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开飞机，不会开车：美国青少年正在涌进飞行驾驶舱

2026年11月1日，美国佛罗里达州。一架里尔喷气（Learjet）公务机在急速下坠中撞进一片居民区，机上9人全部遇难。

最后那几秒钟，驾驶舱里有一个年轻的女声，一直守在无线电上，向地面报告飞机的状况。 她叫纳塔莉娅·菲尔盖拉斯（Nathalia Filgueiras），是这架飞机的副驾驶，今年20岁。 坠机原因还在调查中，飞机最后由谁操纵，目前也不清楚。航空专家说，通常负责无线电通话的那个人，并不是手握操纵杆的那个人。 录音显示， 菲尔盖拉斯 在飞机失控下坠的过程中始终没有慌乱，一字一句地报告着情况。美国全国飞行教员协会主席凯伦·卡利舍克（Karen Kalishek）听完录音后说，这是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控制力。 《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11月7日发表长文指出，菲尔盖拉斯并不是一个特例。她是美国一股正在兴起的潮流的缩影：越来越多的青少年，在还没拿到驾照的年纪，就已经坐进了驾驶舱。 但是，这种潮流埋藏着巨大的隐患。 会开飞机，不会开车 2023年，17岁的菲尔盖拉斯还是佛罗里达州博卡拉顿（Boca Raton）的一名高中生，但她已经拿到了私人飞行执照。

纳塔莉娅·菲尔盖拉斯 CBS电视台采访她时，她笑着说了一句话：有人觉得挺奇怪的，因为我会开飞机，却不会开车。 在美国，一个16岁的孩子想开车上路，多数州要求他先拿学习驾照，在成年人陪同下练上几十个小时，再考取限制性驾照。拿到之后，晚上不能随便开，车上不能随便载同龄朋友。这套分级驾照制度，就是因为大量数据证明，青少年司机是道路上风险最高的人群之一。各家保险公司对年轻司机收取高昂的保费，也是同样的道理。 美国社会对一个16岁司机这么不放心，但却允许同龄人驾驶飞机冲上几千米的高空。 按照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FAA）的规定，16岁就可以单飞。17岁，积累满40个小时飞行经验、其中10个小时单飞，就可以考私人飞行执照。18岁，飞满250个小时，就可以拿到商用飞行执照，也就是说，可以开始靠开飞机挣钱了。 数字背后的浪潮 FAA的数据显示，过去十年，14岁到19岁持有各类飞行证照的人数持续上升。2025年，16至19岁持有商用飞行执照的人估计有914人，比前一年的693人增加了三成多。 推动这股潮流的，是美国飞行员的短缺。 疫情之后，美国航空公司闹起了飞行员荒。航班恢复得快，人却补不上。虽然这几年短缺有所缓解，但业内预计，未来每年仍然需要补充数以千计的新飞行员。 美国航空器拥有者及驾驶员协会（AOPA）代理联合主席凯蒂·普里布尔（Katie Pribyl）告诉《华尔街日报》：“大批飞行员要退休了，航空公司还在扩张。 ” 于是，这个行业把目光投向了中学校园。

