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一个读了那么多书的孩子，语文考试考不了高分？

初一第一学期期中考试结束了，一向对考试成绩漠不关心的儿子拿到成绩后，意外地表现出了一丝羞愧之色：“妈妈，我这次没考好。”

我心中忐忑，面上表现得不以为然，摸着他的脑袋说：“没考好就没考好呗，咱又不是第一次没考好哈哈，下次再努力。”然后他告诉我，数学考了班级第一，英语班级第四。

我一愣：“这不是非常好吗？不要矫情！”

“嗯。”

“语文呢？”

“语文80分，没有名次，我还是语文课代表呢。”孩子有点不好意思了。

就在前一天，同一个学校的隔壁班的家长，一个中文系女博士，在忙碌的上班日拉着我，在微信里吐槽了一上午，说她闺女才考了79分，我一边安慰她，说可能是老师改错了，一边又没忍住，告诉她我家娃应该考得还不错，考试当天回家时眉飞色舞的，说作文写得相当有创意，阅读题也都把横线答满了。结果今天就啪啪打脸。

没多久，收到了班主任善意的语音提醒，班主任说：xx妈妈，孩子的语文成绩没有我想象得好，有时间还是要多指导一下孩子啊，语文课代表要起带头作用嘛。听得我老脸一红。想当初刚开学，大概班主任得知我是中文系博士，又从事文学研究工作，于是想当然地以为孩子的语文肯定很好呀……于是我家娃就莫名其妙当上了语文课代表。孩子得知这一“任命”后，回来还吐槽了半天，说他明明报的是劳动委员，结果当了语文课代表，吵着要辞掉。

就我和隔壁班那个家长“教育无方”吗？我决定简单做个调研。上班时问同事——一个知名的文化学者，问他的孩子语文成绩怎么样？答曰：不怎么样。下班时又问一个朋友——一个知名高校的教授，答曰：拖后腿。接着吐槽说，他还受邀去孩子班里讲过语文课。又问一个致力于青少年阅读的刊物主编，答曰：孩子的语文成绩一直很一般。

《最好的我们》剧照

得到了深深的安慰。另一个问题随之而起：为什么一个口齿伶俐、思维敏捷、词汇量丰富，日常生活里和家长辩论起来气势如虹的孩子，小时候看过那么多绘本，再大一点，也看了不少童书、名著，就是搞不定考试呢？

于是，我找出孩子的语文试卷，开始逐题分析，以前我总觉得语文太简单，很少认真看孩子的试卷，这次认真梳理一遍，发现孩子扣分的地方主要有三处，一是选择题、填空题，二是阅读理解题，三是作文。

对于选择题，语文老师在家长会上曾“云淡风轻地”吐槽过：选择题一分都不该错嘛，都是基础知识，前前后后我讲了三遍，一遍你可能没听见，两遍你可能还没听见，三遍呢？三遍还没听见，说明什么呢？

《青春派》剧照

我非常理解老师的无奈，但有时候真不怪孩子，出题人太狡猾了。单说这次期中考试，孩子的语文试卷我和队友都做了一遍，孩子错的那道题，我俩也都错了。错的是一个挖坑题，让判断正误的。其中一个选项说，某篇文章“在平静的叙述中蕴含着感人的力量，这主要体现在一些细节中”，另一篇文章“以叙述为主，其中穿插了一些写景的句子，两篇文章虽然写法不同，但感情基调却是一样的”……可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吧，我们都一划而过，没有留意“写法不同”，只关注到了后半句，认为这句话没问题。结果错了。扣了2分。

填空题考察的是《观沧海》最后借助什么手法来表现大海吞吐日月星辰的气概，孩子写的是“夸张”，1分全扣。正确答案是“想象”。但“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这两句的确运用了夸张式的想象，回答“夸张”，其实不算全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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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分最多的是阅读理解题。题型分三类：一是古文阅读，二是名著阅读，三是现代文阅读。考察内容很丰富，考试方式也很灵活。其中，文言文阅读材料是：

蔡磷，吴县人。重诺责，敦风义。有友某以千金寄之，不立券。亡何，其人亡。蔡召其至，归之。其子愕然不受，曰：“嘻！无此事也，安有寄千金而无券者？且父未尝语我也。”蔡笑曰：“券在心，不在纸。而翁知我，故不语郎君。”卒辇而致之。（节选自《清稗类钞·敬信》，有删改）

主要考察考生对字词的理解，及对简单文言语句的翻译，以选择题和填空题的方式呈现。孩子这些题全部做对了。错的是最后一道主观题。

题目是：文中的“其子”会与《陈太丘与友期行》中的元方成为朋友吗？请你结合两文具体情节和人物形象，谈谈你的观点。（3分）

《陈太丘与友期行》来自教材，具体内容是：

陈太丘与友期行，期日中。过中不至，太丘舍去，去后乃至。元方时年七岁，门外戏。客问元方：“尊君在不？”答曰：“待君久不至，已去。”友人便怒曰：“非人哉！与人期行，相委而去。”元方曰：“君与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友人惭，下车引之。元方入门不顾。（节选自《世说新语笺疏》）

孩子给出的结论是不能，并给出了自己的理由。他认为，“元方是公正、刚正不阿的，他只有7岁，却刚出身为成年人的友人。而文中的‘其子’，是十分傲慢的，目中无人。文中他父亲很了解蔡磷，所以才没立凭证。而他却一副骄傲、傲慢的态度，所以，我认为文中的‘其子’不能和元方成为朋友。

