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敢回击了,我却很心疼
作者 | 天雅
山河是一名脱口秀演员。
她笑起来有两个梨涡,两颗虎牙,眼睛弯弯,给人一种愉悦的感觉。
在脱口秀舞台上,她具有天然的亲和力和观众缘。
第一次上脱口秀节目时,她出场没几分钟,弹幕里就划过一连串夸赞:
好漂亮,好可爱,好灵动,好喜欢……
现实中山河也是如此:永远对人笑呵呵,没有攻击性,也没什么主见。
她最常说的一个词是「都行」:
穿什么,都行;
去哪里,都行;
想要什么生日礼物,都行……
甚至在被人调侃、冒犯和伤害以后,她也会习惯压抑并退缩,从不反击。
有一次演出完在后台,一个男演员调侃她胖,说她的身材一个顶俩。
她听了有些不舒服,但又不敢反驳,就默默出去了。
她说,在家里爸爸就经常调侃她的身材,管她的脸叫“尿盆脸”。
“我已经习惯了,不会觉得他凭什么评价我,只会反思我为什么会这么胖。”
山河的回应,令我感到心疼,同时也令我深深体会到:
一个人如果长期生活在缺乏爱与尊重的环境中,就很容易形成「讨好型人格」,
这不是她的问题,而是她的生存策略:她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避免被抛弃。
但代价就是:她会逐渐失去真实的自我。
今天这篇文章——
我尝试透过山河的成长故事,去探索她内在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去寻找那个真正属于她的声音。
从中或许你会发现,
这不是山河一个人的故事,而是无数在原生家庭控制和贬低中,成长起来的孩子们共同的故事。
父母对她的爱
充满了焦虑和控制
山河的爸爸是一名警察,妈妈是一家跨国化妆品公司的高管。
两人都是在破碎家庭长大的。
他们的上一辈在河南大饥荒逃难到西安,到了他们这一辈,白手起家,日子过得不错。
但他们不认为有了优渥的生活环境,就可以让自己松弛,给孩子更多自由成长的空间。
相反,他们内在充满不安全感,活得非常焦虑,且对孩子的控制欲非常强。
他们希望孩子像他们一样,不断超越自己的父辈,在条件范围内做到最好。
而他们督促孩子不断变“优秀”的方式,有两种:
一种是不断贬低孩子,传递焦虑,让孩子觉得自己啥也不行;
另一种是全方位安排、控制孩子的生活,让孩子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小到孩子吃什么、不吃什么,关不关卧室的门,
大到孩子学什么专业、考不考研,找什么工作,
他们都要干涉,甚至还要替孩子做决定。
小时候,山河喜欢跳舞,也有跳舞的天赋,很快就过了9级。
但学了3、4年后,父母突然把她的舞蹈课停了,让她去练琴。
山河根本不喜欢弹琴,她不停地哭,含着眼泪坐在那里硬弹。
每次她弹错,父母就会摔书,然后再用胶带将摔烂的书粘上。
山河曾问过父母两次:为什么要停掉她的舞蹈课?
第一次父母回答:“因为你太胖了,跳不好。”
但这不是事实,山河当时只是有点胖,跳舞跳得很好。
第二次父母回答:“怕耽误你学习。”
这依然不是事实,因为他们转身就逼着山河练琴去了。
最后山河得出结论:父母就是控制欲强,一定要让她按照他们的想法去生活。
高考结束后,山河想学文学。
但父母觉得学小语种更好,于是让山河学韩语。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山河像是完成了一个父母布置的任务,丝毫感受不到喜悦。
习得性无助
造就了她的被动与退缩
面对父母的安排和控制,山河曾表达过抗拒,
但爸爸会生气,会发火,会用打骂的方式逼迫她妥协;
而妈妈则会通过不断逼问的方式,对她实行道德绑架。
比如在小时候,父母经常带山河出去跟朋友聚餐,或出去玩。
山河不想去,想留在家里写作业,做自己的事情。
结果爸爸就凶她,而后妈妈也对她进行道德绑架:“你不要妈妈了吗?你就对妈妈这么心狠吗?”