拉斯维加的一位高中生正在学习开飞机 AOPA推出了一套面向高中的航空课程，已经实施了将近十年。这个学年，全美有超过1700所高中开设了这套课程，选课学生超过3.4万人。普里布尔说，几乎每一所学校引进这套课程，都会出现排队等名额的情况。 拉斯维加斯的兰乔高中（Rancho High School）是其中的典型。这所学校的飞行项目每年招收60名学生。前两年准备FAA的笔试，到了11年级，也就是16岁左右，就开始坐进真飞机积累飞行小时。学校负责这个项目的瑞安·鲁坦（Ryan Ruttan）颇为自豪地说，现在已经有两名11年级学生完成了单飞。 在美国学开飞机，并不便宜 最大的开销是租飞机和请教员。一架最常见的赛斯纳172（Cessna 172）教练机，含油租金每小时180到220美元，教员每小时另收60到90美元。这两项加起来，大约占总费用的八成。 FAA规定私照最少飞40小时，但现实中全国平均要飞60到70小时才能考过。行业统计显示，2026年在美国考一张私人飞行执照，实际花费在1.5万到2万美元之间，加州、纽约、夏威夷等地还要更贵。 这还只是起点。要靠飞行谋生，后面还有仪表等级、商用执照、教员执照，一路考下去。业内数据显示，一个零基础的人走完职业飞行员培训，总花费通常在7万到11万美元。知名的ATP飞行学校，"零基础到航空公司"项目报价10.5万美元，大多数学员通过萨利美（Sallie Mae）贷款支付全部费用。 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踏上这条路，往往意味着一个家庭要拿出一套房子首付的钱，或者让孩子背上十万美元的债务。这笔钱压在身上，攒小时数、尽快进航空公司，就不只是理想，而是还债的压力。 即使这样，成千上万名美国青少年还是踏上了飞行之路，因为这是个很赚钱的工作。 一个"不想坐办公室"的决定 根据美国劳工统计局（BLS）2025年5月的数据，航空公司飞行员、副驾驶和飞行工程师的年薪中位数为232,140美元，收入跨度从10%分位的106,710美元到90%分位的463,830美元，比绝大多数美国职业都高。 如今支线航空公司副驾驶第一年的年薪在9万到10万美元以上。熬进大航空公司，收入一路上涨。2026年，达美、美联航、美国航空当了12年的机长，年薪都在35万美元上下。飞宽体机的资深机长，时薪超过465美元，全年总收入大约46.5万到52万美元。 2009年科尔根航空坠机事件发生后，调查人员发现飞机上副驾驶一年只挣约16,254美元。后来退休潮遇上出行反弹，各大航空公司每年招聘约1.2万到1.3万名飞行员，支线公司被迫加入抢人大战，副驾驶第一年工资翻了一倍。 而且航空公司的薪水几乎完全按资历而不是技术来定。谁越早进入名单，谁就越早拿高薪。这正是家长和孩子拼命抢跑的原因：早一年入行，就多一年资历。 《华尔街日报》采访了另一位年轻飞行员，21岁的艾玛·米切尔（Emma Mitchell）。 高中毕业时，米切尔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知道一件事：不想一辈子坐在格子间里。她上网搜索"不是朝九晚五的工作"，搜索结果里跳出了航空业。她去上了一节体验飞行课，从此一头扎了进去。 一边读工商管理的副学士学位当退路，一边每周打工25个小时，再抽出一天去飞。后来她报了全日制的速成飞行学校，20岁毕业，拿到商用执照。 她现在的工作，是飞行教员。 这条路在美国航空界非常普遍。拿到商用执照只是开始，想进航空公司，必须熬够小时数。而攒小时数最常见的办法，就是去当教员，带更新的新手飞。 另一位受访者帕克·艾伦（Parker Allen）走的也是这条路。他17岁开始学飞，一边飞，一边还要参加乐队和游泳队训练。21岁，他已经是飞行教员了。 他说，学员第一次见到他，常常会愣一下，然后问：你就是我的飞行教员？ 一个21岁的年轻人，带着一群新手在天上飞；他自己的全部经验，也不过是几年前才开始积累的。新手教新手，经验在这个链条里被不断稀释。 包机：花钱的乘客成了练习场 攒小时数还有另一条路，就是去飞包机。菲尔盖拉斯坠机时执行的，正是一趟包机航班。 这里有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监管落差。 坐过美国航空公司航班的人，驾驶舱里的副驾驶至少要有1500小时的飞行经验，年满23岁才能拿到航线运输驾驶员执照。军队飞行员和航空院校毕业生可以放宽到21岁、小时数也可以少一些，但门槛依然很高。 这条1500小时规则，是用人命换来的。 2009年2月，科尔根航空（Colgan Air）3407号航班在纽约州布法罗附近坠毁，机上49人和地面1人死亡。事故调查暴露出飞行员训练和经验方面的严重问题。事后美国国会立法，FAA在2013年正式要求航空公司副驾驶必须达到1500小时。 但这条规则管的是航空公司。包机领域的副驾驶，法规要求要低得多。一个刚拿到商用执照、几百小时经验的年轻人，就可以坐进喷气式公务机的右座。 于是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局面：同样是载着付费乘客，坐大航空公司，副驾驶要有1500小时；坐包机，副驾驶可能只是一个正在给自己攒小时数的二十岁年轻人。 这种做法风险很大。 双人机组的意义，不是让一个人教另一个人，而是让两个人互相把关。一个人判断失误，另一个人要能及时发现、及时纠正。紧急情况下，两个人要能分担任务，一个操纵飞机，一个处理通讯和检查单。 如果其中一个人本身就是来"学习"的，那么这道保险就打了折扣。机长一旦出了问题，比如身体突发状况，比如判断失误，右座上那个人能不能顶上？平时风平浪静的时候，这个问题不会暴露。真正需要她顶上的时候，往往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面对质疑，航空界最常见的回应是：标准是一样的。 卡利舍克说，执照不是用银盘子端上来送给你的，他们都要通过严格的考核。《华尔街日报》的报道也写道，在每一个级别，无论年龄大小，所有人都要达到相同的标准。 但考试能考的东西，和飞行真正需要的东西，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考试考的是标准程序。在规定的科目里，按照规定的步骤，做出规定的动作。一个聪明、专注、训练有素的年轻人，完全可以考得很好，甚至比很多老飞行员考得更好。 但天气突变时那一瞬间的判断，是仪表读数和身体感觉打架时该信哪一个，是机长犹豫时要不要开口说"不行"。这些东西，靠的是经验，是见过、经历过、犯过小错之后形成的直觉。 驾驶执照也是一样。一个刚拿到驾照的16岁孩子，路考可能满分，但没有人会因此认为他和一个开了二十年车的老司机一样安全。 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的大量研究表明，人脑负责风险评估和冲动控制的区域，要到二十多岁才发育成熟。这就是为什么青少年更容易冒险，更容易高估自己的能力。这不是说某个具体的年轻人不行，而是说，作为一个群体，他们在统计上就是风险更高。 社会在汽车、酒精、租车这些事情上，都承认了这个规律。唯独在飞机这件事上，行业愿意相信，这些孩子"比同龄人成熟得多"。 天上的隐患，地上的人来承担 菲尔盖拉斯的飞机，最后坠落在一片居民区。

开车出事，伤到的通常是车里的人和路上的人。飞机出事，伤到的可能是任何人，包括在自家院子里、在客厅沙发上、根本不知道头顶有架飞机经过的普通人。 他们没有选择坐这架飞机，没有选择让谁来驾驶，却要承担后果。 当越来越多经验尚浅的年轻飞行员涌入美国的天空，这种风险就不只是统计上的抽象概念。 教练机、小型私人飞机、包机、公务机，这些飞机大量在中小机场起降，航线常常就在居民区上空。高中生在城市上空单飞，21岁的教员带着新手绕场飞行，20岁的副驾驶坐在载客的喷气机里。 菲尔盖拉斯在最后时刻表现出的冷静，值得尊重。她的天赋和努力，也不应该被否定。 但她17岁时那句"会开飞机，不会开车"，不应该再被当作一个好玩的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