此处，扣3分，一分没得。如果是我阅卷，写这么多，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会给1分。再说，两个人能否成为朋友，并不必然因为品行相近，还有天时地利人和等诸般因素，本来就是有弹性的。

《家有儿女》剧照

名著阅读题是对教材文章的阐释。题目是：回忆性散文常蕴含双重视角——用儿童视角追忆童年的生活经历，用成人的视角去思考评判。请从《朝花夕拾》中任选一篇，结合具体内容简要分析。（5分。100字左右）

孩子答的是：我选择《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文中讲的是成年后的鲁迅回忆起他曾经在百草园和三味书屋的趣事。其中他以儿童视角写了，比如文中说‘如果不怕刺，还能摘到覆盆子……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葚要好的远”，看出以儿童心理写出“我”向别人炫耀覆盆子。而又在三味书屋里，同学都读的断断续续，这表明同学们都不理解这些高深的课文。也能间接看出鲁迅反对使用文言文，提倡白话文的思想评判。

此处扣2分。说实话，除了个别字词不顺畅，回答得基本没啥问题。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理解能力基本就到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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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文阅读有两篇，选取的都是新材料。第一篇阅读，孩子错的是这样一个主观题：结合全文内容，谈谈你对第8段划线句“于我，它们一定开了，开在我的心里，芬芳着我生命的每一天”的理解。（3分）

孩子回答的是：这句话表达了“我”对父亲的怀念之情。并运用了景中含情的方法。将自己对父亲的怀念寄托在橘子花上。象征着父亲。表达了我对父亲的怀念和对橘子花的怀念。

此处扣2分。满分答案是：“开在我的心里”的意思是父亲曾教导“我”做人一定要堂堂正正，“我”一直铭记在心；“芬芳着我生命的每一天”意思是“我”铭记并践行父亲的教导，因而生命里的每一天都是堂堂正正的、品行端正的，这句话抒发了“我”对父亲的感激和怀念之情。

要是我阅卷，我会给满分。孩子答得没一点毛病。

第二篇，还是主观题扣分。其中一题是：在花园里有很多有趣的事情：拔巴根草，含巴根草的根、——、捉蟋蟀、逗弄土蜂等。让考生根据原文填空。正确答案是“压草、碰臭芝麻”，孩子写的是“捉‘都溜’”。此处也没得分。但是，从文章作者表达的情感来看，明显“捉‘都溜’”也是趣事之一啊，并没有错啊。

原文如下：

另外一题是：请从用词的角度品析第9自然段划线句的妙处。（3分）

用草掏，手扒，水灌，嚯，蹦出来了。顾不得螺螺藤拉了手，扑，追着扑。

孩子写的是：我从“掏、扒、灌、嚯、蹦、拉、扑、追”这些动词看出作者非常想捉住蟋蟀，看出作者对蟋蟀的喜爱之情。对童年的怀念之情。运用一系列动词，将画面描绘得丰富细腻。

此处扣1分。正确答案是：这句话运用“掏”“扒”“灌”“扑”等一系列动词，生动形象地写出了“我”捉蟋蟀的过程和情态，富有情趣，表现了儿童时光的快乐。

可是，孩子写得明显更生动啊！

《加油！妈妈》剧照

最后就是作文了。作文题是二选一，孩子选择写“秋天的颜色”。要求是：内容真实，积极向上，字数不少于600字。这是孩子的作文：

秋天的颜色

周末的清晨，我再次回到了这熟悉的校园。走进校园，突然一股扑鼻的气味飘进了我的鼻子里，仿佛在告诉我秋天来了。

我顺着味道寻去，发现那味道的源头竟是一片橘黄色的银杏树。小小的银杏果缀满枝头，像一个个小娃娃。地面上全是由银杏叶铺成的路，犹如一条金色大道。时不时银杏果自然飞到这金色大道上。像一个个被派去执行任务的伞兵。向着枝头望去，你还能看到蓝白相间的小鸟在枝头一展歌喉。倘若你仰头看去，你会看见，金色的阳光从两棵银杏树的缝隙里折射进来，让那金色大道变得更加闪耀。

沿着大道继续走。你会看见那色香味俱全的海棠树。海棠果红红的，像一颗颗小球。无聊时候尝一口，吃一口后，那酸酸甜甜的味道立即在口腔中爆开，色味都比桑葚要好得远。在这秋高气爽的季节，吃着海棠果，看着秋景，看着饱满的果实高挂枝头，看着朋友在这里嬉戏，这一切都让人心旷神怡。

我沿着金色大道继续向前走。一股浓浓的花香抚摸着我的心灵。都在湿润的空气中酝酿。一朵朵、一片片紫金（注：应为荆）簇拥着，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金黄色的紫金花就像一朵朵、一片片小星星一样。它是美不胜收的，它是香甜的，它是金色的。

我顺着金色大道向家走去，走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人生就像那金色大道一样，是要通过那一片片银杏叶的力量才能汇聚成这金色大道，就像经过春天、夏天的播种，精心照料后才会获得秋天的大丰收。所以努力铺好每一片叶子，让人生也变得像这金色大道一样。它是困难的、幸福的，也是金色的。

作文满分40分，扣了7分。平心而论，除了字词上的个别涂改和标点错误，我觉得孩儿这篇文章写得挺不错。

到此，一张试卷看完了，我没有看到几处需要我指责孩子不用心或不努力的地方。很多处，我认为不必扣分的却扣了分。作为一个学了这么多年中文的人，我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困惑。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小别离》剧照

一旁的孩子爸爸说：没办法，你儿子天马行空的个性，适应不了这么琐细的应试标准。也不知道这算安慰，还是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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