注的是温斯顿·李。

韩国和美国的韩文媒体普遍把他称为"韩人学生"或"李某"。《韩国时报》的报道措辞更谨慎，称他"据信是韩国人"，并提到他的名字已经在韩裔社区论坛上传开，不少人在四处打听他的情况。

根据康奈尔校报的核查，他原本应在2027年毕业，学校通讯录显示他至今仍是在读学生。也就是说，他没有被开除。

据洛杉矶韩文媒体报道，他公开的领英（LinkedIn）个人页面显示，他2023年到2027年在康奈尔就读，同时写着在大韩民国陆军服役的经历，以及在首尔工作的经历。美国网民在列举七人雇主时，给他写的就是"韩国陆军"。

韩国男性公民有服兵役的义务，不少在美国读书的韩国男生会在大学期间休学回国当兵。所以他在韩国服役本身并不奇怪。

韩国论坛上有人说，他在毕业前一年突然回国入伍，简直等于认罪。也有人说，在美国读书的人中途回韩国当兵，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一名自称是韩侨的网民在X平台上发帖，说自己不受韩国名誉毁损法约束，愿意"扛大旗"公开他的信息。帖子还列出了他在那一夜的所作所为，包括往受害人身体上撒K粉再吸食。

兄弟会：美国大学里的"男人俱乐部"

要理解这7个人为何如此疯狂，必须先知道"兄弟会"（fraternity）是什么。

兄弟会是美国大学里的男生社团，名字通常由两三个希腊字母组成，比如这次的Chi Phi，所以又叫"希腊生活"（Greek life）。女生对应的组织叫姐妹会（sorority）。

它们最早出现在19世纪初。一群男生结成小圈子，有秘密仪式、有口号、有自己的宿舍。两百年过去，它们成了美国大学最有势力的学生组织，很多兄弟会有自己的楼，由毕业多年的校友出钱养着。

加入兄弟会有实实在在的好处：人脉。美国政商两界有大量兄弟会出身的人物，一个兄弟会的"兄弟"身份，往往意味着一辈子的关系网。一个康奈尔兄弟会的毕业生进入华尔街银行，本来就是这条路上再平常不过的一站。

但它的另一面，是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恐怖纪录。

想加入兄弟会，新人要先当"预备会员"，接受老成员的"考验"，也就是所谓的"霸凌式入会"（hazing）：逼人灌酒、体罚、羞辱。美国记者汉克·纽沃（Hank Nuwer）追踪这类死亡事件几十年，他统计发现，从1959年到2026年，美国每年至少有一人死于入会霸凌。自上世纪30年代以来，这类死亡大部分发生在男生兄弟会里。

康奈尔自己就出过事。2019年，一名大一新生在兄弟会招新派对后死亡，当地检察官同样决定不起诉任何人。

有研究发现，兄弟会男生实施性侵的可能性是其他男生的三倍；姐妹会女生遭强奸的风险比其他女大学生高出74%。原因不难理解：兄弟会宿舍是校园派对的中心，酒精和毒品随手可得，而宿舍是男生的地盘。

这一次的受害人，正是姐妹会成员，在兄弟会宿舍出事。

康奈尔的问题尤其严重。学校的"希腊生活"规模号称全美第三大，大约三分之一的学生参与其中，被认可的兄弟会有30多个。

2022年秋天，康奈尔校警发出警报，称至少四名学生在兄弟会派对上几乎没喝什么酒，却失去了意识，疑似被下药。随后又有一名学生报告在派对后遭到性侵。全校兄弟会派对一度被叫停。当时的校长表示，他们和大家一样愤怒和痛心。

两年后，又一个女生在兄弟会宿舍出事。这一次，据她说，是被人喂了K粉。

这些年，要求废除兄弟会的呼声在美国高校从未断过。可它们始终屹立不倒，因为背后有校友捐款和一整代精英的情感。

康奈尔：隐私法不允许我们说

9月21日，康奈尔发表声明，总共只有二百来字。

第一，学校已经处理了。民权办公室和学生行为办公室按照校规调查并作出了裁决，Chi Phi兄弟会仍被禁止在校园活动。第二，学校不能说。联邦隐私法禁止康奈尔透露个别学生的具体信息，因此无法公开其他处分。第三，学校很重视，事发后成立了校长特别工作组，2026年3月发布了报告。

签名的是负责大学关系的副校长凯尔·金博尔（Kyle Kimball）。

康奈尔学生报纸《康奈尔太阳报》（The Cornell Daily Sun）不接受这套说法。

2026年9月21日晚，校报编委会发表社论，标题是《康奈尔不做，我们来做》。社论第一行就是七名男生的全名，结尾又念了一遍：我们知道你们是谁，我们不会让你们从这所大学的掩盖中获益。

执笔的是四名本科生，写得非常有力，用三组对比揭露了校方的虚伪。

2025年2月，事发四个月后，时任代理校长迈克尔·科特利科夫（Michael Kotlikoff）发布学校指导原则，其中一条是"康奈尔遵守法律"。校报追问：既然守法，那2025年1月启动的性别歧视调查结论在哪里？为什么受害人自己都没被告知结果？公众一无所知的这23个月，谁得了好处？

学校当初说，停学是为了保护全体学生的人身安全。如果这些人回来了，要么危险在某个时刻消失了，那学校应该解释发生了什么；要么危险没有消失，停学却照样解除了。康奈尔哪个都没解释。

在康奈尔，一个学生被指控考试抄袭，会收到附带证据的书面通知，三个工作日内可以申请听证，两周之内结案。社论写道：康奈尔完全有能力做到迅速、有章法、罚当其罪，至少对化学系是这样。

考试作弊，两周结案。被指控轮奸，23个月没有下文。

康奈尔对这件事最主要的制度回应，是事发五个月后成立的性侵问题特别工作组。

工作组的联合负责人、学生事务主任玛拉·洛夫（Marla Love）对校报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我们的任务从来不是解决这个问题。

学校2025年的调查显示，遭遇"非自愿性接触"的受访学生比例从2023年的11%升到15%。针对本科女生的事件中，五分之一发生在兄弟会宿舍或附属房屋。

校报社论称：如果工作组本来就不打算解决问题，那它的任务完成得相当成功。

社论还点出一个常识：愿意去听防性侵讲座的人，恰恰最不可能是施暴者。靠开会、发报告、让施暴者写论文，改变不了延续几代人的兄弟会文化。

千万不要把女儿送到康奈尔

美国舆论的怒火，很大一部分烧向的不是七名男生，而是学校。

刑事证据不够，可以归咎于醉酒、报案晚、证据消失。但学校的纪律处分本来就不需要刑事标准，"更可能是真的"就够了。康奈尔开了12场听证，开除了两个人，说明学校自己也认定确有其事。

既然认定了，为什么另外五个人的处分可以是写论文？一件据称持续数小时、多人参与、伴随强迫吸毒的性侵，怎么会有人只配写一篇反思文章？

康奈尔的回答是：联邦法律不允许我们说。

正因为学校什么都不说，网民才自己动手。当一所大学拒绝给出答案，公众就会用"人肉搜索"去找答案。这种方式粗糙、不公平，可能冤枉人，但它是被逼出来的。

两年过去，结果是这样的：受害人退了学，还在勉强撑着；有人毕业进了大银行；有人回国当了兵；有人还在康奈尔读书。

在华人家长圈子里，这件事的讨论同样激烈。有家长在网上说，家里有女儿的，别再把孩子往康奈尔送。名校的光环之下，兄弟会、酒精、毒品，加上校方的息事宁人，正在构成一种系统性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