这令她非常压抑和难受:仿佛不听父母的安排,自己就错了,成为了“不孝子”。
在这样的氛围下,山河除了妥协和顺从,别无他法。
时间久了,她彻底放弃反抗,不再表达自己的真实需求,也不再袒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上大学时,山河基于对喜剧的热爱,去俱乐部做志愿者、说脱口秀。
妈妈不停地挖苦她、打压她,说她去给人家搬凳子,一分钱都不挣。
大二她韩语考级没过。
当时她正在剧场看脱口秀演出,爸爸打电话叫她回家,将她狠狠骂了一顿:
“你都这样了,你怎么还有脸开心呢?你怎么还……”
无论是面对妈妈的挖苦,还是爸爸的谩骂,山河从不反驳,只是默默听着。
这样一种长期的习得性无助,造就了她在人际关系中的「被动与退缩」:
害怕冲突,不敢表达需求,不敢争取权益,
哪怕被对方忽视、冒犯或伤害了,也只会自己消化、内耗。
有一回去俱乐部演出,
她专程从学校请假,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进城,再转车去剧场。
结果老板却以“报名演员太多”为由,不让她上台。
她心里很难过;
但早已习惯逆来顺受的她,并不觉得对方的安排有任何不妥,默默就离开了。
包括后来被脱口秀男演员随意调侃、冒犯,
她尽管心里不舒服,但也只会习惯性地隐忍、退缩,从不反击。
那一次她不再妥协
决定做自己
大学毕业后,山河听从父母安排,去韩国留学读研。
过程并不顺利。
她困在高难度的论文里,也困在不断让父母失望的焦虑里,状态越来越差,
最后她患上了重度焦虑、中度抑郁,只能依赖心理医生干预和药物介入治疗。
为了让她好好写论文,爸爸答应她:“只要能顺利毕业,她想干嘛就干嘛。”
后来山河好不容易毕业了,回西安重新说脱口秀。
结果没过多久,父母就不停地催她去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有一次在饭桌上,她耐着性子向父母解释:
自己状态还没有调整好,需要缓一缓;
另外她真的很喜欢脱口秀,希望有机会试一试……
但父母却不停地打压她:
万一脱口秀行业不行了怎么办?
你自己什么水平心里没点数吗?
你就算今年讲得好,你明年还能讲得好吗……
双方掰扯到最后,爸爸说出了最令她难受的一句话:
你这辈子就没让我满意过。
那一刹那,她感觉自己的焦虑症马上要发作了,她将饭碗放在桌面上,放的时候稍微有点用力。
结果爸爸突然就情绪爆发了,冲她破口大骂。
她吓得不行,跪在地上向爸爸求饶:
“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求您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然后她哭着回房间找抗焦虑的药物……
但父母依然不放过她,跟在后面不停地追问她:
“你怎么能这样,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说你什么吗?说你什么了吗?”
后来山河还是向父母妥协了,去了一家民办三本院校当辅导员。
但她始终开心不起来。
有一次,她想到自己为了学校工作而推掉脱口秀演出,内心非常委屈,忍不住办公室哭了起来。
同事问她:
“你想一想几十年后,如果没有全职说脱口秀,会不会遗憾?”
她认真地想了想:“会!”
于是她决定辞职,从事脱口秀行业。
她终于拥有了
对抗伤害的「武器」
脱口秀对山河而言,既是个人兴趣,也是表达自我、释放情绪的出口。
她从小就喜欢朗诵和喜剧,能够将春晚小品倒背如流,大学时别的同学听流行音乐,她却听相声。
知道脱口秀的存在以后——
她自发地去俱乐部当志愿者,并立志要成为一名脱口秀演员。
也由此,脱口秀成为了她对抗伤害、释放负面情绪的「武器」。
“我有事不敢说,但是我能把它写成段子,变成好笑的事,我觉得这特别特别酷。”
同时在挖掘脱口秀素材时,她不得不回顾自己的原生家庭,思考自己的成长经历和性格形成。
她开始将自己与父母做区分,并逐渐意识到:
父母不停地贬低她,催她减肥、找工作;
这是父母的焦虑,是父母希望她走的路,但不是她内心真正想要的。
她开始接受观众的正向反馈,正视自己的优点与才华。
过去在家里,父母一直觉得山河很胖很丑,管她的脸叫“尿盆脸”;
但在脱口秀舞台上,观众却一直夸她“很可爱、很灵动、很好看”。
一开始,山河觉得观众只是在安慰自己;
但后来上了节目,越来越多人这么说,她才发现原来她一点也不丑。
同时她讲段子的时候——
观众持续不断的掌声和笑声,同样带给她很大的鼓励,令她相信自己能够把脱口秀做好。
她开始告别伤害和压抑,用幽默的方式表达反击。
在脱口秀行业,对山河影响最大的一个人是步惊云。
