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C-cup

你的痛苦他不理解,其实也可以的

来访者问我:“我经常在两个立场反复横跳,有时我会觉得,我丈夫其实已经很好了,他让我没有经济压力,也基本上不管我,我做什么都可以,还会在他父母面前维护我,即使我病了这么久也一直都是理解我支持我,我看心理咨询他也很支持,我还经常跟他讨论跟咨询师聊了什么,他也会回应我。”

一个很微妙的词,“其实”,它后面跟着的是转念一想的内容,说明转念前是另一回事。

我问她,“其他的时候你是怎么看待你丈夫的呢?”

“我会觉得,他没有真正理解我,我跟他讲我和父母的那些事,我经历过的创伤,他会听,也会回应,但他没有办法让我觉得我被真正看到了理解了,可我的好朋友就会让我感到被理解。我会想,如果我的好朋友能给我,我的丈夫却不能,那我们之间的亲密就好像很虚,我们关系就似乎不是那么牢靠,我就没办法那么相信他。”

说完她又补充,“但我接着就会劝我自己,其实他已经很好了。”

她为自己对丈夫的不满足而感到羞耻,感到有这样的情绪是不应当的,可她又确实有。

当她看到别人的亲密关系时,她会忍不住观察和代入,用来给自己的关系做参照物,有什么是别人拥有而自己没有的,有什么是自己有别人没有的。她希望能说服自己为已经拥有的感到满足,不要再假设在另一个地方有更适合自己的人。

能理解,毕竟,包法利夫人是我们已婚女人的警钟。


在成为咨询师之后,我经常会感到一丝安慰,原来一切经历都有价值,它们会在未来的某天成为我理解他人的工具。

在二十几岁的时候,我经历过几年的抑郁症和焦虑症,还叠加失眠,经常觉得活着毫无意义。其实,从客观来说,当时日子还可以,没有经济压力,没有养孩子,又有一个账号,有点钱,生活中还没有琐碎的事,我只需要顾好自己就可以。伴侣也支持我的工作,也会在我倾诉时在我身边倾听。

那时我也常常在两端横跳,一个我劝自己看到自己已经拥有的,一个我感到自己似乎没有被真正理解。

人在被自己大脑困住的时候,是很孤独的,觉得自己的内在一直在塌陷,可从身体看不到一点痕迹。

我生活在很多痛苦构成的漩涡里,可是只有我的内部在漩涡里面,我的外面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我渴望有个人能够穿透我的外面,直接看到我的内部有多崩溃,有多岌岌可危,可是那需要付出很多的沟通成本,我需要不断的说,我需要相信对方可以理解才有动力不停地说。所以这个对象往往会承载着我很高的期望,我才会付出这个成本。

正因为感受到内在有很多痛苦,痛苦就成为我的代言人,几乎定义了整个“我”,谁能看到我的痛苦,我就感到谁看到了我。

那时候我也会感到,伴侣他虽然会倾听,会握着我的手,会坐在我身边,可是他没有看到我也没有理解我。


痛苦可能是无法彼此理解的。我的伴侣可能不能完全理解我的痛苦,她的丈夫可能也不能完全理解她的痛苦。或者说,认知上的理解与感受上的理解是不同的;理解并同频共振,与理解并后撤一步,也是不一样的。

这是很正常的,拥有不同的经历、思维、感受,这就是我们之所以会成为独一无二的个体的原因之一。

重要的是,痛苦并不是我们的代言人。痛苦最终会以某种方式过去。无论是作为病人的我,还是作为咨询师的我,都相信这一点。

我有个来访,和她的好朋友在很长很长的一段人生里,都在“互为咨询师”,她们有相似的创伤,彼此能够理解,日常话题都在分享彼此内心的各种感受,她说就像互相给对方当咨询师一样,抱团取暖。

她们各自都有咨询师,于是我提醒她,要试着转换关系的内容,不要再用沉重作为亲密的工具,要在这段友谊中发展一些轻松的玩乐,这段珍贵的友谊才能继续存续下去。

做了大半年咨询后,她终于体会到我所提醒的是什么。她的创伤课题已经解决,痛苦已经过去,她改写了人生的剧本,重写了自己的故事,她满怀希望要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她忽然感到那段珍贵的关系里,自己已经不知道该和朋友说什么了。在过去,她和朋友彼此理解并同频共振,而现在,她理解并想后撤一步。因为她不愿意再让痛苦给自己代言,她不想接受被引诱的可能。她爬出来了,但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又掉回去,所以她后撤了一步。

如果用痛苦来连接我们和他人的关系,当痛苦过去,关系会难以为继。

表达痛苦是可以的,但不要只表达痛苦。因为我们也不只有痛苦。不要让痛苦覆盖了我们本身的个性,成为我们的代言人。


当我迎着来访者的创伤上前,我先用感受去理解,因为我的内在曾有过相似的痛苦,再用认知去理解,这能让她和我一起后撤一步,观察自己,这里需要运用到结盟策略和资源取向,我要在合适的机会种下种子,让她感到自己内部长出心力,激活自我效能感,从漩涡里爬出来。

这需要咨询师以自己的情感和人格为工具,完全围绕着来访者为中心,想尽办法抵达她、理解她,动用智慧引领她而不是推着她按她头。

我做得很棒。但我只有在做咨询师的时候能做到。如果我身边人陷入痛苦,在意识到的时候我也会尽量做到,但也无法一直做到。因为我也是人,我也会无意识开启节能模式,来保护自己和照顾自己。

这就是为什么来访者即使在最紧急的情况下也不能7*24小时和咨询师待在一起。要留给幻想生长的空间。这不是坏事。


有时候人们会把“我”的需要和“我们”的需要混在一起。对个体来说,想要得到理解和关注,想要找到方式帮助自己,是有许多选择和机会的。但当处于关系后,又会觉得如果这些理解和关注恰好来自伴侣,如果帮助恰好来自伴侣,这会对“我们”是一件多么好的事。

但说真的,有,很好。没有,其实也很好。

这或许说明对方没有和我们经历过类似的创伤,甚至对方远比我们幸运,这固然让人嫉妒,但这也让我们可以在对方身边感受到一种稳定,既然他可以支撑一会儿,那么我们就可以允许自己疗伤一会儿。

这也让我们把目光投向外界,去找到可以理解的好朋友,找到可以帮助自己的咨询师,我们虽然没有从伴侣身上得到“我们”这张考卷的100分,但我们多了不少可帮助自己的资源。被逼到墙角很难受,逼着不得不成长很难受,但等自己成长了,也没有人可以把它从你身上夺走,你内在长出来的力量会一直为你所用。

是的,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那种看到与理解,会让我们少一点亲密感。但我也看到过一种亲密,因为分享痛苦能够感受亲密,两个人持续在关系中分享痛苦,以痛苦为工具来构建亲密,最后彼此都认为对方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两根小苦瓜找到了彼此,这是个治愈的故事。然而他们来找我,是因为无法完成性生活。性恰恰是需要一点不确定性,一点不安全感,一点放肆自我的。遗憾的是,有时候我们就是无法同时拥有月亮的正反面。


开头的那个问题,我虽然后来解答了她,但到她真正理解并接受这句话,应该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或许要等到她终于感到痛苦不再是她的主旋律了,她想活出自己的轻盈与自在时。道理只有在你准备好时才会抵达。疗愈的效果常常是滞后的。