步惊云是一个非常勇猛的女性,在受到冒犯和伤害时,她会直接让对方闭嘴。
山河很羡慕步惊云的勇气,但与此同时,她心里很清楚:
成长经历对一个人性格的影响很大,很难说变就就;
她可能永远无法成为一个被冒犯时勇敢怼回去的女性,也无法成为一个被控制时勇敢反抗的女儿。
不过,她还是通过脱口秀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武器」:
她当下留面子,背后写稿子,利用他们挣钱,也很好。
在去年《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第一季——
山河的大部分时候是将“刀口”指向自己:
笑呵呵地自嘲,调侃自己的身材,聊自己情绪性进食,说自己性格压抑。
到了今年节目的第二季——
她变得不一样了,不止想讲好笑的内容,还会写一些攻击性的段子,表达愤怒。
比如她会吐槽跟三个脱口秀男演员在夜市吃饭的场景,
对方自顾自脱掉了上衣,丝毫不顾及、也不尊重她作为一名女性的存在。
在那场表演里,现场很炸,观众的反响非常好。
这令山河真切体验到——
有了脱口秀这门「武器」后,她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
她可以反击,可以保护自己,再也不用害怕被伤害了。
我们无法改变过去
但可以选择放下
山河曾经幻想过一个场面——
爸爸看完她的表演,问她:“我对你的影响有这么大吗?”
然后她再坐下来长篇大论一番,跟爸爸掰开来讲自己这些年的心路历程。
但这个愿望始终没有实现。
今年四月,山河在绵阳演出,捎上了家里人。
那是父母第一次看线下脱口秀,也是他们第一次看山河的线下演出。
山河很紧张,不知道爸爸会是什么表情,会有什么样的评价。
演出结束出来,一路上都没人提这事,最后还是妹妹悄悄告诉她:“你爸刚刚笑得挺开心的。”
过了一会儿,爸爸停下来问她:“想不想吃点儿啥?”
过去爸爸一直嫌弃她胖,从来不让她在晚上吃东西。
那一刻她觉得:“行吧,这已经是他表达爱我的方式了。”
她知道,
爸爸仍然不看好她说脱口秀,仍然会给不停地催她找工作;
她无法改变爸爸,只能改变自己,放下内心对爸爸的期待:
“他改变也好,不改变也好,我不在意了。
我不期待他理解了,我已经不想再让他知道他对我的伤害有多大了。”
如今的山河,依然站在脱口秀的舞台上。
灯光打亮时,她还是会露出那两个梨涡和虎牙,眼睛弯弯地看向观众。
但那份笑意里,不再只是讨好的和迎合,而是多了一份坚定和清醒,以及一丝“不好惹”的锋利。
她依然会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说“都行”,但在梦想和尊严面前,她学会了说“不行”和“我要”。
她不再在父母的逼迫下妥协,而是清晰地认识到:“他们的焦虑、恐惧和不安,不该由我来买单。”
山河的故事,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故事,而是无数在原生家庭中挣扎着成长的孩子们的缩影。
如果你也曾像山河一样——
由于在原生家庭遭受控制、贬低甚至伤害,以至于不敢真实地做自己,表达自己的需求。
请记住:
你不是不够好,你只是太努力地在保护自己。
你值得被看见,值得被爱,值得拥有真实的自我。
在自我成长的道路上,我们不需要等待他人的道歉和救赎,
只需要真实地活着,勇敢地表达,慢慢找回那个属于你的声音。
当我们开始为自己发声,哪怕声音微颤,那也是来自我们灵魂深处的呐喊;
当我们开始珍视自己的感受,哪怕只是微弱的火苗,也足以照亮通往自由的道路。
就像山河,她最后并没有和过去彻底告别,也没有取得世俗意义上的巨大成功。
她只是在自己喜欢的脱口秀舞台上,向这个世界发出了真正属于她的声音。
我们终于听到了她真实的声音,而比这更重要的是,
她终于听到了她自己,并成为了她自己。
作者:天雅,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广州心协三级心理咨询师,自体心理学长程在读。本文原创发布公众号:武志红(ID:wzhxlx)。
文章部分观点、素材来源:
1、《豫见她们》;
2、《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第1、2季;
3、人物|山河 握紧自己的武器;
4、新周刊|面对原生家庭的创伤,她选择用脱口秀回击;
5、南方娱乐|《脱友2》山河:如果山河有流向,我想去到需要山跟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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